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 204 章 裴門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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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一個中年漢子撓着頭, 讷讷地說,“家裏那幾畝地要是改種藥,今年的口糧咋辦, 得合計合計。”
“婆姨懷着身子呢, 這事我一個人定不了, 得回去問問她意思。”
顧明燭也料到了會是這場景, 但不怕,但凡有一家種, 她——
“我來登記。”
一道清越的女聲從人群最後方切了進來。
衆人回頭,是個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一身粗布襖裙的婦人,發髻梳得一絲不亂,雖無珠翠,卻自有一股不容人怠慢的氣度。
臉上明明沒什麽表情,但只要被她眼神掃過的, 就莫名覺得自己被挑剔了……
她走到櫃臺前,不看螺兒不看晏七更不看李南生,只盯着顧明燭,開口便是連珠炮:“顧醫賓,你這套章程說保底收、賠二倍, 聽着體面。可我這藥按你的标準種出來了, 你到時挑毛病說根須不夠長、色澤不夠正、這不對那不對,最後拒收。我拿你怎麽辦?去縣衙擊鼓鳴冤?還是去找欽差大人評理?”
棚民們眼睛一亮,看向顧明燭。
顧明燭神色不變:“歸貝的驗收标準會白紙黑字寫在契書上。什麽品相收、什麽品相不收, 列得清清楚楚。”
“契書?”婦人輕笑了一聲,“我見的契書比你見的病人多。寫得清楚的,到時候總有特殊情況。列得明白的, 到時候總有酌情處理。你顧醫賓今日說得天花亂墜,明日換了掌櫃的,或是你自個兒哪天走了,後來的不認賬,我找誰說理去?”
她環視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聲調高了些,“各位要是覺得我危言聳聽,不妨想想從前那些藥行、或者地主是怎麽對你們的。種子賒給你們的時候,哪個不是滿面春風?收藥收糧的時候,哪個不是冷若冰霜?契約?那玩意兒在他們手裏是捆你們的繩子,不是保你們的傘。”
說完,她又轉回頭盯着顧明燭,“所以顧醫賓,你拿什麽來保證不會變卦。再者說,你要是哪天走了,後來的人不認帳又該如何?光靠一張契書,不夠。”
前堂裏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顧明燭與她對視了片刻,笑着點點頭,“那依這位夫人所見,該如何?”
“要我說,驗收不能只由歸貝一家說了算。收藥的時候得有公驗。藥行公會得派人到場。”
顧明燭剛想開口,婦人立刻打斷,“您可千萬別說藥行公會是回春堂把持的,他們不會派公正的人來。正因為公會是他們把持的,才更得讓他們派人來。你想在崖山立規矩沒錯,但風險可是我們這些人在擔的。”
她說着,環視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各位的命就拴在那幾畝坡地上。歸貝收藥賺的是差價,走的是海路,做的是番邦的買賣,虧了一年也不會傷筋動骨。可各位呢?一年種不好,全家就得啃樹皮,那是要餓死人的。”
她說着,轉回頭盯着顧明燭,“所以得讓藥行公會派人來,放心,他們不敢對歸貝不公,對吧,顧醫賓?”
話裏有話,那可不是嗎?誰敢對沈寂不公?顧明燭但笑不語。
“你顧醫賓要立規矩,就得敢把刀遞到對手手裏,看他敢不敢砍你。他不敢砍,這規矩就成了。他要是真敢砍……”
婦人也笑了,“那他就親手把崖山人的飯碗砸了,到時候餓急了的人,可不管什麽回春堂不回春的。”
螺兒煩這婦人對自家夫人的态度,剛想插話,被顧明燭攔下,心平氣和的:“成,收藥的時候歸貝出面去請藥行的行尊來當個見證。還有什麽問題?”
“我今天要是登了記,明兒你派人去驗我的田,發現不适合,不會逼我認下吧?”
“當然不會,歸貝可是要出藥種的,那也是成本,我們也沒那個閑心去浪費自己的銀子。”
婦人想了想,“行,我認可你這句。契約可準備好了?”
李南生看向顧明燭,得了示意,才取出一沓早已備好的契書遞向那婦人,“這位夫人請過目。”
那婦人沒接,只淡淡道:“勞您給念念,哪裏含糊,咱們可以當場說清。”
李南生:“……”
顧明燭只點了點頭。
李南生只好翻開,聲音清朗地念了起來,一行一行的,不快不慢,每個條款都念全了,并且把方才這婦人要求的那條也加了上去。
以及換掌櫃不影響契約、三年解約期、雙向賠償。
那婦人又打斷,“慢,三年預期收益損失,怎麽算?”
李南生:“取簽約前三年度崖山同類藥材平均畝産價值,乘以毀約畝數,再乘以三。若不足三年,取已有年度的平均值。若棚民認為核算不公,可申請複核。”
婦人沒再挑刺,只淡淡道:“還算寫得清楚。繼續念。”
李南生又往下念,直到全文念完。
“沒了?”婦人問。
“沒了。敢問夫人要拿多少畝來種藥?”李南生問。
“三十畝。”
“三、三十畝?!”
衆人皆驚。
“不是銀子的事!三十畝全種藥?她家地裏以前種過藥嗎?懂不懂藥性?萬一死苗了呢?”
“剛才顧醫賓說了,種子可以從第一次收購款裏扣,可那也得等收成才扣得着啊!這一年的嚼用呢?全家喝風去?”
“你們真是瞎操心,沒聽見她剛才說的話麽?那架勢,那口氣,人家家裏必是有這個本事的。”
“可歸貝一共才簽三十畝,她一個人就占了三十畝,這……”
“那誰讓人家果斷呢,你不猶豫,你也能簽。”
衆人議論的這工夫,那婦人已經把契書親自又從頭到尾看完,從袖中取出一方私印蓋下了章。
鮮紅的印文落在紙上,醒目而鄭重的四個字:裴門張氏。
“地在東山南坡。”張蘭因收起私印,語氣相當的熱絡,“顧醫賓明天可以派人來。”
顧明燭微笑點頭,“好,另外,為了節約大家的時間,張娘子不妨先把土樣準備好。”
說着,就讓螺兒拿紙過來,拿炭筆簡單的畫了個坡面,标注了五個點位。
”五處取土,坡上、坡中、坡下、坡頂碎石區、坡腳近水處。每處取表層下三寸的,不要混,不要沾了地表枯草爛葉,也不要取到石頭縫裏的。用乾淨的碗或陶片接着,每樣一碗。”
想了想,她又補充:“取土的時辰宜早不宜晚,有露水的時候最好。”
張蘭因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行。”
“另外你若是知道哪塊地往年種過什麽、施過什麽肥,也一并告訴我。我好綜合判斷。”
張蘭因“嗯"了一聲,“我會把佃農也帶過去,他們肯定是知曉的。”
“好,那就明天見。”
張蘭因轉身就走,裙裾帶風,一步都沒停。跨出歸貝藥行的門檻還加了速,一直小跑到街角拐彎,背靠着斑駁的石頭牆才終于卸了勁兒。
垂下手發現掌心全是汗。她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印泥痕,舒心地笑了。
緊張死了,她方才嘴裏說得硬氣,其實從頭到尾都在賭。
賭顧明燭不跟她計較、賭歸貝藥行真的如她所說那樣“靠規矩吃飯”而不是靠脾氣篩人。
方才她最怕的是什麽?怕顧明燭當衆笑她是流犯、笑她是侯府敗了的二房夫人,然後當着滿堂棚民的面輕飄飄把她拒了。
那她以後在安濟村就不用擡頭做人了。
所以她還是動了些心思的,還故意讓那個夥計念完整個契約,那當然也不是刁難,是一箭雙雕。
她相信以顧明燭的聰明,一定能看出她是給藥行做了一次免費的宣講,而且是以“我替你們把關”的姿态做的。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棚民們才會更覺得這事兒靠譜。
她相信顧明燭能懂她的意思,那顧氏,精着呢!
她今天一早出來辦了不少事兒,連裴老二都不知道的事兒。
抄家那晚,裴老二在外頭醉醺醺地罵抄家的官兵,罵長房、罵命,她可沒那個閑工夫罵,一根一根地把金線往頭發裏繞,還往鞋底塞了一千兩的銀票。
她嫁進來的時候嫁妝足足帶了二十萬兩。
那時候她才十六,覺得自己一個商戶女能嫁進侯府裴家是天大的高攀、天大的體面。
她以為自己從此就是裴門的二夫人了,哪怕二爺是庶子,那也是長房的庶子,她便是能在府裏挺直腰杆做夫人的女人。
所以剛成婚那幾年,二爺說什麽她信什麽。
二爺說需要銀錢打點上司,她二話不說就給。二爺說同僚家裏辦喜事,得包厚一點的賀禮才不丢侯府的臉,她又給。二爺說外頭有個營生,周轉不開,她還是給。
她給得心甘情願,覺得這就是做媳婦的本分,覺得只要自己夠賢惠、夠大方,二爺就再不會小瞧她商戶女的身份。
她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在貼補。她覺得這是她在替侯府撐門面,是在幫二爺立業。
她那二十萬兩嫁妝,是證明張家女兒不比任何世家千金差的籌碼。
直到有一年除夕燈會滿城的煙火,滿街的紅。
她本來不該去的,侯府的女眷不興往人堆裏擠,可二爺喝多了,非拉着她,說要給外頭的人看看裴家二爺和二奶奶琴瑟和鳴。
她信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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