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淮寧初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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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大夫頂多是潑灑些石灰水、焚燒艾草, 洗洗手。
顧明燭在沈寂面前數步外停下,“大人、楊大人。”
沈寂略一點頭,言簡意赅:“楊知府有疑, 關于防疫之法, 顧指揮可解。”
楊文遠聽到顧明燭的聲音後才驚覺, 眼前這身包裹嚴實, 在疫區中心指揮若定的人竟是一位女子!
心中霎時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錯愕。
醫者中雖有女性,但能被北鎮撫司指揮使看重、并被賦予“解惑”之責的, 恐怕絕無僅有。
難道是太醫院出來、專給貴人娘娘看診的?楊文遠暗想。
顧明燭對楊文遠眼中那抹來不及掩飾的懷疑視若無睹,也已經預判了他可能會說的內容,為節省時間,她直接說:“想必楊知府此刻心緒紛雜,不如先由民女請教幾個問題,也好厘清現狀,以便後續施策。”
說着, 就把沈寂方才問過的那幾組數字又問了一遍。
楊文遠便重新報了一次。
每報出一個數字,心頭的沉重和怒火就更深一分,他現在感覺沈寂完全就是在耽誤時間。有這功夫,不如持刀跟他進城去找富商要糧要藥!
全部說完,也不再掩飾嘲意:“顧指揮這裏的防疫倒是很精細, 但對于淮寧來說, 恐怕無甚大用。除非顧指揮手裏還有能起死回生、專克此疫的特效靈藥。”
沈寂的眼神現了些冷意。
旁人罵他什麽都無所謂,但他聽不得有任何針對顧明燭的懷疑。
顧明燭卻只是耐心地糾正:“楊知府,您想錯了。防疫與治病本就是兩回事。”
“兩回事?”楊文遠苦笑連連, “若全城皆病,就是一回事。本官只知道,現在哪怕一碗尋常的姜湯, 也比在這裏畫圈子、分紅黃綠要強。顧指揮,此時此刻務實一點吧。”
這下連晏七都要聽不下去了。
顧明燭也不再客氣,一針見血:“楊知府,眼下并不是全城皆病。退一萬步,就算全城皆病,大胤又何止淮寧一城!北司大人是大胤的北司,不是淮寧的北司!瘟疫如洪。治病是等洪水過後去打撈、救治溺水的人。而防疫是在洪水襲來之時,竭盡全力去修築堤壩、疏通河道,力求讓更多的人別掉進水裏。您看不上這裏畫圈子,但這圈子,就是保命的堤壩。”
楊文遠薄怒,“可顧指揮,這洪水已經淹到脖子了,才談修堤壩?沈大人手握重權,可否先随本官進城去找——”
顧明燭直接打斷:“找誰,找人捐糧捐藥嗎?楊知府,請問城裏大戶家裏的護院,現在是不是比您的衙役還要多?”
楊文遠僵住,無話可說,這幾次征糧是他這幾天最大的恥辱。
顧明燭繼續逼問:“即便現在有藥,喂給誰?先給發熱的、還是先給咳血的?您這‘務實’的舉措,除了讓剩下的人為了一口藥自相殘殺,還能剩下什麽?”
“本官……本官的意思是……”楊文遠張了張嘴,支撐着他最後的精氣神在一點點洩去。
顧明燭放緩了語氣,指向身後那片被火光照亮、雖也慘、但初步有了些秩序的棚區:“方才我做的叫分診隔離。它保住的不是某一個病人,而是最後的可驅使之力。楊知府問我有沒有靈藥,我的答案是,沒有。即便有,也不可能夠全城二十幾萬百姓用。”
她目光坦然地看向楊文遠:“但我有一整套搏一線生機的戰法。這套戰法靠的是鐵律。您是願繼續困坐于‘無藥可救’這四個字裏,等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來的外援,還是願即刻起身,按照這戰法重整旗鼓,帶着淮寧跟瘟神實實在在地打上一仗?”
楊文遠徹底僵在原地。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燼。
他腦海中閃過的是衙役一個個病倒、是城中富商對他緊閉的大門、是自己對着滿城百姓求助時的無力。
是,他一直困囿于“無藥可救”這四個字裏。
用百年來口耳相傳、對付尋常時氣的老法子撞得頭破血流,他便也筋疲力盡。
可他是一府長官,守土有責。守不住,是他無能。
無能便罷了,竟還把這份無能遷怒于一個正在嘗試做事的人身上。
僅僅因為對方是女子?或因為她也挑戰了他可憐的官威?
想通此節,楊文遠胸中的邪火當頭熄滅,對着顧明燭誠問,“願聞戰法細要。”
甚至乾脆就打算跨過石灰線細聽。好在晏七眼疾手快,立刻擋了。
顧明燭倒是對這個即有些沖動、認錯又相當快的知府大人有了初步認可。
有個好官兒就意味着她的任務完成能輕松些,她自是不會有一點點藏私,直接說重點,“我的戰法核心就是算帳。第一筆就是人力帳。”
顧明燭指向石灰線內,“比如整個災民棚,已經最快時間分為‘識別、隔離、供給、清潔’區。每個區塊,我稱其為‘防疫單元’。”
“每個單元至少需要識症标記者2人,擡運力士兩班共8人,分區看守與核心秩序維持10人,配發食藥及處理污物者4人,自身消殺流程監督1人。這便是25人。他們需配發最基本的防護,且必須輪換,以防因疲勞導致防護疏漏而染病。”
楊文遠立刻抓住重點,“若都在單元內,每25人可保多少人?”
顧明燭心中大喜,她就愛跟反應快的人溝通!
毫不猶豫,迅速給出了一個基于現代傳染病管理管控經驗的估算:“如果防護到位、對所有規矩執行嚴格,25人小隊在疫情爆發初期、條件惡劣、但人口相對固定的前提下,有效管控的人口上限大約在 300 到 500 人之間。”
“所以,楊知府,”顧明燭把問題抛了回去,“看似沒有線頭可拆解的困境,其實就成了數術問題。第一個線頭,就是您城中能立刻找出多少批這樣的 ‘25人小隊’?又能為他們配備多少套哪怕是最簡陋的防護?”
楊文遠眼睛一亮,有了頭絮,立刻開始心算,“人倒是有,可城中的幾處疫人坊全數滿員,大面積的空地不好找。”
顧明燭搖了搖頭,“以淮寧現狀,完全在空地上搭建疫棚并不現實。我建議楊大人征用相對封閉的裏弄、易于騰空的聯排屋舍、甚至位置合适的廟産、公廨。等第一個模塊建成了,經驗就可以被複制,能快速建立第二個、第三個。模塊之間也可以互相支援,最終在城內連點成線,連線成面,形成真正的防疫網絡。”
楊文遠聽着聽着,眼中原本燃起光亮,可稍許後又黯淡了下來,無奈的搖頭,“有地,但也動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易于改造的,十有八九在城中王、李、周等豪紳世家名下。本官之前為求糧,已把這幾家得罪殆盡。若再征用,他們養的家丁、護院,恐怕第一時間就會持械相抗。屆時城內未死于瘟疫,先死于內亂。本官手中可用的人手已經捉襟見肘。”
顧明燭知道這并不是楊文遠怕事,這就是大胤現實。
世家得罪不起。
楊文遠這個“光杆知府”眼下更是沒有強行攤牌的實力。
顧明燭轉向一直靜立旁聽的沈寂,眼睛眨了眨。
沈寂感受到她的目光,當然懂她的意思。
想了想,立刻叫來了随行書吏,口述記錄,起草兩份文書。
一份相當于緊急征用令,跟當初在固城時頒的差不多,內核就是征場地、調糧食、藥材和其它物資。
但不是白拿,事畢勘驗,由官府給予憑證,依例議恤。
這文書楊文遠也能請草,可力度自然不如北司欽差大。
而第二份,卻是固城沒用得上的《告淮寧士紳書》。
“瘟疫洶洶,覆巢之下無完卵。助官防疫、捐輸物資、提供便利者,是為義民。本官記其功,不吝褒獎,奏報天聽。若有囤積居奇、阻撓公務、隐匿疫情、視防疫如無物者即為資敵,形同謀逆,國法無情!”
文書拟畢,沈寂看向額角青筋隐現的楊文遠,“那幾個世家,是願做義民留待後賞,還是想當逆賊立時法辦?楊知府,你拿着這兩道文書,帶本官的人,去讓他們自己選!”
楊文遠心髒狂跳,是手握“尚方寶劍”的顫栗。正欲抱拳領命,卻聽沈寂把問題引向了更核心,也更迫切的層面:
“僅有場地和人力也不足以成事。這事也非你淮寧一府可解。”沈寂正色道:“我已經命人持令箭去了周邊州縣,征調一切物資。八百裏加急奏報也已發往了上京。本司可以為你淮寧清障,為你鋪路,但如何保住淮寧百姓,是你之責,亦是考驗。你可能做到?”
楊文遠壓下心中翻騰的激動,鄭重抱拳,“謝大人援手開此生路!下官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國法處置!”
他知道,淮寧的這場跟瘟神的戰役現在才算正式開始。
但這一次,他背後有刀、眼前有路。路有了,他這個知府必須帶着全城百姓,從這獨路上活着走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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