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 202 章 反向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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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請看, 按我朝規制,凡行醫售藥,皆需依《和劑局方》為基準。這局方是太醫局頒行天下, 裏面對藥材的産地、炮制、品相皆有定論。比如當歸, 采得後陰乾, 去蘆頭須土, 斷面黃白,油潤有朱砂點為佳, 熏硫變黑者嚴禁入藥。這可不是我一家之言,是朝廷定的金科玉律。”
随後,她又打開一本封皮蓋着鮮紅“崖山藥行同業公會”大印的冊子,翻開一頁,指着上面粘貼的幾片風乾藥材标本:
“這是我崖山‘藥行同業公會’存檔的官牙印帖。凡入會的藥行,要把送檢的藥材制成标本,粘于帖內, 加蓋‘官牙’(行業監管)戳記,以此作為崖山藥行的行标。凡會員售藥,必先與此帖比對。所以今日我驗藥,就是參照這冊子裏的行标。”
說完,她似有若無的瞥了方才那個挑刺男一眼, 也沒給他說話的氣口, 直接把回春堂的那包藥攤開在櫃臺上。
當着所有人的面吩咐櫃臺裏站着的人,“南生,按同樣的方子抓藥。”
裏頭的叫李南生, 不是崖山本地人,是沈寂幫忙從雷州灣花了兩倍工錢硬挖過來的老藥行人。
別看年紀才三十歲,但眼毒、手穩、認藥, 更認死理。
“是,顧醫賓。”李南生二話不說開始抓藥。
他這一動,周遭的人便看出這歸貝藥行連藥櫃的不尋常了,動線十分合理,連帶着抓藥的效率都高了二成。
不過一會兒功夫,跟回春堂一模一樣的幾味藥就也擺在了櫃臺上的托盤裏。
顧明燭又看向人群,朗聲道:“今日在場若有懂藥材的,盡可上前一同查驗。若驗出來我歸貝的藥有一絲摻假或劣質,我今天就把牌子摘了,再不出現在崖山。”
這一番話,讓所有的懷疑被摘牌承諾砸得粉碎。
讨生活的人,最認這種敢押上身家性命的硬氣。摘牌子?人家可是第一天開業,就敢這麽立軍令狀了,誰還會覺得她心虛?
人群轟然湧上,比先前更甚,幾乎要把櫃臺圍得水洩不通。
原因無他,門口的夥計得了螺兒眼色,又拿着免費的利是包出去拉了一拔兒人進來。
那可不就是人越多越好嘛!
剛才那個挑刺的男人開始察覺到不太對勁了。
他是誰?他是回春堂掌堂妻弟的小舅子的二姨父的三弟……家的一個小管家,名叫張木林。
這關系拐了八百道彎,別說外人,就是回春堂的夥計也未必清楚這層淵源。
而回春堂之所以讓他來,就是算準了這層關系隔得比山還遠,他做啥也絕牽扯不到回春堂頭上。
更何況,回春堂怎麽會不知道歸貝藥行的底細?
早就知道了!
恨嗎?自然是恨得牙癢癢,恨不得這新開的藥行明天就關門倒閉。但敢在沈寂的産業開業第一天就明火執仗地鬧事?
借他回春堂八百個膽子也不敢。
所以,掌堂才想出了這麽個招,不鬧事,但得探虛實。
哪成想這彎拐得實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張木林又不知道這當中還涉及到欽差私産的事兒,還想着能向回春堂讨個好呢,就擅作主張多說了幾句話。
于是乎直接就被顧明燭當典型給立這兒了……
張木林想溜,但哪裏溜得成,還被圍觀的給擠到了最前頭。這才驚醒過來:壞了,戲演過頭了,把自己都搭進來了。
但也沒事吧?瞧這藥行出來掌事的幾個都是年輕的,再瞧那個什麽顧醫賓,明明就是個柔柔的小娘子嘛,多半是勢張聲勢的。
反正都這樣了,就硬着頭皮跟着看。
這會兒工夫,顧明燭也淨好了手。當着所有人的面展開了藥方,“第一味,鹿角膠。”
說完又打開官方和行會的那兩本冊子,找出“鹿角膠”的标準,“真正的鹿角膠,是用梅花鹿或馬鹿的角熬制的,質地脆硬,對着光看通透如琥珀,聞之有淡淡的腥膻氣和膠香。斷面光滑,加熱後會軟化拉絲。”
說完,從回春堂的藥裏挑出鹿角膠,指尖用力,鹿角膠紋絲不動。顧明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防有人說我故意的,在場人中有自認力大者,都可前來一試。”
立刻就有兩三個漢子舉手湊熱鬧了,一試之下竟完全捏不動。
顧明燭再讓螺兒拿蠟燭過來,大夥兒湊近了對着光看,也是渾濁發黑,毫無通透感。
再給幾人輪流聞了下,一股臭皮子味兒。
驗完回春堂的鹿角膠,顧明燭拿起歸貝藥行自己的。所有程序驗下來,跟冊子上标的一模一樣,甚至還要更好些。
第二味藥驗的是熟地。
回春堂的熟地掰斷後,斷面發白、像枯木渣。丢到清水盆裏,水面浮起一層灰白的泡沫,水色迅速變得渾濁,還有星星點點的泥沙沉澱。
顧明燭一看便知這是用生地黃偷工減料炮制的。
心下冷笑,擡頭告之大家,“按《局方》規制,熟地需用黃酒反複蒸曬,直至九蒸九曬。色黑如漆,味甘如饴。各位買熟地記住三句話:一聞有沒有焦糖酒香,二看斷面烏不烏亮,三掰有沒有黏手拉絲,缺一不可。”
說完就展示了歸貝的熟地,跟她說的一模一樣。
随後驗了懷牛藤、枸杞……
每驗一樣,張木林的臉色就黑一分,而周圍的人群的情緒就漲一分,一波比一波洶湧。
抱着孩子的漁婦一臉憤怒,也氣,氣自己瞎了眼,竟把孩子的命交給這種下等藥!眼眶一紅,眼淚就砸了下來。
旁邊幾個上了年紀的,原本是最迷信“老字號”的,此刻卻面面相觑。
其中一個咂了咂嘴,顫聲道:“造孽喲,我家小孫子也吃過回春堂的熟地,光喊肚子脹,原來是藥不對!”
半大的小子們最是能起哄。
“回春堂這枸杞掉色比我姐的紅衣裳還厲害。”
他們笑得格外響亮,引得更多人進來。
兩三個原本還在猶豫的婦人此刻眼神都變了。她們是掌管家裏錢袋子的人,最在意實惠和療效。
瞧着歸貝藥行油潤拉絲的熟地,再看看回春堂又貴又差的次品,互相拉扯着衣袖低聲商量着:“好像是這兒的藥好些,要不在她家抓?”
藥行的人氣越聚越攏。
張木林瞬間覺得自己不是來探底的,是來給這歸貝藥行當活招牌的。問題是回春堂叮囑了他萬萬不能露出馬腳、不能讓人看出他跟回春堂沾邊兒。
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哪知道這藥行裏會這麽巧,偏偏就來了個在回春藥堂剛買了藥的漁婦!
完蛋了,他是不是壞了事兒了?心裏愈發的慌張,趕緊想轍趕緊想轍!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你這都是一家之言!誰曉得那兩本冊子是真是假?指不定就是你自個兒刻的蘿蔔章!人家回春堂在崖山幾十年金字招牌,可有過吃死人的時候?你這新開張的鋪子拿幾樣好藥來忽悠人,真當大夥兒都是傻子不成?”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顧明燭心裏高興的簡直想給他鼓掌了,但臉上卻立刻嚴肅了起來,“啪”的一聲把兩本冊子都合上,注視着張木林,“既然你質疑官牙印帖,又說我歸貝藥行藥假,行!”
張木林震驚的:“我說的不是歸貝藥行藥假,是那冊——”
顧明燭直接提高了聲音,清亮肅殺,“螺兒,取晏七東家的名帖,去報官!”
這話一出滿堂嘩然。
顧明燭盯着臉色煞白的張木林,“請衙署、藥行公會都來驗!若是歸貝的藥有問題立刻摘牌認罰。但若是回春堂有問題,你今日這當衆污蔑、擾亂市價的罪名又當如何?還是說……”
她逼視着張木林慌亂的眼睛,點破了那層窗戶紙:“恰恰是因為心裏清楚,回春堂的問題比你方才那幾句要嚴重得多?”
張木林腿軟了,緊張到語無倫次,“跟我有何關系,回春堂有問題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意思是回春堂有問題?”
“我沒有!我是說我不認識回春堂!”
“即不認識回春堂,方才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說歸貝藥行遠不如回春堂?一會兒又是什麽幾十年金字招牌。一會兒又說我一家之言,一會兒又是從沒吃死過人。你的意思是一家藥行只要沒死過人就是個好的?莫不是把在場的人都當成傻子?”顧明燭冷笑一聲。
“我……我那是聽、聽來的……”張木林聲音越來越小,連句整話都湊不出來了。
“打哪兒聽來的?既是道聽途說,就敢信口雌黃擾亂市價,敗壞商譽,其心可誅!”
張木林一激靈,越辯越難堪,越辯越得罪回春堂,心慌意亂下,趁着一個婦人往旁邊換了站姿的空檔,直接就從人堆裏蹿了出去。
跑得狼狽不堪,差點兒絆在門檻上都沒敢停。剛跑出藥行大門,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哄堂大笑。
這笑聲比罵聲更讓他無地自容。
顧明燭不動聲色的朝晏七點了點頭,晏七立刻安排人去跟上。
圍觀的百姓也樂成了一片。
“哈哈哈,剛才不是挺能白話嗎?說什麽回春堂幾十年招牌,這咋不接着吹了?”
“我看他就是回春堂派來的,做賊心虛,當然要跑咯!”
總之那人越是狼狽,越顯得歸貝藥行底氣十足。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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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