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41章 第 241 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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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第 241 章 正文完

裴嗔在赤霄丸的艉樓上冷笑, “不自量力!”

松浦隆信也吼着:“打那條船!”

倭兵們朝着那條飛蟹船開火,用拍杆和火箭。

飛蟹船的三角帆一收,火箭擦着船尾的帆角飛過去, 尾焰在海面上轉瞬被浪吞沒。

顧明燭的船當然不會直着走, 她把舵往左打, 船頭斜切出去, 在第二波箭矢落下來的時候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箭雨不斷砸進海裏,緊接着是赤霄丸拍竿砸出來的石錘呼嘯落下。

可電動推進器給了顧明燭超出這個時代的速度, 讓她有時間把船向在腦子裏推演。

石錘也砸在海面上,顧明燭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嘴角翹了起來,“就這?”

她手裏也有僞裝成千裏鏡的2050望遠鏡,能看清赤霄丸上的一張張臉。

前世歷史課本上那些畫像,那些入侵者,那些在海岸線上燒殺搶掠的人, 跟此時全體重合。

她穿越了,結果哪怕是架空的,倭孫子都還是這幫倭孫子。

新仇舊恨一起算。她覺得自己不是什麽聖人,而這幫想讓她做寡婦的孫子該死。

顧明燭把電動推進器推到最高檔。

裴嗔從身邊親兵手裏奪過自己的弓,搭箭拉滿。

他的箭術出了名的百步穿楊, 瞄準了顧明燭的胸口。

弓弦響, 箭矢破空而出。

顧明燭看到了那支箭覺得好笑,連躲都懶得躲。

因為那支箭在半空中斷了。

倒也不是質量這麽差,是被另一支箭從側面硬生生絕殺。

顧明燭舉着千裏鏡看向定瀾號艉樓。果然是沈寂端着弓, 可惜額角的血糊了半邊臉。

隔着幾十丈的海面,隔着漫天的硝煙和箭雨,顧明燭氣得眼眶都熱了。

她好好的、辛辛苦苦治了半年的男人, 藥沒少灌,針沒少紮,半夜起來給他換藥。結果呢?轉頭又被人傷成這樣!

那道傷口在眉骨上,再偏半寸就是眼睛。

顧明燭咬牙切齒的看向赤霄丸:“這就送你們上路!”

她把火折子扔進了艙底,聲控:“自動導航開啓!”

預設航線是矽膠掌櫃推銷的,說“建議搭配使用,性價比最高”,為此她還多花了兩百積分。

于是系統接管了飛蟹船的舵。

直行,對準赤霄丸右舷猛火油櫃的位置全速沖刺。

顧明燭在火折子脫手的同一息翻過了船幫。

一會兒爆炸沖擊波從艙底往上頂,船尾方向正好是氣浪最強的扇形區域。她選右舷側後方,跟航線呈四十五度角。

這個距離也是經過她推演的,硝化棉三十斤在密閉船艙內引爆,初始沖擊波速度大約每秒兩千米,但海水會吸收大部分能量。對于她來說,致命的不是沖擊波本身,而是飛濺的船體碎片和猛火油櫃引爆後的熱輻射。

安全距離是爆炸中心十五丈以外。

她跳船的位置距離赤霄丸右舷還有大約十二丈,深吸一口氣紮進海裏,同時往深處下潛。

水面上的碎片和沖擊波會被海水緩沖,潛得越深越安全。至于氧氣?

系統獎勵的HR-3型水下恒壓呼吸器已經在入水的同時戴上了。

船撞上去了沒有?

顧明燭在心裏默數倒計時,五、四、三、二……

轟!!!

爆炸的震動從水面上傳下來,海水在震動,氣泡從頭頂往上翻湧,像一串串銀色的珍珠從頭頂炸開,在幽藍的海水裏慢悠悠地往上飄。

顧明燭忍不住伸手戳戳,氣泡變成更小的銀點,像碎掉的星星。

真美!

海水像整塊翡翠化了,遠處還有幾條小魚被爆炸聲震懵了,暈乎乎地繞着圈游。

顧明燭甚至有點想笑。

三十斤硝化棉炸得值啊,赤霄丸現在應該已經變成海上的火炬了吧?倭人、裴嗔、還有那些想踩着大胤海上商路往上爬的雜碎,她替沈寂送他們一份大禮。

沖擊波小了,顧明燭惬意地蹬了兩下水,讓自己浮高了一點,仰頭往海面方向看。

她想,回去得跟沈寂好好算賬,他竟然搞自殺式撞擊,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命太長了?

正美滋滋地盤算着回去怎麽“收拾”自家夫君,頭頂的光柱裏突然多了一個黑影。

顧明燭愣了一下。

那黑影從海面直直地紮下來。

什麽鬼?

黑影越來越近,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玄色官袍在水裏散開,長發像墨一樣飄着。

顧明燭的眼睛瞪大了。

沈寂???

你怎麽下來了!!!

顧明燭賞景的閑情逸致瞬間碎了一地。他不是應該在定瀾號上指揮嗎?他跳海了?他瘋了嗎?額角還帶着傷呢!海水泡傷口會感染的啊混蛋!!

沈寂也看到了她,然後像條魚一樣朝她沖了過來,帶着失而複得的驚喜。

顧明燭:“……”

你多餘不?

她想揪着他的耳朵罵,但下一秒他已經游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腦袋,力道重得吓人,直至确認了她是活着的。然後湊過來,隔着呼吸器,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顧明燭翻了個白眼,無奈的把臉上的呼吸器取下扣在沈寂臉上讓他吸氧。

這呼吸器可以兩個人交換着用。

沈寂睜開眼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笑裏帶着她熟悉的、欠揍的得意。

顧明燭攬着他,雙腿一蹬,兩個人一起往海面升上去。

氣泡在他們身邊前赴後繼地跟着,像是在給這對瘋子夫妻放煙花。

而此時的海面。

爆炸的瞬間,赤霄丸的整個右半側甲板被掀上了天。猛火油櫃的爆炸又把火勢朝更深處鋪開,甲板上來不及躲避的倭兵被氣浪直接掀飛,在空中就被火焰吞沒砸進海裏。

投石機、拍竿、弩炮都成了廢鐵。

松浦隆信也被沖擊波掀翻,半邊身子壓在斷裂的橫木下,臉上糊滿了血和灰,趾高氣揚的笑容變成了慘嚎。他掙紮着想爬起來,可一條腿被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裴嗔也沒好到哪去,爆炸的氣浪把指揮臺掀了個底朝天。他左肩被一塊飛濺的船板削中,雖然穿了護肩,甲皮仍舊被硬生生劈出一道裂口。他踉跄了幾步,後背撞上旗杆才穩住身形。

“将軍!左舷也進水了!”親兵從艙口爬上來,滿臉煙灰嘶喊着:“水泵壓不住,底艙已經淹了半層!”

“主桅斷了!帆索全燒了!”

“後艙火藥庫進水了。不對,是火竄進去了!将軍,後艙要炸!”

一聲接一聲的急報傳上來,每一句都像一道催命符。

裴嗔沒說話,左肩的傷疼得鑽心,目光越過翻騰的海面看向浮出來的兩個黑點:是沈寂和那個顧氏!

他的布局全毀了!

從北狄調兵、與倭軍私聯、囤兵、制武器、假死,他賭上罵名的行動,被一個女人和一條飛蟹船炸得粉碎!

“拿裂風來!”裴嗔恨得牙根痛。

親兵連滾帶爬地從艉樓殘骸裏翻出裴嗔的弓。

這是用鐵木和蛟筋絞成的重弓,開弦需要三石之力,是裴嗔從不離身的利器。

箭囊裏只有三支穿雲,三百步內穿甲透骨。

裴嗔搭上穿雲箭,弓弦被一寸一寸拉開。左肩的傷口在用力時撕裂得更厲害,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箭頭對準了海面上的顧明燭和沈寂。

他要把他們射穿!

弓弦拉到了極致時。

“父親,把箭放下。”

裴嗔怔住,慢慢的回過頭,看向從濃煙裏一步步走出來的兒子。

而裴時序穿的是大胤水師的甲胄,甲片上還沾着血,順手砍死了兩個沖上來的倭兵。

“你怎麽上來的?”裴嗔的弓沒有放下。

“父親能在我身上安插親信,我也能,用父親教過的辦法。”

“時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知不知道這場仗若是為父贏了,我會讓裴家——”

“你會讓裴家遺臭萬年。”裴時序打斷了他,“你會攻下崖山,會用半壁江山跟倭人做交換助你登基稱帝。”

裴嗔目眦欲烈,這的确是他的計劃,是他的野心,是他賭上一切要走的路。

“那又如何?”

“如何?”裴時序一字一字的說着:“你登基後的第二年,倭人撕毀盟約。從明州港登陸樓船三百艘,城破的時候,守将阖門自焚,百姓被驅趕到海邊,被倭人當成海上的活靶子一箭一個。”

裴嗔的手指扣在弓弦上,開始顫抖。

“你登基第三年,北狄從北面壓過來。大胤兩面受敵,兵力分散,江淮防線三個月就崩了。難民南逃,沿途餓殍千裏,易子而食的事在每一個縣都在發生。”

“時序,你在胡說些什麽!”

“登基第五年,你死了。”裴時序仍舊平靜:“在日夜不安的驚悸中撒手人寰。當然,這只是對外宣稱的死法。其實是我在你每日服用的湯藥裏加了慢毒。”

裴嗔的呼吸徹底亂了,難以置信的瞪着長子,“你瘋了?”

裴時序笑了笑,眼神裏是深到骨髓的、活了兩輩子都甩不掉的疲憊,“就當兒子是瘋了吧,畢竟我親眼看過這結局。我活該替你再活一世,活該替你瘋掉、活該替你贖永世也贖不完的罪孽。”

“你現在發瘋就是為了下面那個女人?好,我這就殺了她!”裴嗔扣緊弓弦,手臂上青筋突暴。

裴時序卻吹響了手中的烏木哨。

然後“轟”的一聲,跟在赤霄丸後頭的黑潮丸樓船爆炸,濃煙沖天,海水被炸得翻起數丈高的水牆。

“黑潮丸只是第一條。”裴時序平靜的看着裴嗔,“父親,你的弓弦拉滿一寸,我就炸你一條後路。”

“你!你做了什麽!”

“你的糧草囤在臺州灣,我讓人換成猛火油。你的信使每三日往北倭送一次軍報,我截了七次,改了三次。”

“裴時序!我是你父!我為你籌謀半世,而你竟如此恨我!”

裴時序的眼眶紅了,“你不是在為我籌謀,是為你自己!你那麽想要那個位置,可你哪怕真刀真槍地起兵,哪怕提着刀殺上京去謀反,兒子都站在你身邊。因為你反的是朝堂,反的是昏君,反的是壓了裴家三代人的權,我裴時序認了,我替你扛刀替你擋箭,替你殺上金銮殿!”

裴時序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是撕心裂肺的痛,“可你萬萬不該把大胤的百姓賣給異族!你把他們的命當成籌碼,當成你登上那個位置的臺階,當成你跟倭人讨價還價的本錢!”

裴時序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眼淚滾落,“父親,你怎麽敢?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裴嗔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我沒有、我是不得已、我不這麽做裴家就完了”。

可裴時序的眼神像一面銅鏡,把他心裏最隐秘的最不堪,連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念頭照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得已,他是貪。

“時序……”裴嗔的聲音啞了,“為父只是……”

“父親,”裴時序站到了裴嗔眼前,按上他手裏的弓,“我攔你不是因為我投了沈寂,而是因為我親眼見過那些地獄,我不想再活一遍了。”

裴嗔的弓垂了下去,可又擡了起來,一字一字的:“為父做了這麽多,已經沒辦法再回頭,時序,你再信父親一次,我——”

裴時序在心底嘆了一聲,吹響烏木哨,一聲連着一聲。

赤霄丸左方的倭軍樓船“蒼狼號”最先炸開,緊接着是後右翼的“黑羽丸”、“鐵鯊”,樓船殘骸像下雨一樣砸進海裏。

三艘,四艘,五艘……

裴嗔看着海面上此起彼伏的爆炸,濃煙滾滾升起遮住了半邊天。火光映在海面上,跟夕陽一起把整片海域燒成了紅。

五十七艘。

他帶來的五十七艘倭軍戰船一艘沒能幸免。

裴嗔怔怔的看着這一切,看着他賭上一切換來的兵力,被他最疼愛的長子毀為海底廢鐵。

海裏,浮出水面的顧明燭在爆炸聲四起的同時把沈寂拉進了水上摩托空間。

四下迸濺的碎片已經沒辦法再傷他們一分一毫。

他們透過透明的光罩怔怔的、目不轉睛的看着那五十七朵“煙花”,五十七艘倭軍戰船一艘接一艘地傾覆、沉沒,永遠消失在這片大胤的海域上。

顧明燭的眼眶慢慢紅了。

那些入侵者,那些在海岸線上燒殺搶掠的人,那些她前世只能在文字裏憤怒的人。此刻就在她眼前一艘一艘地沉進海底。

她轉過頭看沈寂,發現他的眼眶也是紅的。

永昌元年,倭寇登陸明州港,屠了海花村,殺三百七十一口人。

永昌七年,倭人燒了崖山的外港,那一戰,崖山死了兩千多人。

永昌九年,疍戶的筏子靠不了岸,在海上換米,被倭寇的小艇攔截,把疍戶的筏子掀翻,看他們在海裏撲騰,拿魚叉紮。十七條筏子連屍首都沒找全。

永昌十二年,崖山漁汛。倭寇來毀網,漁民追上去理論反被砸碎了頭骨。

那一年崖山少了四十七條船,漁民們膽寒了,再也不想出海。

一樁樁一件件,沈寂自從接下這開海的任務就一點點記住了這些數字。

此刻他恨不能把這五十七艘戰船再炸一遍!

“阿燭,謝謝你!”沈寂真心的謝。

“不是我放的火藥。”顧明燭搖了搖頭。

是裴時序。

江徹放她走的時候,也跟她說了裴時序做的一切。

流放到崖山後,裴時序表面上是在協助裴嗔做暗線,替他打探水師布防、傳遞軍情、聯絡各衛所的舊部,以及跟三大世家接觸。

裴嗔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背叛自己的會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顧明燭也問了江徹,裴時序走的時候可還留了什麽話。

江徹說,沒有。

赤霄丸上的裴時序看向海面,顧明燭跟沈寂已經不見了。

他想,大概是進了那輛青鸾車吧。那輛本應屬于裴氏,卻被裴氏親手推拒掉的寶車。

但寶車最後屬于了顧明燭,母親應該也是欣慰的。如果母親還活着,她的選擇也會跟今日的他一樣。

上輩子他做錯了,坐在那個最高的位置上時,寒意徹骨。

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這天下都是你的。可低頭一看,底下跪着的每一個人,都在等你死。

他最後跟父親一樣,也是被毒死在龍床上的。

裴時序又回了頭,看着海面上戰船的濃煙混在一起遮住了半邊天。父親站在他身側,弓垂在手裏,再沒了指望。

他姓裴,裴嗔是他父親。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和最大的詛咒,都是這件事。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釘在了裴嗔的棋盤上。他是裴家的長子,是叛國者的兒子。他可以反抗,可以親手把棋盤掀了,但他掀不掉自己的姓氏。

裴時序深吸了一口氣,好在一切就要結束了。

裴嗔的弓終于從手裏滑了下去,砸在甲板上。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遲暮的疲意,“萬萬沒想到。最後毀了為父半生籌謀的,會是時序你。我以為你跟我一樣。我以為你恨壓了裴家三代人的朝廷。我以為你母親死後,你心裏那口氣跟我是一路的。”

裴嗔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裴時序掌心裏的烏木哨已經被他的焐得很暖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來放在唇邊,吹響。

“父親,”他輕聲說着:“一起走吧。兒子陪您。”

裴嗔怔怔地看着他,透過眼前這張年輕而決絕的臉,他好像看到了好多。

看見了那些被他親手斬于馬下的敵将。看見了凱旋時滿城的歡呼。看見了先帝拍着他的肩膀說“裴愛卿,大胤有你,朕睡得安穩”。

也看見了昔日的侯府。

朱門高牆,他騎着馬從宮裏回來,門口的仆從躬身行禮,他下馬大步走進去,他的妻親自出來迎他,手裏牽着小小的時序。

這些都是真的。

那些榮耀、熱血、那些他曾經以為會伴随一生的東西都是真的。

他看着時序這張跟他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罷了。”裴嗔笑了。

他生了一個比他勇敢的兒子。

赤霄丸船體藏着火藥,在裴時序吹哨的同時就被平安和趙岳點燃了引信。

随後他們快速躍出,順着船舷上挂着的繩梯攀到海面上泊着的快蟹船上。

大公子交待過,點燃引信後立刻上快蟹船等着,他會來,然後一起走。

但從赤霄丸船舷垂下來的繩梯始終沒再等到人下來。

轟……

火光自赤霄丸底艙噴湧而出,紅色一直鋪到很遠的地方。

【叮】

顧明燭腦海裏的電子提示音久違的響起。

【宿主顧明燭,綁定目标青鸾車:經赤霄丸海上焚舟事件(已閉環)。】

【因果償還度:100%。】

【系統補償發放中……】

【物品歸屬:青鸾完全綁定宿主本人。可召喚,可收納,不依賴本世界工匠、畜力、機關。】

【系統檢測到遺漏項。】

【宿主功績清單載入中……】

【評定追加:SSS】

【系統評語:醫者之道、醫者之心】

天地不仁,以四時為刈。

醫者所敵者,是天地之威,是無常之數。

醫者之道不在勝,在不棄。

水不棄溺者、疫不棄腐者、火不棄焦者、山不棄埋者、毒不棄痙者。

醫者之心不在廟堂封诰,不在史冊丹青。空白留白,交由天下百姓填補。

後來史書上的今天是這麽寫的:督舟師巡洋,遇賊倭,焚艦五十八艘,賊死者過半,火照百裏,海水盡赤。

是役之後,崖山海道蕩清二十年。

至于“裴時序”這個名字,也是不可能出現的。

要寫什麽?焚舟,父子同殉?

這一問下去要翻掉多少人的案,要讓多少人頭落地。

今上不是不想給裴時序一個名聲。是這名聲的價,朝廷付不起。

但,兩個月後,聖旨到了崖山安濟村:

裴氏侯爵所有緣坐流徙人等,一概放還,準歸原籍,給還田宅之半。

裴氏子弟,自今許與士子一體應試,所在有司毋得阻抑。

裴氏有子如序,朕知之。

裴氏分支回到京城,是次年三月了。

而主支無一人回京,全部自願留在了崖山。

至于裴嗔救出并匿在廣城府的父母、以及幼子裴棠雪,在舊部的保護下安度餘生,卻也再不能以裴氏之名示人。

棠雪十歲的時候赴安濟村接出母親蘇念晚,母子倆隐于市井,泯然衆人矣。

又過了二十年。

裴家出了一個進士,兩個舉人。其中一人做到都指揮佥事,平平穩穩,沒什麽戰功,也沒什麽過錯。

每年清明會去裴氏宗祠,香案上有塊牌位是:雲騎尉裴時序。

景泰三十九年,初夏。

也不過是顧明燭穿到大胤的第三年而已,但她總感覺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一大清早,珠兒螺兒就幫她美美的妝扮了一通。

銅鏡裏的人眉尾如柳,胭脂點在唇心暈開一小片薄紅,像枝頭将熟未熟的櫻桃。

發間只插一支玉簪,簪頭嵌一粒南海商船帶回的小珠,像把晨光別在了鬓邊。

“夫人今日又不穿襦裙?”螺兒捏着一件窄袖圓領的衫子,有點猶豫,“考醫憑雖不拘服色,可到底是——”

“就這件。”顧明燭伸手接過,自己套上,“去考醫憑不是去赴宴。打扮得花團錦簇反倒扣分。”

“夫人此話怎講?”

顧明燭笑了,“你想想,一個滿頭珠翠的人伸手給你診脈,你敢麽?”

珠兒、螺兒:“……”

有道理!

正說着,沈寂端着個托盤進來,上頭擱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方便面。面上還卧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幾片醬肉。

“阿燭,吃了面再去考試。”

顧明燭看見那碗面,眉尾的柳色忽然就活了,“多謝夫君~~”

尾音拖得又軟又長。

一聽這甜度超标的語氣,珠兒螺兒便默默退了出去,還帶上了房門。

夫人平日無論是聞脈開方,還是在藥圃裏揮鋤頭,比任何人都乾練。

可只要大人來了,她就變軟,且軟得理直氣壯。

珠兒和螺兒捂嘴笑,笑完,聽見屋裏顧明燭又甜甜一聲:“夫君,蛋再煎焦一點更好吃。”

沈寂:“那明日為夫再起來給夫人煮。”

“明日還是吃吐司三明治吧,換換口味。啊,還是算了,巡檢司這幾日不是忙着收拾陳家,可別把精力分散在後宅了。”

“可我喜歡。”

衣料摩挲聲……

門外珠兒和螺兒對視,默契地快步往院門口挪走。

這一大早的,非禮勿聽,不止大人和夫人不讓聽,晉江也不讓。

“夫人今天要去考醫憑了!”

這話不知是誰先嚷出來的,一傳十十傳百,等顧明燭出了小院兒,行轅前院已經站滿了人。

田火頭最先過來,捧了一托盤的……白胖白胖的壽桃,還點着胭脂紅。

“夫人,吃這個,保您考到!”

顧明燭:“……我是去考醫憑,不是過生日。你這寓意會不會有點兒……跨行?”

田火頭急了:“夫人!寓意這東西講究個意頭。您想啊,醫者救人,救人就是續命,續命就是長壽。您考上了,救的人多了,那不就是活人無數,自身也長壽?這因果循環!”

顧明燭:“……”

竟然很有道理的樣子,顧明燭立刻抓起一只啃了,吃不完可以塞給沈寂,反正他什麽都吃。

“夫人,考籃幫您準備好了。”晏十六氣喘籲籲的跑了過來。

顧明燭:“……我只是考醫憑,不是考科舉,兩三個時辰就考完了,不用帶這麽多吧……”

“用得到用得到,有備無患嘛。”

顧明燭無奈,接過籃子看,裏頭不外乎是筆墨紙硯,還有個護身符。

“這是?”

晏十六一臉坦然:“考場不許帶刀,我就把大人的刀墜解下來給您帶着吧,沾沾大人的煞氣,提舉司那幫老朽不敢欺負您。”

“……煞氣。”顧明燭幽幽地看向沈寂。

沈寂幽幽地看了眼晏十六,面不改色點點頭,“帶上吧,也有些許道理。”

“夫人,等等,還有這個。”晏七從人群後頭擠上來,懷裏抱着個紅漆食盒,二話不說掀開蓋子。

裏頭是一整只鹵鵝,油光锃亮,鵝頭上還歪扣着一頂用紅紙折的小狀元帽,兩只鵝翅膀用棉線支棱起來,擺成個展翅高飛的造型,翅膀前還有張紙條,上書:一鵝當關,萬題莫開。

顧明燭:“道理我都懂,可為什麽是鵝?”

“夫人,将就一下,臨時買不到鳌,反正獨占鵝頭跟獨占鳌頭聽起來一樣嘛!”晏七也有些不好意思,這是他跟晏九合買的。

“對對,您把它吃了,就是夫人您獨占鵝頭,一個音的!”晏九補充。

顧明燭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抽搐,瞥了眼沈寂,“沈大人,您的旗下,是不是該好好練練官話了。”

“就是就是,夫人,還是咱們歸貝藥行準備的貼心!”螺兒一臉得意的送上考禮。

一雙千層底布鞋,鞋面上繡着步步生蓮。一條發帶,上頭繡着“頭名”,還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銅鏡。

“鞋子是我繡的,取步步高升之意。發帶是珠兒繡的,夫人定能拿頭名。至于鏡子是阿寬準備的,他說考場若有人偷看夫人卷子,夫人拿鏡子一晃,晃花他的眼!”

“……倒也不會……”顧明燭只感覺自己的表情維護快僵了。

而沈寂嘴角那點弧度倒是一直沒落下去。

他看得出大夥兒對阿燭的喜愛,四舍五入,喜 愛阿燭就等于喜愛他。

顧明燭把小銅鏡塞給沈寂拿着,千層底布鞋換上,發帶系好,出發!

馬車到崖山港司衙醫學提舉司時,日頭剛爬過桅杆尖。

門臉不大,比不得京城裏太醫院試士那般朱欄玉砌、執戟林立,卻也挂了塊新漆匾額。

“師傅,您到了!”裴家三姐弟已經沖到了車邊,月明最是興奮,“能跟師傅同日考試,我好高興!”

顧明燭:“……”

師傅跟徒弟一起進考場你就說我尴尬不尴尬?

月華拍了弟弟一巴掌,“別瞎說,咱們考的是瘍醫助員!不是醫憑!”

月晖,“祝師傅一舉考下醫憑!”

“我也是萬萬沒想到堂堂的神醫連醫憑都沒拿到呢。”張蘭因也來了,笑容極其惹眼,腰間還晃着“餓了麽”銅扣。

她今兒純來看戲。

所以顧明燭确定自己厭煩張蘭因果然是沒錯的。

張蘭因笑得更燦爛:“夫人這是啥表情?我昨兒還讓月明給你們藥行送了三十份酸梅湯呢,今兒就得您白眼了?”

“張東家要是閑得慌,不如去藥田數數多少顆苗活了。”

張蘭因笑嘻嘻的,不氣。反正師徒同場,她能拿這事兒拿捏顧明燭一輩子了哈哈哈哈哈。

“懶得理你,月華月明月晖,走,進考場!”顧明燭提着考籃往裏走。

“阿燭。”沈寂也下了馬車。

其實本來說好了他留在車裏,不露面,免得提舉司的人看到有恐吓之嫌。

畢竟他惡名在外的。

可他忍不住還是下來了。也沒說什麽,只是仔細看看她發間簪子松沒松,看她“頭名”的發帶系得正不正,看看她考籃裏裏的筆墨紙硯齊不齊。

風裏飄來遠處海浪拍碼頭新樁的聲音。

他的阿燭從2050年來,帶着系統,帶着救護車,帶着商超,帶着他不懂、但救了他無數次,也救了無數人的醫術。

初見阿燭,她還是诏獄裏那個黑黃乾瘦的囚女。

可她敢當着他跟司禮監的面兒護下裴時序。

亂葬崗,他本可任春杏死,卻因她一句“來都來了,去把那樹砍了劈兩副板子”,而成了個在一個女子面前失了原則的人。

望山園,她不過幫他號了脈,就讓他扔掉了随身多年的息春香囊。他莫名就信她,第一次拆自己铠甲。

上京提舉司她交了白卷,他被她氣到不行,卻也沒罰她,并發現自己容得下她的“不合規”。

情不知何起時。

安平驿洪水,她搶過韓誠的套索,把他從塌方溝沿上拽回來。

山洞裏,他從小學來的“不能依賴任何人”,在她唇瓣貼上來的時候全不作數了。

她笑他“真的不是太監嗎”,他回“你想驗證我給你看”,她真點頭,他敗了。

一兩銀子一次,他記的。

營地小帳她說成親吧,他回說死同xue。

曾經他以為“胸懷”是帝王的事,“天下”是史官的筆,與他這把繡春刀無關。

可何其有幸,今世能遇見阿燭。

他的前半生像一本只寫“斬”字的舊卷。斬逆、斬謊、斬可棄之人。直到阿燭從幾百年後的燈火裏走來,直到他跟阿燭把幾萬、十萬、幾十萬的人命從閻王那裏拉回來,他才懂醫道不是“活人”二字那麽輕。

醫道大處,是防未然、斷微芒、還衆生。

一往而終。

但一往而終的“終”是什麽?

他看不到終點,也無需看到,因為他跟阿燭肩并着肩。

***

與此同時,遠洋外海,青鸾號。

這是一艘隸屬于崖山巡檢司的檢疫船。

船頭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扶着欄杆的手背上燒傷的痕跡還在,并捏着一封剛譯完的海舶醫報:爪哇港熱瘧橫行,死狀與固城鼠疫初期七分相似。

他擡頭望向北面,那是大胤的方向……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終于更完。跪求新文預收收收收收收,國慶前後應該就存得差不多啦,某魚坑品很好滴!放心收!《小九娘的青雲梯》,以下文案暫時僅供參考,但部分人設和劇情會做些調整:沈家小九娘,生在山陰縣柯溪鎮。鎮子沿柯溪鋪開,三十座石橋,戶戶枕水。沈家擠在西岸一排老屋裏,三代捏磨喝樂。就是七夕節家家要供的那小土偶:童子執荷葉,紅背心青紗裙,擺在乞巧樓上。婦人焚香列拜,求的是個男丁。這磨喝樂,沈家捏了三代、供了三代、賣了三代,幫鎮上媳婦求了三代的兒子。沒想到如今這一代,三房各添三丫,統共九個女娃。族老磕着茶盞譏諷:“你們這手藝是給旁人求子的。自個兒嘛……九個賠錢貨,不如欄裏那口白豚,好歹能換兩石糙米,臘月還能灌兩壇糟。”長房和二房聽了這話都只敢窩窩囊囊往肚子裏存。唯三房兩口子敢站出來跟族人對罵。這兩口子不止能罵,還能乾。沈三捏磨喝樂,媳婦周巧做哭婆。女子上轎前哭一曲《辭親調》,孝家停靈時哭一段《斷頭香》,一把蒲扇掩着臉,眼淚自己踩着韻腳走。七夕前後沈三的偶賣得好,其餘月份周巧的哭單接着來。三房一年到頭竈膛不涼,銅板不斷。兩口子達成了一個共識,求不來兒子就不求了。三個丫頭的嫁妝往多了攢,嫁人的時候不比旁人家的閨女矮。胎穿而來的小九娘聽着爹娘數銅板的聲音慢慢長大。她四歲的時候手上有了一點兒力氣了,就蹲在自家門前的河階上,把一束束竹篾骨浸進溪裏晃。水涼,舊漿洇開,腦子裏浮起的卻是她二十一世紀的本事:絹人非遺整套絕活。鉛絲為骨,棉花為血肉,絹紗為肌膚,真絲為發,賽繡為衣,撚絲編花作釵環。時下還沒有鉛絲,她想辦法找到替代的。泥胎一摔就碎,她做摔不爛的。泥娃衣裳畫死了,她做能脫能換的,娃娃賣一回,衣裳賣四季。生意越來越好,老屋裏分了工:大姐管賬,二姐跑烏篷船,三姐調顏料,四姐劈竹骨,五姐撚絲編花,六姐七姐八姐輪着抿頭開臉,老爹和泥,老娘管竈。一文一文地攢。可銅板攢得再多,家人也仍舊沒被世人瞧得起。沈家做的營生在大胤說到底還是兩門賤業。轉機在小九娘六歲那年。太皇太後崩了,臨終遺诰是她努力了一輩子的事兒:許女子與男子同赴入學、參加州縣解試、省試、殿試。試卷同題,名次同榜,授官同階!年輕的天子是個極孝順的,跟朝臣們鬥争了三個月,這事兒定了。小九娘有了盼頭,一邊賺錢一邊日夜苦讀自持,晨昏不辍,經義策論皆下足苦功。也是仗了胎穿之前就有二十五載求學的底子,十歲時被縣學教授破格收為弟子。縣學收呈那日,柯溪漲水。八個姐姐搖着三條烏篷船送她入學,小九娘坐船頭看三十座石橋一座座退過去。橋碑上刻的捐修人裏沒有沈姓。她回過頭對姐姐們說:“往後咱家自己捐一座!”大姐笑:“你這狂哩!”不是狂。女子入世,本就不必只做案上那尊等着人求的娃娃。【食用指南】1、非女扮男裝、非傳統科舉,主打女主帶飛全家+科舉搞事業。2、智商在線、手藝逆天、靠才華和鈔能力(後期)打臉全天下。3、全員惡人(劃掉),全員能乾。如果存文情況順利的話,國慶前後應該能開坑,求預收!!!!!!!!!!!張牙舞爪的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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