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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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紗帽, 裴時序也早就看到了顧明燭。
距離最後一次見面已有半個月,流放隊伍是最早被放出災民棚綠區的人。加上差役,原本是六十口。
可趙錢孫、趙發達兄弟兩個都因核瘟留在了化人坊的灰堆裏。
當然, 那是對外的死亡原因。
借用趙錢孫的口頭禪:“流放路上死個把人, 太正常了。”
也正因為趙氏兩個都死了, 帶隊的就順理成章成了江徹。
人手不夠, 按大胤律,押解途中若差役病故, 由沿途州縣臨時借撥人手補足。
可淮寧府自顧不暇,實在抽不出多餘的差役。一路走來,直到洪州才堪堪補齊了兩人,明日出發。
洪州府也給了口糧,只是數額不太夠,江徹便打算用補貼的銀錢來米市補缺口,遂領着裴家族人裏體壯的出來采買, 也包括裴時序。
他沒想到竟能在這兒看見顧明燭。
流放隊伍提前從淮寧城出發那天,顧明燭特意過來了一趟,送了些備用藥。
那時她已經是沈寂身邊最耀眼的“紅人”,全城罵她是女閻王,是要跟男閻王成親的。
而他仍舊是戴罪之身, 靠她活命。
沒見的時候, 他也時常會想到她。
想到她在诏獄救他、路上救他、中毒後追上他卻什麽也沒說。想起她哪怕身處淮寧地獄,也依舊活得恣意張揚的模樣。
每次想到她,心裏總會湧出許多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可能狼狽地死去, 不甘心在她眼裏,自己永遠只是一個需要她憐憫施舍的可憐蟲。
直到此刻,隔着燈火再次真切地看到她的樣子時, 他才恍然驚覺。
那些在絕望裏反複咀嚼的畫面、在黑暗裏拼命壓抑的沖動,以及在聽到“顧明燭”三個字時停滞的心跳。
那不是不甘心,而是想得到。
“米買好了,走吧!”江徹回頭沖他說着。
裴時序點了點頭。
離開前,朝着顧明燭拱手一禮。
他知道她也認出了他,崖山雖遠,但總會相見。
沈寂?
沈寂能給她的,他亦能。
轉身的同時,一個挑着空籮筐的腳夫匆匆擠過,筐沿擦到了裴時序衣裾。
“對不住對不住,髒了公子的衣袍。”腳夫慌忙道歉。
裴時序側身避讓,“無妨。”
話音才落,腳夫把一個冰涼的小物件塞到了他手裏。
是枚玉扳指。
看清之後,裴時序手掌迅速收攏緊緊攥着,心髒跳得像是快要撞出喉嚨。
再擡眼,腳夫已混入人群,再無跡可尋……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好。
洪州渡口的薄霧被江風揉散,碼頭上那艘體量驚人的三層巨舶漸漸顯露真容。
常在洪州來往的人都曉得,這船是洪州首富“通濟船行”的産業。也就是昨日那位贈了顧明燭紫檀木匣的夫人家。
沈寂南下本該坐官船,但這兩三個月周邊又是天災又是疫情的,官船多被調撥運轉糧草官物去了,眼下洪州碼頭沒有現成合用的官船可派。
沈寂性子冷,不耐煩在洪州多耽擱,韓誠昨晚就趁着周文淵宴請的功夫向席間商賈打聽了一下,得知今日就有一艘三日一班的巨舶啓程,當即按市價與船行立下租契,預付了定金。
船行上下自是喜不自勝。
欽差登船,這艘“通濟號”便等同于挂了金字招牌。
一路都會過閘優先、關卡免檢、漕運避讓,是尋常商船擠破了頭也求不來的便利。
通濟船行打聽到北司大人不喜花哨,還連夜撤去不少華而不實的家具。又在艙室角落添置了箭靶、沙袋,既可供錦衣衛閑暇時操演筋骨,也可作偶爾興起時的消遣,總之十分的周到。
卯時初,最先登船的是流放隊伍。
這是江徹提前三天就訂好的船票,昨晚還經歷了一場折騰,船行的人跑過來說要退船票,不租了,怕妨了欽差。
可沒到半個時辰夥計又折返,說欽差不介意……
裴時序想,應該是顧明燭起的作用。
于是流放隊伍登船,進了船體最底層的黑艙。
這原本是裝貨的倉底,空氣裏彌漫着黴味、桐油和鹹魚的腥。
昏暗的油燈下,一排排草席鋪就的“通鋪”,潮濕陰冷。
待走在最後的裴時序進來,底艙的鐵栅門便哐當一聲被關上,落了鎖。
至此,這一層徹底與外界隔絕,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移動的囚籠。
兩刻鐘後,甲板上迎來了第二批客人,是持票登船的尋常旅客,大多是去南方謀生的平民、行商,或窮苦書生。
這批人買的是二層的統艙票,集中在嘈雜且颠簸的位置。
待這批客人安置得差不多了,第三批客人登船。
有衣着光鮮的富商帶着家眷和仆從、也有舉止斯文的世家子弟。他們雖然也在二層,但跟統艙票客人是有“壁”的,視野好、艙室考究。
巳時正(上午九點)。
“通濟船行”的赤底金漆旗旁邊,豎起了一面繡着黑麒麟的欽差旗。
北司隊伍開始登船,二層甲板上瞬間擠滿了人,誰不想瞧瞧名震大胤的“殺神”到底長什麽樣?
最先被送上船的是北司的行李,有一口口貼着封條的樟木箱、藤編的藥材箱、成袋的精米細糧和封蓋的淡水桶。
緊接着,一輛雙駕黑篷馬車停在棧橋末端。
片刻後,錦衣衛從外門打開車廂簾幕,下來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側身立在踏板旁,回身向車內伸出了手臂。
所有人在想,那人應該就是世人稱為“殺神”的北司沈寂了,隔着這麽遠都能感覺到他骨子裏帶出的冷硬。
緊接着,沈寂扶出了一個纖巧的身影,柔得像栖在桅杆上的雀鳥,似乎正對沈寂說着什麽,笑意吟吟的。
沈寂便極自然地把她拉近了些,手臂還虛虛地環了一下她的肩膀,潛意識也在極盡呵護。
“那就是淮寧傳的女閻王?不像啊……”
“是啊,這哪像個閻王,不就是未出閣的小娘子嗎?細皮嫩肉的,風一吹就倒了吧。”
“噓!慎言!人家現在是欽差随駕,還是未婚妻子。你敢當面叫閻王?”
“我這不是沒當面說嘛!但說真的,她在淮寧可是燒了多少家的祖墳,斷了人家的風水龍脈。這等缺德事……”
“休得胡言!”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終于聽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據理力争,“顧指揮行事磊落!爾等不過市井傳言,怎知其中利害?再者,欽差在此,妄議官員,爾等眼中還有沒有王法了!”
閑言碎語的人們被這書生好一通呵斥,臉上挂不住,又不清楚書生什麽來路,悻悻地散了。
這才讓書生心裏舒服了一些。他祖父一家就在淮寧,對他而言,這位顧指揮就是活菩薩下凡!
棧橋上的顧明燭自是不知道船上有這麽多插曲,她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的“紅十字”車被船行夥計拉走。
北司的所有車馬都是另行由貨船運送至下個碼頭,不上這艘。
但她車裏的東西全部随行,韓誠已經辦事妥當,早就清點造冊,預先送到了她的客艙裏。
顧明燭走在沈寂身後半步,默默的打量着這艘即将承載她南下的龐然大物,心裏一陣發緊,滿腦子響的全是“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I feel you……”
特喵的真不吉利,呸,別想了!
北司全體登船後,巨舶解纜,劈開江面,駛向迷霧重重的南方。
水上的行程十分“幸福”,因為顧明燭不暈船而沈寂暈,而且暈得很沒出息,可以随便“欺負”他啊哈哈哈哈哈……
船出洪州府進入更寬闊水域,才遇上點風浪,沈寂的臉就開始發白。
上午還好,他還能強撐着坐在頂層官艙裏批公文。
到了下午就吐得個撕心裂肺。不止他這樣,五十個錦衣衛裏至少二十五個旱鴨子,全體唇色泛青,一副集體被女鬼吸乾了精氣的模樣。
顧明燭開始還覺得好笑,後來甚是心疼大夥兒。
其實除了田火頭等長随年紀大些,錦衣衛缇騎大都也不過也才十八九、二十出頭的年紀。
她看不下去了,回自己的客艙翻撿出藥材,跟晏十六拎着就去了小茶廚。
這大船上一共四個廚房,底層大廚的大鍋飯是給船員和水手吃的。
二層有兩個,供統艙和二等艙的船客租用。
三層,也就是北司單獨包下的這層有個小茶廚,竈具簡單但精致。用來溫個酒、炖個湯,或是煮茶、做些精細的吃食,不碰大鍋油膩的菜肴。
熬暈船藥自是沒問題。
她熟門熟路地打開藥袋子,抓了一大把老生姜塊,又撚出幾片陳皮、乾蘇葉,扔進幾個陶罐裏加水熬,這是止嘔、降逆、醒脾的經典搭配。
約摸一刻鐘後,罐子裏的水量減少了三成,聞起來又是姜辣又是橘皮香,藥就成了。
晏十六便招呼大家過來喝藥,沈寂那份自然是由顧明燭親自端去他客艙的。
沈寂還癱在榻上,連姿勢都沒變。平日裏那種攝人心魄的威壓蕩然無存,像個超大號的病貓咪。
而且這病貓還不太聽話,盯着藥湯,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啞着嗓子,帶着點鼻音哼唧:“阿燭,加勺糖行不行?”
“不行。”
作者有話說:
聽說有人捉急讓他倆成親捏~~~那必須滿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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