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4章 女鬼的同盟12 要現在就脫

關燈
第84章 女鬼的同盟12 要現在就脫

雲州市人民檢察院, 第一公訴處。

距離烏骨村特大拐賣案的一審宣判,已經過去了一年半。

卷宗庫的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沈以寧推着一輛裝滿案卷的手推車走出來。

她的呼吸頻率比一年前要粗重一些,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回到工位, 她将幾十本案卷搬到桌面上。這些都是過去一年裏, 市院及下轄基層院辦理的涉及拐賣、收買人口的刑事案件。

那份名為《關于收買被拐賣婦女兒童罪量刑标準的調研報告及立法建議》的草案, 雖然在法學界和媒體上引發了巨大的震動,但要真正轉化為國家成文法,其過程的漫長和艱難,遠遠超出了想象。

法律不是一紙空文,它的每一次修改, 都牽扯到龐大的社會肌理、司法資源的重新分配, 以及不同法學流派之間的激烈博弈。

下午兩點, 省高級人民法院第一會議室。

一場關于“收買被拐賣婦女兒童罪量刑标準修訂”的內部研讨會正在進行。參會的人員包括省高院的法官、省檢察院的公訴專家,以及幾位國內知名的刑法學泰鬥。

沈以寧作為報告的起草人,坐在長桌的末端。

會議桌上的氣氛劍拔弩張。

一位頭發花白的刑法學教授翻着手裏的報告, 眉頭緊鎖, 提出了明确的反對意見。

“沈檢察官, 你們提出的買賣同罪,大幅度提高買方刑期的建議,出發點是好的, 但在基層司法實踐中存在巨大的隐患。”教授的冷冷地分析着, “目前收買方的基準刑期較低, 并在未阻礙解救的情況下可以從輕處罰,這在法理上是為了給被害人留下一線生機。如果把買方的刑期提到和人販子一樣高,甚至死刑,買方在面臨公安解救時, 很可能會為了掩蓋罪行,采取殺人滅口等極端手段。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撕票。嚴刑峻法,反而會把被害人推向絕境。”

會議室裏響起了幾聲附和的低語。這種“妥協保命”的觀點,在司法界一直占據着相當大的市場。

沈以寧閉上眼睛。

眼底的煙火氣褪去,理智與冷漠占據了主導。

鐘情接管了身體。

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一份由五百一十二個真實判例彙總而成的數據圖表。

“王教授,您的觀點在邏輯上能夠自洽,但脫離了犯罪的客觀事實。”

鐘情的聲音清冷,沒有怯場。

“根據這五百一十二份判決書的客觀數據,百分之八十七的收買方,在收買被害人後,為了防止其逃跑,已經實施了非法拘禁。百分之九十三的收買方,對被害人實施了強/奸、毆打等暴力行為。”

鐘情擡起頭,目光直視着那位老教授。

“事實是,被害人從被賣入買方家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身處絕境。現行的寬緩量刑,并沒有換來買方的仁慈,反而讓他們産生了一種買人不僅能滿足需求,而且犯罪成本極低的錯覺。這種錯覺,正是支撐拐賣地下黑市源源不斷運轉的基礎。”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鐘情繼續陳述。

“法律的作用不僅僅是事後懲罰,更重要的是事前威懾。當我們用輕判來換取所謂的不撕票時,實際上是在用國家法典的威嚴,向犯罪分子妥協。只有将收買行為的法定刑大幅度提高,配合沒收財産的經濟剝奪手段,徹底打碎買方法不責衆的心理預期,才能從根源上斬斷這條利益鏈。”

“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這句話不應該只是一句公益口號,它必須成為《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條的立法精神。”

研讨會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

會議結束時,省高院的副院長走到鐘情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沈,你的報告非常有分量。省院會将這次研讨會的紀要,連同你的立法建議,作為專項議案上報最高檢和全國人大法工委。但是,你要有心理準備。法律的修改需要經過多輪審議,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短則三五年,長則十年都有可能。”

“我知道。”鐘情語氣平靜,“只要在推進,多久我都等。”

走出省高院的大門,冷風吹過。

鐘情将身體的控制權還給了沈以寧。

沈以寧深吸了一口氣,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辯論得很精彩。”沈以寧在意識中說,“那些老專家被你的數據堵得啞口無言。”

“理論上的勝利只是第一步。”鐘情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立法程序漫長,這期間依然會有無數起拐賣案發生,我們的外勤調查不能停。烏骨村紅色賬本上,還有三個外省的中間人沒有落網。他們一天不抓歸案,這條線就不算徹底斬斷。”

“交給我。”沈以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接下來的幾個月,沈以寧的作息變得更加嚴苛。白天,她在公訴處處理堆積如山的刑事案件卷宗,晚上則利用周末和假期的時間,跨省追蹤那三個潛逃的蛇頭。

入冬的一個深夜,鄰省交界處的一座廢棄物流園。

冷雨夾雜着冰渣從天空砸落。

沈以寧蹲在物流園三號倉庫外的一堆廢舊木托盤後面。雨水順着她的臉頰流下,她的視線卻死死盯着倉庫那扇半開的鐵門。

根據線人提供的可靠情報,紅色賬本上那個中間人,今晚會在這裏和別人進行一筆假證交易。

夜裏兩點,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納駛入物流園,停在倉庫門口。

一個穿着軍大衣、身材佝偻的男人從車上走下來,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密碼箱。

“目标出現,體貌特征比對一致。”鐘情在意識海中進行确認。

這種級別的線索轉瞬即逝,她必須先将人控制住,固定證據,再移交當地公安。

她壓低身形,借着夜色和集裝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倉庫大門靠近。

就在她距離老鬼只有不到十米的時候,胸腔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沈以寧的呼吸猛地一滞,嗓子眼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踩在一塊碎玻璃上,發出一聲脆響。

“誰?!”

那人像是一只受驚的老鼠,猛地轉過身,右手瞬間從軍大衣口袋裏拔出了一把自制的□□,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沈以寧的方向。

暴露了。

沈以寧強忍着胸口的劇痛,沒有後退。她雙腿發力,頂着雨水向前猛沖。

那人扣動扳機。

砰——

□□發出轟鳴,大片的鐵砂噴射而出。

沈以寧在槍響的前一秒,身體側撲。鐵砂擦着她的肩膀飛過,打在後面的集裝箱上,濺起一連串火花。

那人見一擊未中,慌亂地想要重新裝填火藥。

沈以寧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飛起一腳,精準地踢中那人的手腕。

□□脫手飛出。

緊接着,沈以寧一記勢大力沉的肘擊,重重地砸在他下颌骨上。

那人慘叫一聲,身體像個破麻袋一樣倒在地上,瞬間失去了抵抗能力。

沈以寧迅速拔出尼龍紮帶,将他的雙手反綁,從他身上搜出手機和密碼箱。

做完這一切,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鄰省警方的報警電話。

“廢棄物流園三號倉庫,抓獲一名在逃的跨省人口販賣嫌疑人。帶證物。”

挂斷電話的瞬間,那股劇痛再次席卷全身。

沈以寧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泥水裏。她捂着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溫熱的液體從指縫中溢出,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心,是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鮮血。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鳴聲越來越大,蓋過了冰雨落下的聲音。

“沈以寧?!”

意識海中,鐘情呼喊着。

沈以寧沒有力氣回答,她的身體失去控制,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裏,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沈以寧躺在病床上,鼻腔裏插着氧氣管,手背上挂着點滴。

床頭櫃上放着一份病歷報告。

沈以寧試着動了一下手指,渾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樣酸痛無力。

病房門被推開,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專家走了進來,手裏拿着幾張化驗單。看着醒來的沈以寧,老專家嘆了口氣,走到床邊。

“沈檢,您醒了。當地警方把您送過來的時候,情況很危險。”

沈以寧摘下氧氣面罩,聲音沙啞:“醫生,我怎麽了?”

老專家翻開病歷,語氣凝重:“沈檢,您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我們在您的血液中發現了嚴重的免疫系統紊亂,心肺功能存在不可逆的衰竭跡象,這是長期的過度勞累引起的。您的器官呈現出一種極其異常的老化速度,就像是一臺被強行超頻運轉的機器,內部的齒輪已經快要磨平了。”

“直白點說。”沈以寧面無表情。

“目前沒有特效藥,只能靠保守治療和靜養。”老專家頓了頓,“如果您繼續這種高強度的工作,您的壽命,可能只剩下不到五年。”

病房裏陷入了死寂。

老專家囑咐了幾句注意休息後,離開了病房。

沈以寧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她沒有哭,也沒有歇斯底裏。

此時,在沈以寧聽不到的地方,系統光團在鐘情的意識海中瘋狂閃爍。

【警告!宿主載體出現嚴重生理衰竭。】

【檢測結果分析:宿主強大的秩序領域固化在普通人的靈魂中,其承載壓力遠遠超出了碳基生物的極限。加上載體長期的精神緊繃與物理損耗,生理崩潰已不可逆轉。】

系統的機械音變得十分急促:【系統建議:終極任務補全法網’中的修法提案已進入國家立法議程。雖然尚未最終表決,但客觀進程已不可阻擋。系統可判定任務進入完成狀态。】

【請宿主立即啓動脫離程序!一旦宿主撤出靈魂和秩序領域,載體的身體将瞬間失去超負荷運轉的支撐源,雖然會迅速死亡,但宿主可安全脫離,避免靈魂受損。如果不脫離,宿主将陪同載體經歷漫長的衰竭過程。】

鐘情的靈魂懸浮在半空,金色的秩序符文光芒變得有些黯淡。

她聽着系統的警告,看着外界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女人。

那個因為她而透支了生命的女人。

如果現在脫離,任務就算完成了。她可以回到結算空間,去往下一個世界。而沈以寧會在幾個小時內安靜地死亡。

“法條修改還沒有正式公布。”鐘情的聲音在意識海中響起,冷漠而固執,“那份提案還停留在紙面上,在它沒有變成白紙黑字的法律,沒有在法庭上被引用之前,我的任務就沒有完成。”

【宿主,請保持理智。】系統勸說道,【這違背了效率原則。載體的死亡是不可逆的。】

“我是一名公訴人。”

鐘情擡起頭,眼眸中閃爍着不可動搖的鋒芒。

“我的職責,是對案卷負責,對真相負責,對同盟負責。提案沒有徹底批複,這條路就沒有走到終點。她用命替我鋪平了外勤的路,我不能在她倒下的時候,拔腿就走。”

“駁回脫離建議,關閉警告。我會陪她留在這裏,直到這具身體自然終結。”

系統沉默了許久,光團閃爍了幾下。

【指令确認,強行駐留模式開啓。】

外界的病房裏。

沈以寧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病歷報告,翻開看了看。那些專業的醫學名詞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最後那個“預後極差”的結論。

“喂。”沈以寧在腦海中輕輕喊了一聲。

“我在。”鐘情的聲音平穩地回應。

“醫生說的話,你聽到了吧?”沈以寧看着天花板,“這具身體快報廢了。”

“聽到了,免疫系統紊亂,器官衰竭。”鐘情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所以你已經知道了,真的快死了?”沈以寧突然輕笑了一聲,語氣裏透着一種看透一切的通透。

她是個聰明人。

一具軀殼裏塞進兩個強大的靈魂,速度是快了,但遲早要散架。

意識海中,鐘情沉默了。

她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她是一個從不說謊的人,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這種沉默,已經等同于承認。

“提案還在走流程。”沈以寧将病歷扔回床頭櫃上,轉移了話題,“剛才老專家說,如果不靜養,只剩下不到五年,如果靜養呢?”

“如果配合藥物和修養,減緩器官衰竭的速度。”鐘情給出了客觀的評估,“大約能維持到你六十歲左右。”

“六十歲,夠了。”

沈以寧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那我們就耗着,看看是這具身體先垮,還是那條關于拐賣的修改法案先出臺。”

……

一個月後,沈以寧辦理了出院手續。

她回到了雲州市檢察院第一公訴處的工位上,從那天起,沈以寧停止了所有高強度的跨省外勤調查。

中間人落網後,烏骨村案件延伸出來的最後一條線索也徹底斬斷。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公訴案卷的審查和法庭的辯論中。

白天的法庭上,沈以寧穿着檢察制服,站在公訴席上。她的臉色比以前蒼白了許多,但她的邏輯依然嚴密,聲音依然铿锵有力。

晚上的書房裏,鐘情接管身體,翻閱着各地關于拐賣案件的新判例,整理成補充材料,不斷地上報給立法機構,為提案的最終表決添磚加瓦。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

沈以寧的身體就像是一個漏水的木桶,無論吃多少藥,生命力都在不可逆轉地流失。

每次開完庭,她都需要在休息室裏坐上很久,才能積攢起走回辦公室的力氣。

而那份關于修改《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條的提案,也在漫長的官僚體系和利益博弈中,艱難地向前推進。

五年後的一天下午。

第一公訴處的主任辦公室內,沈以寧正在喝藥。

她現在已經是公訴處的副處長。

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沈以寧放下水杯,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省檢察院領導的聲音。

“沈檢,打開內部通知系統。就在剛才,全國□□會正式表決通過了《刑法修正案(最新)》。”

沈以寧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挂斷電話,握着鼠标,點開了電腦桌面的內部網。

一條紅頭文件赫然出現在屏幕正中央。

《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條的決定》。

沈以寧的視線掃過那行期待了無數個日夜的文字。

“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産。”

“取消原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從輕處罰的規定。全面确立買賣同罪、買方入刑從重原則。”

那一刻,窗外陽光明媚。

沈以寧靠在辦公椅上,眼眶發熱,兩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鐘情,你看到了嗎?”沈以寧在腦海中輕聲說道,聲音沙啞。

“看到了。”

“法網,補齊了。”

這只是一個開始,新的法條出臺後,需要無數個判例去夯實它。

……

時光荏苒。

冬去春來,花開花落。

三十年的歲月,在這座城市的法庭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當沈以寧迎來六十歲生日的時候,她已經不能再走上法庭了。器官的全面衰竭讓她住進了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特護病房。

她每天只能清醒幾個小時,大多數時候,她都在昏睡。

醫院的病歷本上,已經下達了最後通牒。她的壽命,進入了倒計時。

兩個共同戰鬥了三十年的靈魂,也即将在這個病房裏,迎來屬于她們的最終告別。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