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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裴時序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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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裴時序的恨

他擡起頭, 望向頭頂那道狹窄的門板,好像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三層甲板上那個明明屬于他、明明該同他締結連理的人。

一股腥甜之氣猛地沖上喉頭, 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屈辱、不甘的, 和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恨意, 順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沈寂, 權勢滔天,在固城、在淮寧、這艘船上乃至後面的南下路, 都像能主宰生死的神明,奪走了本該屬于他的人。

憑什麽?憑什麽沈寂可以生生斬斷他和顧明燭之間……

憑什麽他只能在這陰暗的底艙裏,像只老鼠一樣,靠着他施舍的喜餅茍延殘喘?

“江小旗,那顧氏……沈大人是不是不知道顧氏跟我們大公子有過肌膚——”

“嬷嬷住口!”裴月華沖了過來,一把拽住周嬷嬷的後襟把她丢到一旁,“顧娘子對裴家有恩, 你豈能在此信口雌黃,毀她名節!”

周嬷嬷涕淚橫流,卻恨不能字字泣血,壓根不理會裴月華,直接對着裴時序哭:“大公子, 老奴自知僭越, 可那沈……以權壓人,強娶你的通房,如今還要把喜餅送到你嘴邊, 這不是恩典,這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這是要把裴家的臉面踩進泥裏羞辱啊!”

“您是靖北侯府的大公子, 你忘了侯爺教您的禮法了嗎?”

她說着,竟噗通一聲跪下了,朝着裴時序重重磕了一個頭,“老奴知道顧氏對裴家……對我有恩!別說讓她罵,就是讓她殺了老奴,老奴也絕不皺一下眉頭!可她是她,禮法是禮法!這是祖宗定下的道理,是裴家的體面!”

周嬷嬷擡起頭,滿臉是淚,眼神卻亮得吓人,“老奴伺候裴家三代,職責就是守着裴家的規矩!禮法綱常大于天,顧氏就是跟您有了肌膚之親,您就該給她一個名份!她生是裴家的人,死也得是裴家的鬼!”

一直沉默着的裴時序彎腰大笑,笑得喘不過氣,環顧四周的裴家族人,笑出了眼淚,一字一字的問:“你們都覺得,顧明燭該進裴家?”

衆人面面相觑,無一人說話。

“成,如果都這麽想,那請問,我該如何把她搶回來?或者我們這些欽犯可以一死以謝天聽?死谏如何?用裴家的血搶回裴家的女人,如何?”

這下, 方才不說話的人全說話了,炸了。

“狗奴胡說什麽!”最先開口的是裴二叔,怒目圓睜,上去一腳踹飛周嬷嬷,恨得咬牙切齒,“沈大人仁慈,這才送點東西下來。你這狗奴倒好,還要提什麽體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現在的德行!戴罪之身,流放之徒,誰給你的臉在這裏攀咬貴人?再敢胡言亂語,信不信我這就先送你上路!裴某是罪身沒錯,但打殺你一個狗奴還是辦得到的!”

這話一出,底艙裏的裴家流犯們總算找到了發洩口,全圍了上來。

“打死這個瘋婆子!別讓她連累大家!”

“就是!忘了是誰送的包子了?還要反咬一口!”

幾個兇悍的些的甚至抄起了鋪板下的木棍,對着蜷縮在地上的周嬷嬷就要砸下去。

周嬷嬷掙紮着護住頭臉,嘶啞地喊:“老奴是為大公子……為裴家啊!”

眼看板子就要落下,裴月華又站在周嬷嬷身前。

淮寧一疫,她這個庶出的女子竟悄然躍升至僅次于裴時序之下。

“誰敢動她一下試試!”裴月華死死盯着裴二叔,又掃視一圈周圍的人,“大兄自有他的考量,輪不到你們在這裏內讧!”

衆人一時投鼠忌器,也摸不清裴時序的想法,往前沖的動作就緩了下來。

裴月華趁機蹲下身扶起周嬷嬷,聲音低了下來,“嬷嬷別說了,保命要緊。”

說完,不再理會任何人,攙扶着周嬷嬷一步步挪回了角落最陰暗的鋪位。

二房張蘭因本是一臉看好戲的神情,但瞧着自己瞧不上的庶女竟也有了幾分主母的架勢,心裏頓時像被貓爪子撓過似的,又恨又惱。

這會兒離得近,她便輕飄飄的酸,“喲,我們華姐兒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學會拿喬做主了?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也配替你大兄拿主意?”

“女兒自是不配的,但母親您尊貴,您肯定是配的,不然您去問問大兄想怎麽辦?”裴月華看都沒看她一眼,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周圍幾個豎着耳朵聽動靜的人聽見。

張蘭因坐在那兒氣得手抖了半天,最終也只能悻悻地“呸”了一口,低聲罵了句狐假虎威,便再也不敢吭聲了。

等着,等到了崖山,區區一個庶女,她有得是辦法治!

裴時序站在原地,看着周圍有的畏畏縮縮、有的兇相畢露、有的萬事只自保的嘴臉。

很好。

這确實就是裴家。

他擡頭看向江徹,眼神空洞,“江小旗,這包子……謝沈大人恩典。”

他咬重了“恩典”二字,齒縫間滲出的全是血腥氣。

啞姑在角落裏死死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也不敢哭出聲來,只能拼命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替大公子感到不公。

裴時序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機械地把冷透的湯包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他嘗不出滋味,咽的也不是食物,是有人要他認命,他偏不!

三層船艙上的顧明燭自是完全不知道,底艙又鬧了這麽一遭。

她好不容易從沈寂那裏脫身出來,回了自己的客艙,鎖上門,進了空間系統救護車裏好好的泡了個熱水澡。

等她神清氣爽地走出客艙,甲板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通濟號”吃水深,平穩得幾乎讓人忘記身在江心。顧明燭扶着欄杆遠眺,野食醫者的本能讓她習慣性的開始計算。

結合通濟號船寬作為參照物,又觀察了數艘前後附近的小型漕船在江面上的相對比例,在腦海裏拉扯出一道測距線。

心下很是驚訝,江面在此處少說也有二十裏寬,幾乎像個內陸海,對岸隐在水天相接的茫茫白霧裏,根本無從辨識。

好在她在現代時曾随隊考察過更壯闊的長江出海口,那是真正的船行一日不見岸的浩瀚。

所以此刻雖訝異于這架空朝代的地理奇觀,倒也不至于失态。

另一側的甲板上,錦衣衛在操練,但人數缺了近半,顧明燭猜測少的那一半兒還在暈船。

“顧娘子,”晏七從前方走來,面色如常,“大人跟韓百戶在官艙處理公務。怕您餓着,讓您先去小茶廚用午膳,他吩咐船上二樓的私廚備了洪州特色魚片粥和蟹黃湯包。”

“好,謝謝晏七。”顧明燭笑意吟吟的應了。

晏七耳根泛了紅,“顧娘子不必如此客氣。”

想了想,聲音壓低下來,“另外,大人已經命人送了吃食和清水到底艙。顧娘子放心。”

顧明燭聞言,眼底掠過笑意,知道這是沈寂在給她“兜底”,既全了她的心意,又不至于讓她卷入是非。

“我知曉了,多謝大人,也多謝你。”顧明燭真心感謝。

晏七抱拳應是,轉身繼續巡視去了。

又一個時辰後,沿途的第一個碼頭“樟樹渡”便到了。

不同于昨日啓程時的繁華喧嚣,這處碼頭規模中等,卻因地處水路要沖,往來船只絡繹不絕。

江風送來岸邊特有的煙火氣,新出爐的米糕甜香、還有牲口馱運貨物時揚起的塵土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顧明燭立在三層甲板的欄杆邊看熱鬧,竟瞧見沈寂一身常服,跟晏七、韓百戶等人下了船!

??乾啥去了?不是說要在官艙處理公務的嗎?

正驚訝着,晏十六走過來,手裏還捧着個記錄簿。一臉嚴肅公事公辦的表情,“顧娘子,大人下船有公乾,讓我跟您來說一聲。”

“公乾?不是幫我去尋無心籽了嗎,我缺這味草藥。”

晏十六聞言怔了一下,趕緊補充:“對,也要尋無心籽。”

顧明燭看着晏十六這拙劣的掩護差點笑出聲,無心籽這名字是她編的。

晏十六明顯怕顧明燭再問,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顧明燭看着她“倉皇”的背影,哪裏還猜不到,沈寂是去做一件不想被她知道的事情呗。

真不是她自負,沈寂這個超級大直男,外加他手下那群除了辦案就是砍人、腦回路筆直得堪比京杭大運河的超級戰士,全部人的智慧只能用在正事兒上。

她甚至能腦補出沈寂是如何板着一張閻王臉,硬邦邦地給晏十六下達指令。然後晏十六在旁邊抓耳撓腮,最後憋出了買糧。

顧明燭唇角忍不住上揚,她完全不會懷疑,只會好奇。

但決定給沈寂個面子,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下午無事,顧明燭索性把整條船溜達了個遍。

通濟號在樟樹渡的停留僅有三個時辰。

這三個時辰,船上的光景像一幅市井圖,各自忙着各自的營生。顧明燭作為旁觀者也是瞧得津津有味。

頭一時辰多是下客、卸貨和交割,集中在一層。

此前在洪州上船、到了此地便要轉走陸路或換船的船客結清了船資,拎着箱子下去。

随後便有腳夫們把繼續南下的貨搬上船。幾家管事的跟着,清點數目後扛進貨艙。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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