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第 233 章 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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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燭2050的記憶在身體裏從未離開, 那也是她真正活過的時代。
她實習的時候去過維和組織,見過太多被戰争碾碎的普通人。
而野食醫者的最高成就不是救一個人,是讓一片地方不再需要被救。
可崖山的燈火那麽小、那麽弱, 風一大就可能滅。
這些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漁、搬貨、生火做飯, 供養着這座城, 供養着坐在樓船上喝酒的世家老爺。
而世家老爺給崖山的回報是什麽?
是封山、霸海、高利貸、囤田囤糧囤藥, 再高價賣給疍戶、棚民們。
三大世家眼裏的崖山百姓就是耗材,是可以犧牲的代價。
兩口棺材?
顧明燭不知道明天、後天, 或者後面的随便哪天會面對什麽級別的攻擊。
系統給了她預警,但預警不是全知視角。信息不夠,但她不需要夠。
野食醫者的訓練準則她背了無數遍: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控制你能控制的部分。
如果接下來的情況注定要她跟沈寂死,又如何?她死前也定要先咬斷惡人的喉嚨。
崖山的燈火也可以聚在一起。
天亮了。
***
沈寂再次回到行轅的時候,已經是選舉日之後的第四天傍晚。
這四天他帶着錦衣衛和巡檢司做了太多太多的事。
以“涉嫌選舉舞弊、私藏兵器”為由凍結了西圩埠賬房、倉庫、碼頭泊位。
貨物不許進出,銀錢不許轉移, 船只不許離港,把鄭家的一只手捆住了。
至于當場扣住的巡檢司佥事孫守業即是人犯,也是最關鍵的人證。
鄭家不可能坐得住。
果然,當天夜裏鄭家在牢裏安插的釘子就差點兒讓孫守業“病故”。
晏三把釘子一并抓了,人贓并獲。
想殺人滅口?鄭家的罪名升級為“謀殺朝廷命官、勾結地方勢力對抗王法”。
然後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讓林啓年畫押。
林啓年那天在選舉臺上被罵到心厥, 救回來之後一直軟在巡檢司的偏房裏。他不是主謀, 甚至就是個一次性棄子,但他全程在場全程幫腔。
沈寂讓他把那天怎麽跳出來罵“以軍脅民”的過程寫下來,簽字畫押。
他的畫押比一百個管事的供詞都值錢。
當然, 分量不在他。在他證明了鄭家敢把一個朝廷命官當槍使。九品通判雖說只有九品,但那也是官身。
誰敢保一個“操控朝廷命官”的案子,等于自己往火坑裏跳。
拿到所有人犯證詞後, 沈寂帶着錦衣衛去抄了鄭家的另外兩個碼頭。
鄭家家主不在,他“恰好”去廣城辦事了。
但大管事在。沈寂只問了大管事一句話:“你主子是想自己來巡檢司說清楚,還是讓本司派人去廣城請他?”
大管家跪了。
随後沈寂安排晏三在全城廣貼告示,把鄭家舞弊、藏刀、密謀縱火的經過全文寫出來。
告示貼出去的那一刻,崖山人氣炸了,被壓抑了幾十年的怒火根本就收不住。
有人往鄭家門口扔石頭,有人把鄭家的幾大産業圍起來,米行、當鋪、還有那間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回春堂。
于是很快的,鄭家家主“回來了”,登了巡檢司的門,想面見沈大人陳情。
但急什麽呢?
你鄭氏想走的時候就走,想回來的時候本司就得聽你解釋?
沈寂閉門不見,并悠悠閑閑的回了行轅。
四天沒見了,他很想念阿燭。
行轅倒是變了樣兒,畢竟快過年了,往日肅穆威嚴的府邸透出不少年氣來。
檐下懸了一溜圓滾滾、帶流蘇的漁家燈。照壁兩側擺了金桔,粗陶大盆,桔子結得極密。
往內院走,廊檐下吊着鳗鲞和巴浪魚。
三品大員行轅廊下吊鹹魚,說出去大概要被人笑話,可大廚房飄來的紅糖甜香讓沈寂心裏都跟着暖融融的。
是田火頭帶着廚娘在蒸紅糖年糕。
珠兒端着一簸箕剛切好的糕從大竈出來,撞見沈寂驚得差點把簸箕扣了:“大人回來了!”
“夫人呢?”
“夫人在內院兒,”珠兒神色莫名,“今天搬了好些東西進院兒,夫人說要清點,都沒去藥行,從中午忙到現在了。”
沈寂也不多問,腳步匆匆往內院趕。
珠兒臉色發白的緊跟其後。
人還沒到,就已經聽到顧明燭的聲音自內院裏傳出來了,“往左一點,對,可以了!”
“棚子架得結實一點兒,得能扛住風。”
沈寂加快腳步,轉過月亮門他就看見內院正中央,端端正正擺着……兩口棺材。
是上好的柏木,料子極厚,棺身修長利落,漆面光潤如鏡。
一看就很值錢。
顧明燭正指使人在棺材上方搭棚子,毛竹支架油布蓋頂,四角用大石頭壓得死死的。既能防雨又能防塵。
“繩子再緊一扣,後半夜風大。”顧明燭說着,餘光瞥見有人過來。一回頭,是目瞪口呆的沈寂。
珠兒在他身後,一副随時要暈過去的樣子。
“夫君回來啦!”顧明燭三步兩步撞進沈寂懷裏。
半年多了,這四天是她跟沈寂分開最久的一段時日。
平日裏她嫌沈寂煩,嫌他動手動腳,嫌他老盯着她看。可真當人走了四天,着實還有幾分想念。
沈寂下意識接住顧明燭,眼神掃了其餘人。
所有人紅着臉、低着頭,貼着牆根光速退了出去。珠兒也跟着走,并識趣地帶上了院門。
院子裏安靜下來。燈籠晃着,棚子上的油布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顧明燭在沈寂懷裏蹭了蹭,悶聲說了一句:“你瘦了。”
沈寂低笑:“你也是。”
“四天沒吃好飯。”
“四天沒睡好覺。”
兩個人同時說道,又同時笑了起來。
“四天沒吃好飯,就琢磨着買這棺材了?”沈寂即無奈又無奈,“阿燭,你這——”
“是系統給的。”顧明燭也笑着,笑容一如即往的明媚。
沈寂的笑容便一點一點的滞了。
“系統倒是大氣,這要放在崖山棺材鋪,怕是值百兩銀子吧?”
顧明燭語氣輕松,“你是知道的,系統總會提前給預警給獎勵,然後每個獎勵都能用到。所以恐怕下一場仗,你我夫妻二人……沈寂,我們是避不開的。”
說着,牽着沈寂走到棺材旁邊,挪開棺材蓋,“來,夫君,我帶你看看咱們的‘新家’。”
沈寂站在兩口棺材中間,先看左面的。
棺材裏鋪了滿滿當當一層又一層,褥子厚得能把手陷進去。
“睡着軟,死了也得舒服。”顧明燭念叨着。
褥子旁邊還碼着一排小瓷瓶,沈寂認得那些,有安神散、止血散、解毒散,還有阿燭自己配的溫陽湯的丸劑。
每瓶都貼了小紙條,“睡前一粒,陰寒夜裏吃兩粒。”
“你身子陰寒,”顧明燭說着,“艾絨也放了,找不到鬼幫忙點艾條的時候自己灸。”
棺材的角落裏還塞着一雙新靴。
“也不知道底下的路會不會硌腳。”顧明燭說,“萬一要走長路就換上。”
棺材的另一頭擱着一個小小的枕頭。
“是荞麥皮的,透氣,上面的花樣可是我繡了幾針的!”
是兩枝蘭草,葉子歪歪扭扭的。
沈寂轉頭看另一口棺材。
阿燭的那口。
褥子一樣厚,三層棉,油綢子防潮。但多了銀針、手術刀、剪,基礎的藥,她的棺材裏全是治病的東西。
角落裏也塞着一雙小靴,和她那件出門常穿的狐邊鬥篷,疊得整整齊齊。
沈寂在想,整整齊齊,一樣不落。
“娘子。”
“嗯?”
“你這四天就乾了這個?”
顧明燭眼睛彎起來,“少小瞧人,我還把歸貝藥行的章程都歸置清楚了,哪怕我不在,晏七他們也能照樣開工。另外還制了一大批止血粉、畫了海圖、去了張蘭因的藥田幫她改良土質,還去了——”
沈寂直接拔出了繡春刀。
顧明燭的話戛然而止,看着沈寂出刀三下五除二把顧明燭的那具棺材砍了。
“你用不到。”沈寂一臉的理所當然。
顧明燭愣愣地看着那口被開了膛的棺材,半晌嘆了口氣,“沈寂,我以為我們已經有了默契,別再提什麽讓我自己走的話。你已經知道了我的時代有多神通,多好,如果沒有你,這破大胤我是一天也不想呆的。而且退一萬步就算我肯走,系統也不會放過我的,我們倆個——”
“我沒說讓你走。”沈寂直接打斷,一臉坦蕩,“我是說,到了下頭,我們總不可能分房吧。你跟我一起住我那口就成了,那口大些,我摟着你。”
顧明燭:“……”
“哦對了,”沈寂想起來什麽似的,“小雨傘也多放幾盒。底下日子長着呢。”
顧明燭的眼眶紅了,嘴角卻抽了一下。
“沈寂。”
“嗯?”
“你……”
“怎麽?”
“一口棺材你确定夠住兩個人?”
“夠。我摟着你,你又不占地方。等咱們兩個變成白骨,就更省地方了。”
“萬一我翻身呢?”
“壓到我身上就行了。”
顧明燭:“……沈寂,你不怕嗎?”
沈寂看着她。
“怕。”他說。
“我怕你一個人。”他伸手把顧明燭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顧明燭仰頭看他,“棺材擺在這兒不是催命符,是軍令狀。最壞的路我們也一起往前走。”
沈寂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娘子,她眼睛裏的神采亮得不像一個在內院擺了兩口棺材的人。
她的阿燭明明知道最壞的結果,卻還是一往直前。
沈寂微笑着親了親顧明燭的唇,“年糕要涼了。”
“那你快放開我,去吃年糕。”
“再抱一會兒。”
“棺材還擺着呢。”
“棺材又不會跑。”
“但小雨傘別忘了放。”沈寂又補充。
顧明燭在他懷裏笑出聲,眼淚混着笑一起出來了,“知道了。”
系統是給了終極預警,但那又如何?
兩口棺材是嗎?
沈寂劈掉一口,另一口,她一定親手送給隐在暗處的那個人。
哪怕那個人是賊老天。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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