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 158 章 鳶鎖斷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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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面上維持嚴肅, 卻偷偷捏住了她袖裏的手,再也不肯松開。
“晚會?”村民們興奮的問:“啥是晚會,唱戲嗎?”
“不是唱戲。”韓誠笑了, “是自己人演自己人。顧娘子親自給錦衣衛和小老大他們編了幾個小節目, 都是咱們鷹嘴村的真人真事!”
他話音剛落, 小老大第一個從人群裏蹦了起來, 手裏拿着一副顧明燭親手給他改制、用硬木片和麻繩紮成的“綽板”。打得噼啪響,一臉興奮的紅, 還字正腔圓:“綽板兒這麽一打呀,別的咱不誇。
誇一誇,鷹嘴村,戒毒頂呱呱!
前幾天,那場面,真是叫人怕。
漢子們,滿地爬, 口水流一褂!
王大叔,啃泥巴,李二哥,撞牆塌。
張嫂子,那是真潑辣, 拿着擀面杖, 追着漢子打!”
“哈哈哈哈……”
全場大笑,被點名的幾個“當事人”尤其笑得兇。
顧明燭又跟沈寂得意的咬耳朵:“我寫的詞!”
王大叔正端着碗喝湯,一聽這話, “噗”地噴出一口,一邊咳嗽一邊指着小老大笑罵:“你個小兔崽子!編排起長輩來了!”
張嫂笑出眼淚,還真又揮了揮手裏的擀面杖, “怎地,我們小老大這不就說大實話嘛!”
她這一嗓子又把大夥兒的記憶拉回了前幾日的狼狽相。
說實話,當時苦嗎?
苦!連舌頭根子都是苦的,喝水都像吞刀子。
難熬嗎?難!恨不得把自個兒腦袋摘下來扔了,真真是求死的心都有。
若是換了旁人這時候講這些,那是要結死仇的,指不定就得當場拼命。
可這話是張嫂子喊出來的,是小老大念出來的,是鷹嘴村自家人大實話。
能說不?
成!咋不成呢?必須能!
村裏人就是自家人,是巴心巴肝地盼着他們好的人!
那些個不眠不休守着的日日夜夜、那些個捏着鼻子灌下去的苦湯藥,哪一樣不是為了把他們從鬼門關拽回來?
王大叔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小老大說的對!是大實話!”
曬谷場上又是一陣掀翻天的哄笑。
小老大趕緊把綽板打得更響,聲音提得更亮,“為啥打?因為愛,不讓爺們再學壞!
神仙膏,是個害,誰沾誰就準完蛋!
顧娘子,手藝帥,銀針紮得邪氣敗。
沈大人,更厲害,繡春刀,把鬼怪宰!”
沈寂悠悠的看向自家娘子。
顧明燭汗:“這句不是我編的……”
小老大:“從今往後立誓言,誰再偷摸把毒犯,嘿!”
他把綽板一收,小臉一繃,學着王嬸的腔調喊道:“老娘就拿門板拍死他!”
“哈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笑聲,連沈寂都加入了。
顧明燭下意識看他,他也剛好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他眸間神色暖柔得讓人心尖發顫。
即使兩人成親已有些時日、即使朝夕相對、即使對彼此的體操水平有了無數次的深入了解。
顧明燭還是會在看到沈寂的時候臉紅心跳,彎起的嘴角怎麽也壓不下去。
我家夫君,是這般好看……
“晚會”還在繼續。
小老大之後,是幾個衛協的上了場。
領頭的晏九掏出一只驚獸哨大力吹響。
原本還在大笑的人群瞬間吓得一哆嗦。
緊接着,晏三、晏七連同另外幾個缇騎站成一個扇形。開始演示一套動作:
拔——插——拔——插——
他們想表達的:從藥箱裏拔出銀針、插入患者xue位、拔掉藥瓶塞子、遞給病患。
而村民們理解的:
“這是在捅爐子呢?”
“不對,是插秧吧。”
“那這秧苗長得也忒硬了……”
最後,晏九突然也不知道哪兒摸出個“道具”,一根長長的竹片(代替銀針)往天空一指。
表演者們齊聲低吼:“嘿!”
表演結束了。
沒有掌聲,至少一開始沒有。
村民們只是張着嘴。
顧明燭一臉黑線,往沈寂身邊靠了靠,用袖子遮着嘴否認:“這個真跟我無關。絕對不是我排的,我也沒教他們插秧。”
沈寂也點頭:“我也跟他們也不熟。”
“好!!!”顧明燭有“替人尴尬症”,帶頭呱唧呱唧的拍響了巴掌。
她怕再不拍,頭頂真要有烏鴉帶着BGM飛過去了。
村民們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好!!”
“晏大人威武!”
掌聲、叫好聲這才炸開,比剛才小老大的快板還要熱烈。
好些個媳婦兒拍得手心通紅,還在沖臺上喊:“幾位晏大人!春播的時候你們還來,你們真是插秧的一把好手啊!”
臺上錦衣衛聞言,集體破防……
熱鬧的最後,力士們搬上來一個大陶缸,裏面是加了好多紅糖和生姜的暖身湯。
田火頭領着人分湯,一碗碗的順着長條木板排開,熱氣騰騰。
韓誠高高舉起一碗,“諸位!”
“敬未來的路!”
“路通了,心更要通!從今往後,誰家漢子要是再犯瘾,不用報官,全村婦孺,皆可持棍棒‘教化’!鷹嘴村即使生病,但脊梁不能彎!門板更不能軟!”
“喝!”
“喝!喝!喝!”
“敬鷹嘴村!”
“敬我婆娘!”
“敬未來的路!”
敬未來的路……
跟曬谷場上的熱鬧相比,十幾米外的谷倉裏是另一番光景。
完全不比外頭的喧嚣,流犯們已經和衣而卧。
白日裏江徹說,還有三、五天路就通了,大夥兒得着手準備趕路的東西了。
流放犯本該晝行夜伏,每日行程都有定例,不得擅離官道。
可偏偏這一路走過來盡是天災,按大胤律,因這種“不可抗因素”導致的延誤,是“待通路文書下發,再行定奪”。
律法上的一句再行定奪,就是老天爺賞的一線生機。
可再往南走又會遇到什麽?誰也不敢保證。
裴月明翻了個身,目光下意識看向大兄往日裏睡着的位置。
可人呢?
月光如水,全村的熱鬧幾乎都集中在曬谷場。
村東的一處宅子就顯得格外安靜,前頭是兩個錦衣衛在值守。
一人背靠院牆、另一人緩步巡邏。
圍牆外的大樹背後一直有一道蒙着面的黑影在靜待。
正門巡邏的缇騎在轉身回步的同時,視線有一個小盲區。而牆角那位的注意力,被遠處曬谷場爆出的笑談牽動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蒙面人快步閃到牆下,借力騰空,再落地已是進了院裏。
院裏有口地窖,木門上了鎖。
他從袖裏摸出枚磨得極尖的鐵挑針。
這是他白天借着打磨硝皮工具的機會,從一塊廢棄的鐵箍上掰下來,在石頭上磨的利器。
挑針尖探入銅鎖的鎖孔,沒幾下就“咔噠”一聲輕響,銅鎖應聲而開。
蒙面人推開一道縫隙閃身而入,又把門輕輕掩上。
為了防止串供,三個罪大惡極的主犯都是分別關押的。
這個地窖裏關着的是被沈寂砍斷雙臂的刺青男。
地窖也不深,漆黑一片,彌漫着濃重的黴味、血腥氣,和腐臭。
蒙面人拿出火折子,用一點微光找到了牆壁上懸挂的油燈,湊近點亮。
昏黃的光線驅散了部分黑暗,把地窖的景象照得清晰起來。
角落的地上鋪着稻草,雙臂皆斷的男人正蜷縮在那裏。
傷口雖然經過包紮,但連日來的各種酷刑幾乎已經熬盡了他的根本,錦衣衛有意吊着他的命,既不讓他死,也不讓他好過。
此刻也醒了過來,默不作聲的看着蒙面人。
蒙面人提着燈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兩人都沒說話。
蒙面人伸手挑開了斷臂男的衣領,鎖骨之下胸膛之上,一片暗紅刺青暴露在燈光下。
跟被砍斷的手臂刺青不同,這個刺青是一只鳶,利爪如鈎,死死扣住一柄斷裂的長槍。
鳶的脖頸處還纏着一圈鎖鏈。
蒙面人眸光一凜,仍舊沉默。
斷臂男卻扯動嘴角,露出帶着血沫的笑容,輕聲的:“參見大公子。”
裴時序沉默了片刻,緩緩擡起了手拉下了面巾,“鳶鎖斷戈,你是誰?”
那刺青是只有北靖軍最核心、也是最隐秘的死士才會有的。連沈寂他們都沒查出這圖案,還以為只是尋常的東西。
身帶這種刺青的人身份成謎,行蹤詭谲,一生只聽命一人:前靖北侯裴嗔。
也就是裴時序早被定性為殉職的父親。
早在斷臂男被抓回鷹嘴村的當天,衣衫被村裏女眷們洩憤撕爛的時候,裴時序就已經認出了這刺青。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父親麾下最精銳的死士之一,會是毒枭。
父親在他心裏,是即便身處北境苦寒之地,也要修書教導他“立身清正、保境安民”的靖北侯,是裴家的脊梁。
即便早就設想過一萬種可能,裴時序仍舊心如刀割,是信仰被生生撕裂的鈍痛。
這信仰其實已經被撕裂過一次了。
洪州府那晚,在夜米市碼頭他撞上一個腳夫。
腳夫借勢把一個玉扳指塞到了他手裏。
那是父親的信物,那個腳夫也是父親的人。
原來父親還活着。
既然活着,既然手眼通天到能在洪州府傳遞消息,為什麽眼睜睜看着全族幾百口被投入诏獄?看着年邁的祖父母在牢房裏咳血?看着他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被折磨得幾乎毀了根基?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