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蟲豸辨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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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火頭。” 韓百戶轉頭朝大竈方向喊:“來處理一下這野豬!”
“來喽!” 田火頭離得老遠就響亮地應了。
獵到野豬了?那可是實打實的硬貨!
田火頭樂得好像已經聞到了豬油在鍋裏滋啦作響的焦香, 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來人!快!再來三個人!不,四個!”
一邊說, 一邊抄起最大的一把砍骨刀, 點着幾個正在擇菜的半大少年, 其中還有裴月明和裴月晖, “別愣着,跟我走, 擡豬去!”
五個人興沖沖、眼冒綠光小跑過來,雨水打在身上也毫不在意。
田火頭一邊跑一邊還在心裏盤算:好幾百斤的野豬,肥膘至少能熬出一缸板油,肉拿鹽抹了、下水爆炒、豬皮熬凍、骨頭炖酥爛……
他們跑到近前撥開圍觀的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尋着那頭想象中的“硬貨”。
然後,五個人齊刷刷地愣住了。
地上躺着的确實是一頭野豬,可這體型……縮水了???
撐死了也就七八十斤, 去掉頭腳下水骨頭,能出的淨肉怕是三十斤都懸。
田火頭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嘴角抽搐了一下。這還用四個人擡?他一個人就能拎回去……
“咳,” 韓百戶看出了田火頭的落差,乾咳一聲, “久旱之後嘛, 山林凋敝,野獸能活下來已是不易,哪還能長膘?很正常!”
田火頭壓下想像與現實的巨大落差, 臉上重新堆起笑,“是是是,兄弟們辛苦, 辛苦!”
說完對那四個還有點發懵的少年道:“還愣着乾啥?擡走擡走!仔細着點,這可是金貴東西!毛給我燒乾淨點,骨頭一寸都別浪費!”
四個少年這才反應過來,才要動手,營地入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
“來人!快來人搭把手!”
“讓開點!小心!”
“我的老天爺……這、這是……”
韓百戶以及狩獵隊所有人愕然轉頭。
只見滂沱大雨中,顧明燭帶領的采集隊正以一種近乎“蠕動”的緩慢速度挪進營地。
這支“老弱婦孺”隊,人人如同從泥潭裏撈出來似的,從頭到腳裹着厚厚的黃泥,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可眼睛裏卻燃燒着近乎癫狂的興奮。
因為隊伍中央有個用粗木棍和繩索捆紮擡着、宛如一座移動小肉山般的龐然大物。
是一頭壯碩如牛的成年野豬!
看那體型怕是超過兩百斤了,黑漆漆的,即便肯定是死透了,彎着的猙獰獠牙仍舊散發着讓人膽寒的兇戾之氣!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發髻散亂、兩眼亮得驚人的顧明燭。
她背上的背簍塞得快要裂開,露出各種沾泥的草藥和塊莖,使勁在喊,“韓百戶!田火頭!快來幫忙!獵到個大的!”
她的喊聲把狩獵隊炸得鴉雀無聲。
不止狩獵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狩獵隊的“豬崽”和采集隊這頭“豬王”之間來回移動。這反差……
滿山小雨跟滿山暴雨撞了個滿懷。
其實不止那頭豬王吓人,采集隊帶回來的東西,種類和數量都堪稱“狂暴”。
除了所有背簍都塞得滿滿的,每個人懷裏都還摟着個用新鮮藤蔓絞纏的、勉強可稱為“筐”的東西,裏面是肥厚到近乎誇張的灰樹菇、品相完好的雞枞菌、成把翠綠或紫紅的不知名野菜、還有用大片樹葉小心翼翼托着的、紅豔欲滴的野山莓。
然而所有這些,在顧明燭本人帶回來的吃食面前都黯然失色。
顧明燭也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葉片縫隙間似乎有什麽在微微蠕動,直至一截油滑發亮、帶着花紋的尾巴尖兒鑽了出來,在空中晃、晃、越出來越長。
裴時序的視線死死盯住那截尾巴,神情間出現了罕見的凝固,沖上去的同時也脫口而出:“小心——”
可顧明燭的動作比他的話快。
她面不改色的伸手,鉗住了那截試圖縮回的尾巴根部,然後把整條東西抽了出來:一條足有成人小臂粗、仍在瘋狂蜷曲掙紮的大蛇,被她像甩鞭子一樣掄在了地上!
“啪!啪!啪!”
她捏住它的七寸,掄圓了胳膊對着地狂抽,長蟲沒一會兒就徹底癱軟了,又被顧明燭甩在地上的藤筐裏,筐也裂開了,露出了裏面真正的“內容”。
滿滿一包全是蟲子。
認識的,不認識的。帶堅硬甲殼的、只有柔軟腹節的、肥碩多汁的、細長多足的,死的、半死的、還在葉片間蠕動攀爬的,密密麻麻……
顧明燭無視衆人倒抽冷氣的聲音,彎腰捏起一條還在扭動的白蟲,臉上是真心實意的、帶着“豐收”喜悅的笑,“放心啦,那蛇沒毒,肥得很。這些蟲子也都是高蛋白……呃,就是特別好的意思,油水足!瞧這肉,多肥,新鮮!拿火烤熟之後香、酥、脆,比野豬肉還好吃!”
一片死寂。
韓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緩緩地轉向旁邊已經石化、眼神發直的田火頭。
他很想,非常想認真地問一句:老田,咱們營地,已經窮到這份兒上了麽?
營地裏衆人的反應是泾渭分明的兩派。
以錦衣衛和裴家族人、大行商為首的一批人,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神裏寫滿了驚恐、嫌棄。
吃蟲子?茹毛飲血!
裴家老夫人和蘇念晚已經用袖口掩住了口鼻,轉過身去,好像多看一眼都會暈了。
然而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災民們,起初也是驚訝,但驚訝過後更多的是好奇、甚至隐隐的興奮。
怕?餓極了的時候樹皮泥土都能往肚裏塞,蟲子算得了什麽?幾個膽大的孩子已經湊近來瞧了。
“顧娘子,這……這玩意兒真能吃?” 一個老農模樣的災民蹲下身,眯着眼仔細看那些蟲子,“俺們老家鬧蝗災的時候倒是逮過螞蚱烤了吃,可這些花花綠綠的……瞧着有些個頭,萬一有毒呢?”
“是啊,顧娘子,” 另一個婦人接口,指着一種顏色鮮豔背甲油亮的甲蟲,“這東西咱們叫‘鬼叩頭’,碰了手都發癢,哪能吃進肚裏?”
“還有這種長毛的肉蟲,老人說吃了肚子疼!”
好奇的聲音多了起來。
眼見雨越下越大,顯然不可能再組織進山。顧明燭索性就着這現成的“教材”和場地,開了個“蟲豸辨食小講堂”。
她先肯定了衆人的疑慮,“山野之間,毒物和美食往往只有一線之隔,辨認是入口前第一要務!”
她像在醫棚裏教人認草藥一樣,拎起一只肥碩的、還在蹬腿的蟲子,“這叫黑甲将軍,看着吓人,其實掐頭去脊,去掉這硬翅用熱油一炸,撒上點鹽,酥脆噴香,比炒豆子還香。”
一邊說一邊已經掐了頭去了翅,指尖汁水四濺……
随後又眼疾手快地捏出一種通體碧綠、剔透得像塊小翡翠的蟲子,一股腦往竹簽上串,“這叫翡翠釘,都說它顏色越豔毒性越強,沾上就起大疱。其實是它唬人的,一丁點兒酸水洗乾淨就沒事了。這東西才叫鮮呢,在火上稍稍一烤,肚子裏的籽又糯又香,是山珍裏的尖貨,有錢都難買。”
說完又指向地上一種黑紅相間的多足長蟲,“這百足蟲是我專門抓回來的,曬乾磨成粉,是止疼止血的好藥材。少量入菜還能祛風濕呢。你們學了,以後拿去藥鋪還能賣錢。”
她如數家珍,陸續把這個時代被民間視為劇毒或晦氣的蟲豸一一平反,什麽鬼燈籠蛾子幼蟲含油脂、什麽鑽山怪吃了強身健體。
所有人聽得目瞪口呆,精神世界也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只有裴時序的目光也壓根沒落在蟲上,而全在顧明燭臉上。
直到她終于扒拉到那條蛇,拎起來晃了晃:“最冤的是這個小青龍。”
她指着三角形的蛇頭,“這蛇性子溫吞,只吃蚯蚓蛙蟲,牙都沒毒腺,肉質細嫩,炖湯最是鮮美滋補,大補元氣,對身子虛的人最好不過了。”
其實她壓根也沒看裴時序,可裴時序感覺胸口莫名中了一箭。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顧明燭神色嚴肅起來,“任何你不完全确定、或者感覺不對勁的食物,寧可錯過,不要冒險。山林不會跑,命只有一條。我們今天帶回來的是經過篩選、确認安全的種類,以後如果你們自己嘗試,一定要牢記這些辨別要點,從小量開始。”
田火頭遠遠看着,表情複雜地撓了撓頭,對旁邊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的韓誠低聲道:“百戶大人,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可這炸蟲……真、真要做啊?”
韓誠看看那些聽得認真的災民,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做!”
下午,大雨中的營地被高效的劃分為三個核心作業區。
第一個區域由一部分青壯負責整理、搬運、劈開烘乾狩獵隊帶回的濕柴。
把可用的柴薪分類碼放,更濕的架在火堆旁慢慢烘乾。
第二個區域是庖丁解豬和“戰情分析”區。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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