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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 206 章 西圩埠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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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 206 章 西圩埠立界

也不止是來談地的, 更多的還是買藥的。

于是一整天前堂就沒少過人。

李南生、阿寬、珠兒、螺兒差點兒忙不過來,晏七這個“東家”都淨了手進櫃臺後頭幫忙。

螺兒在“收銀臺”那裏撥算盤,“老伯三副藥, 原價三十六文, 收您三十二文。”

“嬸子兩副藥四十文, 收您三十六文。”

貧戶抓藥雖然單筆金額不大, 但勝在人多。

下午,那三個村的“供貨隊”也準時到了。

如今他們對收藥流程熟得不能再熟:牛車直接趕進後院新開的偏門過磅、驗貨、對賬、付錢, 一條龍走完,車轍都不帶偏的。

這後院如今已是歸貝藥行的“第二心髒”。

後門進門右手邊是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地,邊上立着一架嶄新的官制公平秤。

旁邊是兩口大缸,一口裝着清水,專門用來漂洗剛收來的鮮草藥,洗去泥沙雜質。

另一口裝着淡鹽水,用于浸泡易蟲蛀的根莖類藥材。

緊接着是陰乾廊。

崖山濕氣重, 藥材最怕黴變。後院沿着牆根搭了一圈寬敞的懸空晾架,離地三尺,既通風又防潮。架子上鋪着竹篾席,上面攤開着剛洗好、切好的甘草片、地黃等。

再往裏是炮制房。

一間屋裏新壘了幾個小竈,專門用來蒸制藥材、熬制膏方。另一間是炒藥房, 架子上堆着麥麸, 是用來拌炒枳殼、山楂之類的輔料。

一直到前堂沒什麽客人了,李南生才開始守着一口大鐵鍋翻炒酸棗仁,鍋鏟翻飛間, 滿屋子都是焦香。

最裏面是倉儲庫。

庫房分了“乾、濕、鮮、貴”四個區。普通的甘草、茯苓之類堆放在通風乾燥的架子上。

鮮藥埋在河沙池裏保鮮。最裏面的一個小隔間上了兩道鎖,裏面放着鹿角膠、人參等貴重藥材。

庫房一角還放着幾個半人高的大酒壇子,用來浸泡制備藥酒用的。

最後還有個不起眼的“廢料角”。

洗藥剩下的泥沙、挑出來的爛葉子也不能随意丢棄, 集中堆放在這兒,定期集中銷毀。

前堂是門面,賺銀子賺口碑。後院是根基,控貨源和成本。

顧明燭想,這算是她真正在崖山紮根的第一步。

可她也沒預料到自己第一步走得有點兒快、步子邁得有點兒大,無他,生意有點兒太好,庫存和人手都不夠了……

而一個小小的藥行開張,前堂後院都跑斷了腿。可想而知身負“開海”這等潑天重任的沈寂會是何種境地。

“開海”兩個字聽起來簡單,好像誰來吹個哨子就百舸争流了一樣。

其實全然不是。無論哪朝哪代,開海之前必先“封海”。封即有利益輸送、也封盤根錯節的走私。

沈寂上任第一刀:勘界、立規矩、劃海區,每一樁都是往崖山世族富戶的心窩子裏捅刀子。

首先是勘界,動的是世家的祖産。

崖山海岸線,哪裏能泊船、哪裏有暗礁、哪裏藏着避風的私港,早就被當地的世家、漁霸劃得像自家的後花園。

沈寂命人拿輿圖一寸寸重測,把原本模糊的邊界變成白紙黑字的官定海界。

什麽概念?相當于把世家藏在海水底下的田契給掀了!

而他第一道要“切”下去的界碑,是崖山鄭氏名下的一個産業:西圩埠碼頭。

今天是裴時序來西圩埠上工的第五日。

西圩埠是個老碼頭,除了往返停泊貨船之外,另外還有個“核心産業”:廢料。

比如海貨廢料,像漁行剔完肉後剩下的魚骨、魚鱗、內髒,一筐筐運到這裏,要麽填埋,要麽曬乾後賣給內地的農戶做肥料。

再比如搬運從山上炸下來的碎石。

西圩埠的苦力們要把石塊,一筐筐背到各處,墊出新的陸地。或者說墊出富人眼中的“荒地”。

在這裏上工的人成分很雜。

有閑漢、有家裏船壞了等着修船期的疍戶,還有想攢錢娶媳婦的光棍漢,指望着乾個一年半載攢夠彩禮錢。

甚至還有半大孩子偶爾跑來背兩筐,掙幾個零花錢貼補家用。

累歸累,但工錢日結,在崖山倒算是個還可以的營生。

裴時序在這兒是做“錄事”的。

西圩埠設一名總司賬,姓王,五十來歲,在鄭家管了十幾年賬,是整個碼頭除了趙頭兒之外最熟悉底細的人。手底下配了四個錄事,各有分工。

頭錄事專錄來往項目,二錄事專錄潮汐日志。三錄事是趙頭兒的遠房侄子,考童生都考不過,反正認字,就安插在這兒“歷練”。

四錄事就是新來的裴時序,他資歷最淺,負責記日常流水賬。每天進出多少貨船、多少筐魚骨、多少車碎石、哪批貨由誰經手、工錢發了幾何。

四人占一間極大的屋子,四張桌子兩兩排開。每天收工後,各自把當日記錄交到王司賬案頭。

晌午才吃過午食,裴時序已經坐在他的位置上,往賬冊上落筆。

“初三日,晴轉陰。魚骨四十七筐,碎石九車,雜料三擔。辰時二刻,潮位三寸……”

然後聽到了院子外頭的腳步聲。

“快,巡丁來立界了,趙管事讓大夥兒都出去攔着!”

裴時序把筆緩緩擱回筆山。

旁邊三錄事阿筍已經站起來了,“真來了?不都是貼個告示就完事了,這回還動真格的了?”

頭錄事也擱了筆,眉頭微蹙,“別慌,先把賬收好。”

與此同時,趙管事的吼聲隔着兩道院牆傳過來,字字帶着火氣:“兄弟們,跟我上!有人活膩了!”

阿筍在旁邊搓着手,既興奮又緊張:“走,看熱鬧去!”

裴時序沒理會阿筍的咋呼,取了一小片桑皮紙,指甲蓋三分之一大,用硯臺邊的水濡濕貼在封皮內側的右上角。

濕的時候透明,乾了以後會和封皮粘在一起,只要有人翻開帳本,那片紙就會因為受力而從一角掀起,哪怕事後再按回去,邊緣也會微微翹起,和原來平整貼合的狀态完全不同。

裴時序回來只要翻開,就知道有沒有人動過。

做完,把帳本放回書架上才慢悠悠出了門,往灘塗走過去。

西圩埠最外沿的深水灘塗上,一隊官兵剛剛卸下石碑,正要往淤泥裏打樁劃線,定下新界。

可樁子還沒立穩,趙管事已經帶着幾十號手持魚叉、棍棒的人蜂擁而去。

“哪來的人敢動鄭家的錨地!”趙管事唾沫星子橫飛,“這西圩埠從先帝那會兒就是鄭家填出來的!有契約為憑!你們找死不成?”

巡檢司帶隊的是崖山巡檢司下的一個什長,叫黃水興,崖山本地人,在這海邊走了七八年的巡防。

今日接到上頭命令來西圩埠劃界立碑,心裏開始七上八下:西圩埠是崖山第一世家鄭氏的地盤,這誰不知道?

可令箭在手不得不來。

然後才到,還沒定準方位,就瞧見一群人從碼頭上沖下來了。

得,還用問?有內賊呗。自家這點動靜兒早被人遞到鄭家耳朵裏了。

十來個汛兵被逼得往後縮了幾步。

“趙管事,”黃水興冷了臉,“我們也是奉巡檢司之命來此勘界立碑。開海試行令張貼在府衙三日了,告示上寫得明白。這是上頭的事,何必為難我們。”

“少來唬人。”趙管事冷笑,“姓黃的,你一個小小的什長,也配在我鄭家地盤上發號施令?今日你這碑要是敢立下去,我就讓你知道什麽叫規矩!”

黃水興沒退,可被一 個管事指着鼻子罵,着實是刺了他的心。

但這是崖山,崖山的規矩不是按品級排的。

巡檢司聽着好聽,說白了就是吃皇糧的看海人。他這個什長月俸也不過一兩二錢,兵器是用了幾十年的老貨,連巡船都是要漏不漏的。

黃水興手下十來個兵,其實就是本地漁民被征來充數的。

上面不怎麽管,下面也沒人怕。

巡檢司的令箭還不如鄭家一張名帖好使。

而趙管事呢?手裏管着這裏,外加兩百多號扛包的腳夫、幾十艘常駐的貨船,每年的流水動辄十幾、甚至幾十萬兩。

他在崖山地面上的話語權怕是比縣丞都大。

巡檢使見了趙管事也得客客氣氣喊一聲“趙兄弟”。

更別說黃水興家人還在附近住着,趙管事一句話能讓他全家待不下去。軟刀子比魚叉還狠。

往前,是趙管事的魚叉。

往後,是那個什麽欽差的繡春刀,黃水興夾在中間兩頭都是死路,唯一的活路就是把道理說清楚,讓趙管事自己掂量。

所以他沒退,也不能退,反而進了一步直視趙管事,“其實今日這碑壓根跟鄭家關系不大,也沒占鄭家的界。更何況立不立得成不在你我,在上頭。巡檢司的文書上寫的是官灘,你拿的是私契。兩個契對上了該去府衙說理,不是在這兒拿魚叉說話。趙管事今日把我這十來個弟兄打跑了,明日上頭換一隊人來,你打不打?後日換正規軍,你又打不打?”

趙管事臉色一沉:“姓黃的,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實話實說。”黃水興也很無奈,“你捋一捋。我黃水興今天辦不成事兒,回去頂多革職查辦,我認。可欽差大臣的臉面毀在你這兒,你能認?不如讓這碑立了,順勢做個識大體、奉公守法的姿态,日後在通商事務裏照樣說得上話。”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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