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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安平驿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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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安平驿覆沒

本就嚴重超載的板車被這接二連三的沖擊弄得差點兒歪了, 車上一片驚叫。

駕車錦衣衛力士回頭厲聲怒罵:“再亂動,把你們全掀下去!”

李金珠趁機把啞姑薅了下來,自己蹿了車。

這下兩個老仆全倒在了泥水裏, 相互扶持着站起來, 下意識看向車上她們伺候了大半輩子的倆位主支夫人。

秦氏和蘇念晚不約而同錯開了眼神。

啞姑和周嬷嬷心頭那點不切實際的小火苗熄滅了。

也是。車上坐着的、扒着的, 是主子, 是少爺,是小小姐, 哪怕落難了也是。

而她倆都是奴才,還是上了年紀、沒了力氣的奴才,哪有什麽資格?

往裏日鬥嘴互罵的兩人目光茫然。

下一步該往哪走?還能跟上嗎?她倆不知道。

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逼近,是顧明燭。

顧明燭看了她倆一眼,指向旁邊一匹用來馱食糧的車子,“上那輛!”

随即又掃了一眼板車上那群驚魂未定的裴家主支,什麽也沒說, 策馬離開。

周嬷嬷和啞姑得了指示,跌跌撞撞撲向那輛運糧的板車,狼狽地攀了上去,一起擠到糧袋旁邊。

與此同時,一直沉默地站在外圍的裴月華也跑了過來, 拼命抓住了車尾凸起的木架爬了上來。

車上擠着的周嬷嬷和啞姑看了她一眼, 誰都沒說話。

裴月華看着泥濘的地面在眼前飛速後退,雨水打得臉很疼,但她知道, 自己一定會活下來。

至于裴家男丁也都各自找到了位置。

裴時序主動放棄了優先登車,帶着平安,按照顧明燭的指令, 去協助錦衣衛“指揮交通”。

他得用行動換取族人不被抛棄的資格。

在所有人耳中,好像只剩下一種聲音:雨。

所有車輛開始向前,也有人在跟車狂奔,不斷試圖攀上車尾,有的被拉上了車,有的被推搡、踢蹬下去。

顧明燭策馬朝着隊伍側翼而去。裴時序正用肩膀死死頂住一輛打滑板車,脖頸傷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滲血。

“裴時序!”

裴時序聞聲擡頭,隔着白茫茫的雨簾對上她的視線。

沒有猶豫,也沒有廢話,在她策馬逼近、俯身的瞬間,握住了她伸來的手,借力躍起,穩穩落在馬背上。

兩人一騎,貼得極近。他無處可扶,身體僵硬。

“坐穩!”顧明燭叮囑着。

随後,混合着鞭響、馬嘶、人的哭嚎,這條由車、馬、人組成的、狼狽不堪的“巨蟒”,開始向着南面隐約可見的山脊輪廓掙紮前行。

也就在隊伍最前端的車馬剛剛踏上斜坡時。

“咻”的一聲銳響,在驿站箭樓破空而起。

所有人下意識擡頭。箭樓頂端一點刺目的赤紅色焰光蹿天炸開,還拖着長長的尾跡。

烽燧,是示警烽燧!

箭樓之上,劉驿丞瘦削的身影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他手中的烽燧發射筒還在冒着青煙。

平靜的看向東北方向,那裏被暴雨完全吞噬。

起初是一片渾濁的暗黃。緊接着,像是來自地底的悶吼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他從沒聽過這種聲音,他并不知道這不是水流聲,是億萬鈞泥土、沙石、斷木,連同被撕裂的山體,裹挾而來的轟鳴。

暗黃在迅速擴大、升高,化作了接天連地的黃褐色巨牆,以排山倒海氣勢向着安平驿碾壓而來。

太快了,赤色烽煙才剛剛升起,毀滅已至眼前。

劉驿丞臉上的平靜被欣慰取代。

這烽燧,放得值!

哪怕箭樓會被洪峰拍碎,烽燧了發了出去,下游的村鎮應該能看到的。

“快跑啊……”他嘴唇翕動,輕聲說着。

他知道沒有人再能聽到他說的話,可這話是他該說的,因為他是這裏的驿丞。

在這片不算富庶、卻連通南北的要道上,他守着安平驿一晃已經十年。

從青絲到華發,從滿腹怨氣到謹小慎微。他沒奢望過再能回京,只求安穩度過下半生。

往來的官員、商旅、軍卒、流犯,他不敢說個個照料周全,卻也從未刻意刁難。

偶有行方便之處,睜一眼閉一眼,手下的窮驿卒不過是收些不過分的“茶水錢”,他自問算不上貪官污吏。

可他也沒想到,安穩的下半生大概……不成了。

他好像又看到當年的自己,那個瓊林宴上春風得意、身着綠袍的新科榜眼。

當年他,自以為憑着滿腹經綸和一腔熱血便能滌蕩乾坤,輔佐明君,那是何等意氣風發。

可不過一筆軍械轉運賬目,他稀裏糊塗卷進了要命的黨争。

他不願攀誣,不想站隊,結果便是被手段狠戾的沈撫風一腳踢出了京師。

從此,青雲路斷,壯志成灰。

直到裴家流放路過。那是他年輕時敬仰過的靖北侯府啊,戍守北疆,如今也……

他不敢明着幫,只能在職權範圍內幫老侯爺求醫,塞些乾糧。

他知道他改變不了什麽,但心裏那點兒對武将風骨的敬重,對忠良蒙冤的不平,總得有個地方安放。

如今也好,裴家應是逃出去了。

他這不起眼的罪官,小小的驿丞,竟也能發出這聲或許能救更多人的烽燧。

值了。

片刻後,濁浪的咆哮已到耳邊,腳下的箭樓開始劇烈震顫。

劉驿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濕透、象征着最低階官吏身份的鹌鹑補子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也是洪水襲來的方向,緩緩地、端正地行了一禮。

以末吏之身,行封疆大吏之責。

以蝼蟻之命,賭萬千生靈之機。

沒有驚天動地的遺言,沒有萬人送別的哀榮。一個被黨争傾軋到此地的人,履行了他作為此地最底層的小官兒,最後、也是唯一能盡到的責任。

直到安平驿的旗幟被滔天的黃濁徹底吞沒,箭樓崩塌,身影消失……

山坡上,所有人都在朝着更高的地勢而去。

停下就是死。

顧明燭和裴時序共乘一騎,全力沖向山坡上一處相對平緩的臺地,那裏已聚集了最先抵達的錦衣衛和部分車馬。

可千鈞一發之際,一名眼尖的錦衣衛力士突然高聲嘶吼,“大人!是大人!”

顧明燭心頭一緊,順着力士所指方向看過去。

數個小黑點兒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逆着洪水方向從低窪處斜刺裏穿插而出,朝着他們疾馳而來。

黑點迅速放大、清晰。

為首一騎,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距離和雨幕,顧明燭也認得出是沈寂!

還有緊随其側的晏七,和另外四個缇騎。

他們此刻不是應該在固城了嗎?怎麽回來了!

顧明燭感覺自己緊張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了,而沈寂等人的馬速已催到極致。但是側方那堵渾濁“巨牆”速度同樣恐怖,兩者之間的距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更可怕的是,沈寂他們選擇的這條斜插突圍路線,前面有一道被雨水沖出的、不算太深卻足以讓馬匹失蹄的溝!

韓誠也看到了危險,嘶吼着:“随我去接應!給大人清出通道!”

同時猛地夾馬腹,迎着沈寂方向斜斜地插了過去。

顧明燭勒住馬,硬是壓下了自己也想跟上去的沖動。她對自己說,錦衣衛訓練有素,韓誠知道該怎麽做,用不着她多事。

可形勢的惡化遠超預期。

就在韓誠等人即将沖到溝壑邊緣,準備抛擲繩索接應的同時,側方一股洪流因地陷而驟然改了方向,直撲向接應路線。

“小心!”顧明燭脫口而出的示警。

韓誠也看到了,跟其他人急急勒馬,堪堪避開了側沖。可最佳的接應時機和位置立刻被打亂了。

他們跟沈寂之間又多了一道還在繼續擴寬的急流。

而此刻,沈寂指揮着其他四人先躍過了致命溝壑,他斷後。

可眼下這種境況,耽擱一息可能就是生跟死的差距。

就這麽一功夫,沈寂坐下的黑馬前蹄已經踏進了水裏,泥土被雨沖得過于松軟,後蹄開始不斷打滑,半個馬身向溝壑內傾斜,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怕是會連人帶馬栽到泥水亂流裏去。

“大人!”晏七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可身下的馬匹因慣性仍在往前沖,根本來不及勒住。

電光石火間。

“駕!”一聲清叱壓過了風雨。

一道棗紅色的影子從側翼而來,直接沖向了沈寂。

是顧明燭!

方才看到沈寂遇險的剎那,她就做了一個讓自己都想抽自己耳光的決定。

“裴時序,保重!”她說話的同時,已經把身後的裴時序推下了馬,直接沖了出去。

“顧娘子回來!危險!”裴時序想追,可距離已瞬間拉開,他只能眼睜睜看着。

“繩子!”顧明燭在疾馳中對韓誠喊。

韓誠下意識地把手中的套索抛給了她。

顧明燭單手接住,把套索一端在鞍橋上打了個死結,另一端挽在手裏。而沈寂的黑馬已經半跪半倒在洪流邊緣了,還在拼命掙紮的想要站起來。而沈寂半個身子也在水裏,全靠驚人的臂力和腰力挂在馬鞍一側才未被沖走。

一人一馬,身下的泥土還在被急速湧來的洪水掏空,更大的洪峰水流已近在咫尺。

來不及了,常規的救援方法絕對來不及!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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