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行吧,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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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爺!等等!我們是官差!我們是押解流犯的官差!交割回執尚在城中戶房未取!求軍爺開恩, 放我入城,取了文書便出!絕不久留,絕不添亂!”江徹一邊狂奔, 一邊用盡平生力氣嘶吼, 希望能讓守城門的聽到。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距離城門越近, 最後關頭逃出來的人越多, 江徹三人別說繼續前進,就連穩住身形都變得異常艱難。
耳邊全是凄厲的哭嚎和怒罵, 視線被車馬、人頭、包袱和揮舞的手臂完全遮擋。
“讓開!官差辦案!讓開!”江徹嘶吼着,但他一個人的力量在人流面前微不足道。
混亂局勢達到了頂點。一個抱着幼兒的婦人被人從側面猛撞,驚叫一聲向前撲倒。江徹目眦欲裂,幾乎是本能地奮力側身,用肩膀扛開一個擠過來的漢子,伸長手臂一把抓住了那婦人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将她連帶孩子猛地往上提起。
婦人吓得魂飛魄散, 孩子哇哇大哭。
也就在把人救下的同時,江徹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清晰地看到那兩扇厚重無比的城門“轟隆”一聲悶響,徹底關死。
最後的機會在他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地方消失了。
江徹回頭無助的望向丙字營的方向。
他知道回去之後,要面對的是什麽。
他們這支本該“過境”的流放隊伍, 前有死城堵路, 後有茫茫荒原,身份成疑,補給将盡。
看不到絲毫光亮……
*****
固城。
晨光初透時, 顧明燭就已洗漱完畢,去二樓幫沈寂診了晨脈,也行了針。
樓下, 院裏的人聲、馬蹄聲,和車輛辎重裝載的動靜也越來越清晰,南下征程就在眼前。
沈寂原先那輛“豪車”,雖是從安平驿的淤泥裏挖了出來,可車廂多處浸水變形,內裏名貴的軟飾、機巧物件更是損毀嚴重,在固城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匠人修複。
沈寂索性下令把它拆了。有用的木料、鐵件、還能用的車輪都留下,或用于加固其他辎重車輛、或作為備用零件。
取而代之的是從姓胡的府中收繳出的一輛雙駕馬車。
而顧明燭原本那輛騾車雖在洪災中僥幸完好,但空間終究有限,且颠簸劇烈。
沈寂“以權謀私”,特批她在查抄的胡伯寧車馬中,另選一輛合用的。
顧明燭沒有客氣,她絕不在這種事上委屈自己。
最終挑了輛內裏空間更大,而且無論舒适度還是密閉性都更好的。
在韓誠的協助下,這輛醫車已經改造完畢。
車廂內部被徹底清空重整,鋪上了厚實的、刷過桐油的廂板,防潮防震。
兩側廂壁還加裝了可固定的多層木架,上層分類擺放着包紮用的乾淨麻布、繃帶、夾板。
中層是碼放整齊的各種藥瓶、藥罐、藥膏,下層則存放着較大的醫療器具和備用草藥包。
所有物品都用皮繩或木楔固定,防止行車途中颠簸散落。
車廂前頭,用帆布和木架隔出了一個相對獨立的“處置區”,鋪着可更換的草席和油布,上方懸挂着可調節亮度的風燈,側面還開了專門的通風小窗。
車尾部分被規劃成顧明燭的臨時休息區,存放着她的個人行李、藥材、以及少量乾淨的飲水。
後門也重新加固了,安全至上。
最醒目的改動在車外,“十字旗”被重新制作。
旗面換成了更耐磨的厚棉布,黑十字也換成了醒目的朱紅。此刻牢牢插在車轅旁的銅環上,随風舒展。
在顧明燭眼裏,這就是獨屬于這個時代、獨屬于她的“野戰救護車”。
隊伍集合的時候,這車也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顧明燭已經背着她新制的藤編箱下來了,韓誠忍不住走過來問:“顧醫女,我早就好奇了,這紅十字是何含義?”
“這是我參照古時一些行腳醫團的規矩。紅十字意為‘中立救治,不問來由’。”
她瞧着韓誠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用了更直白的說法:“這旗子就是告訴別人,也提醒我們自己。這裏只救人,不參與厮殺。也可以叫它維和救護車。”
“維和救護車……”韓誠琢磨着這個新鮮又貼切的詞,再看看車內那些齊整的藥品和專業的布置,心中更生出幾分欽佩。
“顧醫女行事果然思慮深遠,非同一般。”
很快,“維和救護車”這個名字就在隊伍中傳開了。
大家雖然覺得這個詞有點怪,但意思一聽就懂,再看那面紅十字旗,也覺得格外可靠安心。
沈寂嫌車廂悶,騎馬出發。玄氅墨衣,目光也拂過那面嶄新的紅十字旗、以及顧明燭。
顧明燭認為他的眼睛在笑,當然,他不會承認的。
韓誠上前一步沉聲禀報:“大人,全員整備完畢,請大人示下。”
沈寂收回視線,望向南方蒼茫的官道,“出發!”
說完,一馬當先,朝向固城洞開的東門。
百人的車馬隊伍随後跟上,車輪辘辘,馬蹄聲聲。穿過固城尚未完全蘇醒的街巷。
晨光把影子拉長,也照亮了街道兩旁那些早早起身、或為生計忙碌、或聽聞消息悄然聚攏而來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躲在門扉後、窗棂邊,用敬畏的目光遠遠望着這支即将離去的、令整座固城得以“活過來”的官軍隊伍。
但當那輛獨特的紅十字旗醫車映入眼簾時,人群開始有了輕微的騷動。
“顧娘子!是顧娘子的車!”
“看那旗子!就是顧娘子在城外醫棚挂的十字旗,原本是炭筆畫的,現在改成紅色了!”
低聲的議論擴散開。漸漸地,更多的人從門後走了出來,站到了街邊。
是曾經在城東三眼井旁,親眼看着顧明燭下令封井、分發湯藥的坊正;
是家中孩童高熱驚厥,被顧明燭從閻王殿前拉回來的年輕婦人;
是在滅鼠清穢時得到過指點、領過預防藥包的民夫;
還有許多許多,雖不曾直接與顧明燭或錦衣衛說過話,卻因他們推行的嚴苛規矩、每日巡查的湯藥、以及那座固若金湯的營地而保全了性命的普通百姓。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妪顫巍巍地挎着一個小竹籃,裏面放着幾枚還帶着露水的、自家院裏結的野果。趁隊伍經過時快走幾步,把籃子放在了醫車的車轅旁,又趕緊退開,深深福了一禮。
這舉動好像打開了局面。
緊接着,一個半大的孩子掙脫母親的手,把半個粗面餅子塞到了一個錦衣衛缇騎的馬鞍旁,然後跳開。孩子的母親站在遠處,局促地搓着手。
又有年輕的小娘子從懷裏掏出一方繡帕,抛到了騎馬的沈寂身上……
沈寂強忍着殺人的沖動用兩根手指撚起帕子扔了。
“大人恩德……”
“顧娘子保重……”
“一路平安……”
祝福聲起初是零零星星的,随後愈來愈多。
顧明燭坐在車廂裏,透過竹簾的縫隙看着車外那一張張質樸的臉,看着那些被匆忙放在車邊、馬上的“禮物”,鼻尖微微發酸。
特喵的,系統給的獎勵算個毛,這些“獎勵”才是真的!
而沈寂仿佛對這些動靜混不在意。
任何過于沉重的情感于他而言都是責任,是必須背負的枷鎖。
韓誠跟沈寂一樣面無表情。
但其餘的缇騎都有些“上臉”。
他們是沈寂麾下最鋒利的刀,所到之處帶去的通常是消失的他和她。
百姓畏他們如虎狼,官員避他們如蛇蠍。他們的名字跟酷刑聯系在一起,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兇煞。
他們早習慣在旁人恐懼、憎惡、或極力掩飾的谄媚目光中執行任務,他們心中屬于“人”的溫熱部分一直是藏着的。
所以此刻這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們無所适從,甚至感到一絲難言的、幾近羞赧的窘迫。
于是,他們的背挺得比以往更直,嘴角恨不能翹到眉毛上。
隊伍就在這肅殺和溫情交織、冰火兩重天的氛圍中,駛出了固城東門。
馬蹄聲漸疾,下一程:淮寧。
眼見天氣轉好,潮濕被驅散一空,官道的泥濘也乾硬了許多,顯露出久違的堅實。
沈寂便決定全隊提速,一鼓作氣,務求在三日之內抵達淮寧府。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可提速帶來的些微振奮,很快便被越來越明顯的異常冷卻了。
越往南,官道上本應絡繹不絕的車馬愈少。而從各條岔路、小徑不斷彙入主道的災民卻越來越多。
顧明燭透過“維和救護車”掀開的竹簾往外看,心裏警鈴大作。
首先就是災民逃亡方向的一致性,全部向着北方。可北方的固城、甚至再往上京,一路也是受災範圍,抛去信息不通的原因,這也有可能說明南方受災更重。
再有,就是人口結構和狀态的全面惡化。
顧明燭發現災民群體跟固城的已經完不同,絕大多數是青壯年男子。
老人呢?女人呢?孩子呢?
有,但數量少得驚人,且狀态更為凄慘。婦人懷裏有時抱着東西,但仔細看,那包裹裏的小臉明顯已經……
顧明燭咬着牙,難過的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流失了大部分婦女兒童、結構扭曲的流民隊伍,本身就是災難報告。
所有人的狀态不像饑餓導致的消瘦,而是精神層面的耗竭。
想到空間針對固城的獎勵很“玄”,顧明燭覺得自己有理由懷疑真正的磨難恐怕還在前頭。
她放下竹簾,從随身的藤箱裏取出炭筆和硬皮冊子,開始以醫者視角記錄關鍵信息:災民規模、顯著體症、精神萎靡程度、衛生狀況。同時進行風險預判:自己這支隊伍跟災民逃難逆向而行,等于接觸風險、水源污染風險、空氣傳播風險劇增。
她認為,無論淮寧城發生了什麽,錦衣衛隊伍自身防護必須立刻提升到最高等級。
于是,出發後的第一晚。
錦衣衛的隊伍沒有按照常規選擇靠近水源、地勢平坦的官道旁,而是偏離了主路,深入一片地勢稍高、視野相對開闊的荒野。
“就地紮營。”韓誠高聲說着:“斥候向前再探三裏。取水點去上游,田火頭帶人看緊,水必須燒滾。”
命令簡潔,一些老練的錦衣衛已經察覺到細微的差別:選址更僻,對水源的吩咐更嚴。
所有人沉默地執行,沒人多問一句。
劈柴、釘樁、拉扯帳篷的悶響在夜風中漸起。
顧明燭從“維和救護車”上下來,走向後頭跟着的辎重車輛,其中有輛是藥材車。
固城一戰,消耗了絕大多數在上京就采買備好的常規防疫藥材,尤其是效果明确的幾味主藥。
好在當時在山上營地也采了不少草藥,雖說炮制得粗糙,但“山野替補”關鍵時刻也能挺上。
顧明燭借着最後一點天光,利落的在有限的藥材中撥撿、搭配。把金銀花、連翹、板藍根、甘草,以及具有清熱燥濕作用的佩蘭、藿香之類的按比例混合好,喚來了十六,“把這些都交給田火頭,告訴他這是驅瘴防疫的藥,但量不多了,文火煎煮兩刻鐘,務必看好火候,藥力要煎出來。”
“是。”晏十六小心接過。
顧明燭把另一袋子也給了她,“這袋是日常固本用的,煎煮時間可以稍短。”
安排完煎藥事宜,顧明燭點了幾個正在附近歸置物資的錦衣衛力士。
“幾位,勞煩搭把手。”
力士們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聚攏過來。
顧明燭引着他們走到“維和救護車”後,打開加固的後廂門。
車內一角,整齊碼放着數個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包,以及用油紙仔細捆紮好的大卷物事。
這是在固城買的,除了藥材之外最重要的“戰略物資”:棉布和木棉絮。
“勞煩都搬到那兒去,小心些,莫要沾了塵土。”顧明燭說着。
力士們依言而動,把東西都搬到營地中央、篝火光芒最能照亮的一片空地上。
那裏已經預先鋪開了一大塊厚實耐磨的桐油帆布,這是從辎重車裏臨時找來的墊布,此刻成了最好的工作臺。
本白的粗棉布層層鋪展在帆布上。木棉包也被解開,像一團團柔軟的雲。
随後是幾個纏滿了麻線的線軸,以及數把剪刀,和針。
頃刻間,“露天工坊”成立了。
顧明燭站在這一大堆材料前,環視了一圈漸漸被吸引過來、臉上寫滿好奇和困惑的錦衣衛們,直 接囑咐:“諸位看好了。我們得用這些布和棉,給自己多添一道保命的屏障!”
她把整塊布完全抖開,再兩邊對齊,疊一次、再疊一次。随後用炭筆在疊好的布塊上畫出一個方正的長方形輪廓,比劃了一下大小:“照着這個大小裁,要能把口鼻和下巴都蓋住。”
說完拿起剪刀沿着畫線一氣呵成地剪下四片大小一模一樣的長方布片,然後教大家哪些是外布、哪些是內襯、木棉絮要墊到中間層。
最後拿起一片裁好的外襯布,在左右兩側差不多中間的位置,用力點了兩個明顯的炭點,“這裏是要縫帶子或者留穿繩洞的地方。帶子一定要長,能從這兒繞到腦袋後面,綁緊。”
她用手在腦後比劃了一個打結的動作,語氣加重,“一定要綁緊,貼在臉上不能透風,透風就白費了。兩人一組,一個畫線,一個下剪刀裁。木棉絮自己用手估着放,不夠再添。先裁好的,可以自己先縫。”
大夥愈發看得困惑,晏九從懷裏掏出一塊軍中常見的深色面衣舉在手裏,“顧娘子,咱們在固城不是都有這個嗎?這大熱天的,非得再做一個厚的?”
這個問題問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顧明燭絲毫不意外有此一問,“普通面衣大家當然都有現成的,但我們此刻要做的是加強版。還止能防風,還能防混雜在風裏、人口鼻噴出的病氣、疫氣、穢氣微粒。舒适和便利都在其次。”
想了想,索性說得更鄭重些,“這種特殊面衣叫恩久五,毫不誇張的說,它就是疫用甲胄。”
“叫啥?啥五?”晏九沒聽清。
“恩久五。”顧明燭謅得面不改色,“古時有個人叫恩久五,曾以神力化出無形屏障,護佑信衆口鼻,隔絕疫氣。後世凡以他的法子制面衣,都可以借他的名號,得他庇護之力。不止管用,還吉利!”
她頓了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凜然:“可能戴着憋悶,看着蠢笨,但關鍵時刻它可能救人性命,都明白了嗎?”
“是不是有點誇張……”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聲音雖小,但不少人都聽見了。
顧明燭正欲開口再強調,卻瞧見沈寂正緩步走過來。
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了看堆積的布料、棉絮,也沒說話,接過顧明燭手中兩片示範裁剪好的外布和內襯,然後曲起一條腿,直接在帆布邊緣席地坐下了。
他坐得筆直,在無數道幾乎要凝固的視線中開始了縫制。
一針一線穩、準、密。越縫越快。(這技術是給顧明燭縫月事帶練出來的……)
整個營地此刻真正地落針可聞,只有火頭軍那邊兒煮藥煮飯的噼啪聲。
顧明燭忍着笑意,也在他身旁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開始埋頭縫制。
韓誠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假意清了清嗓子,“還愣着乾什麽?等着大人給你們一人縫一個嗎!拿布!拿針!今晚縫不出幾個像樣的恩久五,都別睡了。縫不密的,針腳歪的,拆了重做!這是保命的甲胄,不是兒戲!”
所有錦衣衛如夢初醒,争先恐後地撲向那堆布料棉絮。
信不信是一回事,連大人都在縫的東西,他們敢不縫?
篝火噼啪,映亮了一張張淌着汗、卻無比認真的臉龐,以及偶爾“啊!”一聲被針刺到手指的輕呼。
顧明燭忍着笑。
“恩久五,”沈寂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仿佛只是随口一問,“真是古人?”
顧明燭指尖的針頓了一下,側過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
那雙眼眸帶着刨根問底的眼神。
“……是啊。”顧明燭穩住心神,帶着對“古之先賢”應有的篤定。
沈寂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針線未停,片刻後,又抛出一問,“男人?”
顧明燭:“……”
沈寂慢條斯理地問:“長得可好看?”
顧明燭難以置信地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哭笑不得的嘟囔:“想什麽呢你!”
沈寂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手中最後一線拉緊,用牙咬斷,然後把親自縫好的第一個“恩久五”放在了顧明燭膝上。
揚了揚眉,又看了眼顧明燭手裏正縫的那只,意思不言而喻:你縫的歸我,我縫的歸你。
顧明燭低下頭,假裝全神貫注地研究針腳,卻怎麽也壓不下唇角那抹越來越明顯的彎弧。
篝火旁,縫制的“沙沙”聲依舊。
無人知曉北鎮撫司的指揮使大人,剛剛完成了一次跨越古今、針對虛構人物的、極其隐晦卻分量十足的“宣示主權”……
由于時下布匹價格昂貴,顧明燭備下的材料有限,僅夠每人縫制五只“恩久五”。
錦衣衛們雖多是舞刀弄槍的手,初次拈針引線難免笨拙,但縫制這種不求美觀、只講嚴實的面衣倒也不算難事。
一個時辰不到,全體完工。
顧明燭叮囑,“記住,一旦明顯污損必須更換。”
衆人肅然應聲,把恩久五仔細收好。
縫制的間隙都還喝了火頭軍熬好的預防湯藥,雖說心裏還是覺得顧醫女是不是有點兒太謹慎?
但謹慎畢竟也是為了他們,于是人人心裏偷偷滿意。
拾掇利落了也入了夜,顧明燭借着還要替沈寂診脈的機會,把另一匹桐油布也搬到了他的行軍帳。
帳內果然比她那小帳篷亮堂許多,數盞牛角燈把各處照得纖毫畢現,正适合做精細活計。
“叨擾啦,”顧明燭難得“客氣”一回,順手把日常的藥丸塞到沈寂嘴裏一顆。
沈寂當然不會介意,甚至想讓她多留,哪怕只是看着她做些瑣事。
可這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然而眸子裏卻漾開了一圈圈藏不住的笑意,浸潤了微彎的眼角。
顧明燭把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盡收眼底,心頭也被軟茸茸的情緒給籠了。
她不打算虧着自己,雙手并用揉上了沈寂的臉。
“沈大人……”她拖長了調子,語氣裏是明晃晃的貪,“真是生了一副饞人的相貌啊!”
沈寂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揉得怔住了。
他真是不想躲開,可一想“未來”,便拂掉顧明燭的手,“我說過,在成親之前休想碰我。”
“就碰!”兩個字,清脆利落。
話音未落,顧明燭已俯身湊近。
沈寂只覺眼前光影一暗,帶着藥草清苦的氣息已撲面而來。
緊接着,唇上便傳來一陣溫熱而柔軟的觸感,微微一痛,是被她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沈寂本能地想要伸手扣住她的後頸,可顧明燭的動作比他的念頭更快。
在他指尖堪堪擡起的剎那,她已經靈巧地向後跳了一大步,拉開了足夠“安全”的距離。
顧明燭抹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得逞後的得意,不怕死地朝他揚了揚下巴:“碰了,你能奈我何?”
沈寂僵在原地,唇上還在酥麻,灼燒感彙聚到心口,撞得他心髒怦怦狂跳。
好氣啊……
氣自己被她占盡了便宜,卻還沒能完全占據她的心。
顧明燭得意了一會兒,見沈寂也沒什麽反應便收了心思,理直氣壯的:“我要縫衣服了!你別打擾我!”
好像剛才那個主動湊上去行兇的人不是她。
顧明燭仔細撫平了桐油布,用炭塊劃出裁剪線。
她是要做防護服。
心中早有成算,且也仍舊不太在乎“賣相”。裁出前後兩大片作為衣身,又裁出兩個較窄的長條做袖子,以及一塊稍小的布料做頭套,最後是幾個細長的布條用作系帶。
坐在她旁邊的沈寂冷不丁來了句:“你要縫這又厚又硬的油布,還不把你那外袍脫了?省得沾一身味兒不好洗。這兒沒風,亮堂,正好。”
顧明燭還沒反應過來,他自個兒就從懷裏拎出塊布遞過來。
顧明燭一看,是自己那件細吊帶睡裙。
“舍得還我了?”她眉梢輕揚。
沈寂語氣理所當然,“你累了一天了,也該松快松快。沾了桐油氣味的衣裳穿着難受。”
理由冠冕堂皇,聽着體貼入微。
顧明燭看着他一本正經、耳根卻發紅的模樣,欺負他的心思愈發旺了,“你說得是,”
她彎了彎眼睛,伸手接過了睡裙。
然後竟直接站起身,拿着睡裙走到了離燈火更近、光線最明亮的地方,恰恰就在沈寂側前方不遠。
她背對着他,慢條斯理地解開了外袍系帶。動作不緊不慢,帶着刻意的、磨人的從容。
外袍順着肩線滑落,被她随手搭在桌上。
沈寂的目光想移開,可動不了半分,眼睜睜的瞧着顧明燭又解開了中衣的系帶。
細微聲響在過分安靜的帳篷裏被無限放大,燈光把顧明燭纖細卻不失力量的腰肢完整勾勒出來,随後竟轉過身來……
沈寂瞬間想起以前在北地雪原潛伏時見過的景象:通體雪白的兔子在厚厚的積雪上輕盈跳躍,還有那顫巍巍的、一點鮮紅的唇尖,醒目得……驚心。
顧明燭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得逞的弧度。
沈寂氣得閉上眼,又無意識的睜開了,只能僵硬地坐着,所有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迅速回落,在下腹凝成滾燙的燥意。
動作被顧明燭拉得漫長無比,直到終于穿好了,比方才的雪原白兔更添了幾分欲說還休。
顧明燭語坐回矮幾旁重新拿起針線和桐油布,“這下可以安心縫了。”
帳篷裏重新恢複了寂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
這聲音不急不緩,對沈寂來說卻跟淩遲似的。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還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可看也不看的出了帳,帶着點藏不住的狼狽。
顧明燭倒是吓了一跳,瞪眼瞧着帳簾發了會兒呆,便想明白了,笑得渾身顫。
帳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沈寂朝着遠離營帳、遠離所有人的方向疾步走去,中途遇到守夜的士兵也沒理,直至到一處僻靜背風的樹林後才停下。
夜風再燙,也燙不過他體內翻騰的熔岩。
他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樹乾仰起頭,閉緊了雙眼,雙手探向早已緊繃灼痛、難以忍受的所在……
沒有星月,只有濃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寂才嘆了口氣,朝着自己那頂依舊亮着燈火的帳篷走去。
帳簾再次被掀起。
帶着一身夜露的沈寂沉默地走了進來,臉色微紅,刻意避開去看矮幾旁的那個身影。
顧明燭還在縫她的防護服,擡眼飛快地瞥了一眼。
喲,貞男回來了。
眼底下都青了,這是消耗過大?
她用力抿着嘴唇,把幾乎要沖出口的笑聲死死憋回去,可微微抽搐的嘴角藏不住心情。
沈寂咬牙切齒的,“你滿意了?”
顧明燭心算了一下時長,“嗯,滿意。”
沈寂:“……”
顧明燭給了一個火上澆油的答案。
沈寂胸口堵着的那口氣上不去下不來,燒得他五髒六腑都跟着疼。
他像一頭被看穿了軟肋、無可奈何的困獸。
灼熱的心思緩緩褪去後,混合着疲憊、無力甚至隐隐恐慌的情緒終于悄然漫了上來。
他開口,聲音有些沮喪,“阿燭。”
“嗯?”顧明燭應了一聲,還帶着點未散的笑意。
沈寂沉默片刻,再次開口:“你就真的……沒想過要嫁給我?”
他有些灰心。
她總是對成親話題的避而不談、總是把兩人關系定義為“醫患”或“需要”、或“利益交換”。
哪怕在他懷裏索取的時候,她的眼神也是清醒的。
他擁有不堪的過去,也擁有現在的權勢、相貌。
可無論他的過去還是現在,似乎還沒真正入了她的心。
這個認知,讓沈寂心中無數次泛出不确定的、空落落的滋味。
他可以用手段強留她在身邊,可以用利益捆綁她,甚至也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去綁……
可她肯嫁,才意味着她心甘情願。
顧明燭縫紉的動作終于停了,捏着針擡起頭,有些怔忡。
方才那點惡作劇得逞的雀躍慢慢沉澱了。
認真想了想,認真的問:“撇開你的病、撇開南下的差事,就只說我這個人。我是一個來歷不明、脾氣不好、也沒想着攀高枝的野路子大夫。興許會給你帶來無數的麻煩,也興許哪天突然就不見了、沒了、死了。你想清楚了,再問我嫁不嫁的問題。”
問題被抛了回來。
沈寂看着顧明燭,目光灼灼,斬釘截鐵的清晰回答:“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要娶你。”
“我要娶的,就是從诏獄裏就開始騙我的你,是對着沈扶風也能面不改色施針救人的你,是剛才……敢當着我面換衣服、還敢咬我的你。”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更難啓齒、卻更真實的話也一并吐出來:“也是……讓我像條野狗一樣跑出去,差點把自己弄死在林子裏的你。”
最後這句話帶着自暴自棄般的坦白,和深切的、幾乎要把他淹沒的渴望。
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又重得像是誓言,“你嫁,還是不嫁?”
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他要她。
“行,成親吧。”顧明燭出給了答案,果斷的,下了通知。
“顧明燭,你答應了。這輩子你都別想反悔!”
“是,我答應了。”顧明燭站了過來,指尖勾了勾沈寂腰側的衣帶。
沈寂立刻拒絕,近乎莊嚴的鄭重,“今晚不行。”
顧明燭挑眉,理直氣壯,“你我兩情相悅,何必拘泥那些虛禮?何況咱們都是孑然一身,沒那些高堂親友需要應付。要我說也不必大張旗鼓,就在此處,點一對紅燭,天地為證,三拜便算禮成。之後直接入洞房!”
沈寂搖了搖頭,擡起手拂過顧明燭頰邊一縷碎發,“正因你我皆是孑然一身,我才更要給你一個體面的婚禮。”
“我要你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地嫁。你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不是随便湊合、茍且将就的。”
他想了想,語氣更加堅定,帶着不容商榷的執拗:“在洞房花燭、合卺交杯之前,我的身子,不行。”
顧明燭:“……”
沈寂頭頂的貞夫光環更亮了。
來自2050的顧明燭不理解這份“儀式崇拜”的固執,但尊重。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營地已蘇醒。
火頭軍已經在埋鍋做飯,煙氣混着晨霧袅袅升起。
顧明燭也早早起身在自己的小帳裏洗漱完畢,看着空蕩蕩的包袱一角,無奈地撇了撇嘴。
那件綢裙又不翼而飛,不用說,定是又被某人“扣押”了。
掀簾出帳,沈寂已在外頭。
晨光中,他身姿挺拔如松,正與韓誠低聲交代着什麽,已然是完全進入狀态的北鎮撫司指揮使模樣,跟昨晚那個框框框框馬賽克的男人判若兩人。
只有在她走出帳篷的瞬間,似有所感,轉頭看來。
也沒有額外的表情,但眸光融化了一瞬。
随即又轉回頭,繼續對韓誠說着:“前哨再放遠五裏,沿途若有異常即刻來報。所有人檢查面衣、水囊,按顧娘子說的防護,不得有誤。”
“是!卑職明白!”韓誠抱拳領命,向走來的顧明燭點了點頭。
用過粗糙卻熱乎的早食後,顧明燭照例為沈寂診了晨脈。
脈象依舊沉弦,隐疾未除,但好在未見惡化。她盯着他把藥丸服下,外頭隊伍已然整備完畢。
沈寂翻身上馬,掃視一眼身後的隊伍,揚起手臂,“開拔!”
令出,車馬辘辘,再次向着迷霧籠罩的南方蜿蜒前行。
前路是未知的,但顧明燭的心奇異地安定。
第二天的行程在相對平靜中度過。
沿途景象愈發凋敝,村落空寂,偶見倒斃路邊的牲畜,空氣中彌漫着若有似無的焦臭,災民也愈發的多,隊伍沉默地加快速度,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節省着力氣和言語。
然而這所謂的“平靜”,在第三日清晨出發後不久便被徹底打破。
先是零星出現,而後迅速增多:從淮寧府的方向驚慌失措地湧來不少災民。
那已不能稱之為“行人”,更像是從地獄邊緣掙紮爬出的幽魂。
都用破布捂着口鼻,腳步或車馬速度都極快,好像身後有看不見的惡鬼在追。
他們看到這支全副武裝、整齊肅殺的隊伍,愈發驚慌地向道路兩旁躲避。
隊伍的氣氛瞬間緊繃。
錦衣衛們雖未接到命令,但已自動握緊了刀柄,覆緊恩久五面衣。
顧明燭抓着車窗邊緣往外看,雖然距離尚遠,但個別人明顯異常的佝偂姿态、急促咳嗽,都讓她的職業神經驟然拉響最高級別的警報。
作者有話說:
明天晚上十一點更新肥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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