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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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的視線在顧明燭含笑側臉上停留了好幾息, 才戀戀不舍的移開。
腹诽裏摻進幾分認真:再遇到花野,他要親手挑一束更好的!莖葉得齊整,顏色得鮮亮, 紮得還比裴大娘子的更用心, 絕不叫任何人搶在前頭。
邊想邊神情恍惚的走回大帳, 步子倒是比平日輕快幾分, 好像那束花也替他讨來了半分歡喜。
而顧明燭把那野花養在了帳裏,也才從晏十六那裏得知, 花是裴月華送的。
她本以為是沈寂開竅了……
行吧,裴月華送的她也高興。畢竟是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回應,屍體暖暖的。
另外,她也跟沈寂說了自己關于固城防疫的擔憂,利害關系擺清楚,既從醫者的角度、也從沈寂自身的利益考量。
總之,沈寂有兩個選擇:一是借口公務在身、南下緊要, 把固城防疫瑣事留給即将到任的官員,錦衣衛立刻抽身離開。
畢竟固城未來如何,嚴格說來并非他這個“過路”官兒的長期職責。
二是——
沈寂卻直接打斷,“南下之期暫緩。”
顧明燭心中贊許,面上卻不顯, 平靜的, “決定了?”
“嗯。”沈寂點點頭,“防疫的事還得勞你費心,把需要什麽藥材、物資全部列個詳細的單子, 我讓人一并從固城的官倉裏取。若還不夠,就讓晏三快馬去周邊城鎮采買。另外再行文周邊州縣,調派有防疫經驗的醫官過來協助, 朝廷也會加撥防疫錢糧的。”
他決斷乾脆,沒有半分猶豫。
“你……”顧明燭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其實她最擔心的不止是能不能救下一城的人,還有關于救護車的有效距離問題。
畢竟流放隊伍先行出發,一旦南下行程因固城防疫而長期停滞,她将失去絕大部分來自空間的精密儀器、和數據庫資料。
她只能依靠僅有500人次不到的特效藥,徒手去對抗一場未知的、足以滅城的某種病。
這肯定是一場豪賭。
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問:“固城總人口大概多少?”
“固城并轄下十三鄉,共計十一萬三千七百餘口。”
顧明燭:“……”
分區、排查、隔離,十一萬人口……哪怕在現代,這數字也夠喝一壺的。
尤其還是古代、還是一窮二白的固城、城外還有數以萬計無家可歸、随時可能崩潰的流民。
“那……咱們有多少人手?”顧明燭又問。
“只有此次出行所有的錦衣衛,外加百十個惶惶不安的衙役。”沈寂又答。
顧明燭嘴角抽搐,“百十個,還惶惶不安。”
沈寂一臉理所當然,“他們怕我殺了他們。當然,如果實在不夠,還有衛所兵能用,但能用多少不好說,他們也走不開。”
“所以一共這麽點兒人手,要是真的有時疫,相當于拿一片柳葉去攔洪峰。你可确定不走?”
沈寂看着她難得嚴肅的模樣,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尖,“疫病一旦蔓延,南下肯定也難保清淨。要是可以提前撲滅火星,好過日後直面燎原大火。更何況你既然開了口,便一定是覺得此事非做不可的。既非做不可,那便做好。”
“我可沒說非做不可,我的意思是我們也可以跑的。”顧明燭強行挽尊,可心裏卻被一個榔頭敲醒。是哦,她還說沈寂是聖父,但其實如果她真不想管,壓根不用跟沈寂說啊……
“好。”顧明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認命”,“既然你信我,那我會盡快拿出詳細的方案。”
話音剛落,帳外傳出響動,是流放隊伍要離開了。
連日的修整終是顯了些許成效,裴家族人臉上的菜色緩和了不少,眼底也終于有了幾分活氣。
裴時序這幾日也是收獲頗豐,他設的陷井套中了一只成年雄獐。
夏天毛皮雖不光潤,但獐臍初凝,被李東家一眼相中,連皮帶肉帶骨帶臍,給出了十五兩的高價。
按規矩由出過力的均分,落進裴時序手中五兩。
這對于眼下的裴家來說已是天降橫財,但裴時序直接給了趙錢孫四兩。
趙錢孫滿意的賣了個人情,允了裴家主犯男丁在進下一個大城淮寧之前除枷,只系麻繩走路。
今日啓程,衆人也是分工井然。
成年男丁把桐油帆布卷成緊實的長卷,分片背着走。少年們背些枯柴跟樹皮、昨兒烘的乾餅。婦人們背背簍,裏頭塞滿了曬乾的菌菇、野芋頭,還有顧明燭教她們用樹皮做的鍋碗瓢盆。
就連老侯爺和老夫人也不需人時時攙扶,手裏還各自拎着小包袱,裝着些草藥。
反正每個人都背得鼓鼓的,全是這幾日攢下的“家當”。
大胤的流放律,流犯本就可以攜帶随身行李,比如禦寒衣物、被褥、少量乾糧和炊具。這也是為了防止犯人在路上餓死凍死,減輕官府押解的負擔。
顧明燭也出了帳,但沒往前去。
一是怕沈寂吃味兒,晚上折騰她。二是确實對裴家也沒那麽好奇,更談不上相送,大家反正早晚都是要在崖山碰見的。
她走向醫棚,還沒幾步就被江徹攔下了。
出發之後沒空修面,江徹的胡子又長了滿臉,要不是穿着官服,着實像個野人。手裏還捧着好幾個大小不一的布包,神色頗有些不自在。
“顧娘子,”江徹把東西往前遞了遞,“裴家人托我轉交的,說是謝您的照拂。”
“裴家人?”顧明燭怔了一下,下意識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這包,是旁支那幾個常進山的婦人湊的。”江徹指着最底下那個粗布包袱。
顧明燭解開系帶,裏頭是半袋曬得乾透的野葛根,切得齊整,想必是她們這幾日鑽林子攢下的。
“這是啞姑給的。”江徹又指了指其中一個樹葉子裹起來的。
顧明燭打開,裏頭是一雙碎布拼縫的布襪,針腳細密。
“啞姑說,她對不住你。見你日日奔走,腳底易受寒,這點碎布不值錢,但求個暖和。”
顧明燭沉默了。
又打開另一個樹葉卷,裏面竟是一把桦皮做的小梳子,梳齒磨得極細,手柄上還用炭筆歪歪扭扭畫了三朵小花,旁邊壓着一張乾木片,上頭還用炭條筆寫了幾個字:“顧姐姐,梳頭不疼。”
“這是月華、月明、月晖合送你的。”
江徹看着顧明燭愣神的樣子,摸了摸後腦勺:“你要是不收,我這差事倒欠了人情。”
顧明燭拿起梳子,指尖摩挲過粗糙卻溫潤的桦皮紋理,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微笑着,“我都不知道他們手這麽靈巧,桦樹皮還能制成梳子。”
“是大公子教他們的。”江徹實話實說。
不遠處,悄悄溜達過來的晏十六就“恰好”聽到這一句。
片刻後,晏七便知道了,又片刻後,沈寂也知道了……
姓裴的真是花樣百出!
他卻下意識摸了摸懷裏的絲裙,軟得像一捧雲,躁意便壓下去了幾分。
嗯,這是她的,如今貼在他心口,比什麽桦皮梳子都更近!
近晌午時,行商隊伍也整裝待發。
夥計們吆喝着,把最後幾箱捆紮結實的貨物推上大車,用油布仔細蓋好,再用麻繩勒緊。
這支由幾家商號臨時聚攏的隊伍,經過洪災、圍困、戰亂,雖沒了初時的光鮮,但人人臉上都是慶幸。
能全須全尾地離開,已是天大的運氣。
車隊最前方,隆興商號的東家李德昌帶了不少人,一起走向錦衣衛駐地和臨時指揮所所在。
沈寂正跟韓誠指示防疫的事兒。
“草民李德昌,攜隆興、王記、張氏等商號同仁,拜見沈大人,韓百戶。”李東家走到近前一揖到底。
他身後衆人也跟着齊齊行了大禮。
沈寂轉過身,神色淡漠,目光在李東家身上掃過,微微颔首,算是受了這一禮。
韓誠便上前半步虛扶了一下:“李東家不必多禮。時辰不早,諸位還是盡早啓程為上。”
“是,是,謝百戶大人體恤。”李東家直起身,臉上全是感激,又朝着沈寂的方向拱了拱手,語氣愈發懇切,“沈大人,此番安平驿大難,若非大人率錦衣衛力挽狂瀾。我等商賈賤民怕是……怕是已葬身洪流,或成了亂兵刀下鬼。此等活命大恩,如同再造,我等沒齒難忘!”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身後幾位掌櫃也連連點頭附和,面露感慨。
“分內之事。”沈寂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李東家卻不敢怠慢,朝身後招了招手。
幾個隆興號的夥計擡着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上前放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有點瘦,但明早七點更新,近萬字大肥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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