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深情主母忘年9 他們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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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的雪, 下得比江南要寒重許多。
大理寺天牢,深處地下,四壁皆是數尺厚的青石壘砌, 常年不見天日。牆縫間滲出的水珠, 在寒冬臘月裏, 早已凝結成一層刺骨的白霜。
天字第三號牢房內。
角落裏的火盆燒着幾塊木炭, 發出輕微的剝啄聲,勉強烘出了一絲暖意,鐘情地趿鞋盤膝坐于簡陋的木榻之上,背脊挺得筆直。
牢房外,兩名大理寺的獄卒隔着生鐵鑄就的栅欄, 不時用餘光偷觑這位名動京華的“女解元”。
他們見過無數高官顯貴落馬後在此地痛哭流涕、搖尾乞憐, 卻從未見過一個人, 在即将面臨三司會審的生死關頭,能有這般靜如止水的氣度。
木榻上的小幾上,擺着筆墨紙硯。
這是沈清宴臨走前, 以欽差之名特意吩咐大理寺卿留下的。
鐘情鋪開一張泛黃的宣紙, 提起狼毫, 在冷凝的空氣中懸腕片刻,落筆寫下《三司會審質證綱要》幾個端正的館閣體小楷。
【宿主,天牢環境濕寒, 您背部的創面雖已結痂, 但冷空氣易引發深層肌肉痙攣。是否需要系統微調體表溫度?】意識海中, 系統那毫無起伏的機械音适時響起。
“不必。”鐘情她并不覺得冷。
筆尖在宣紙上勻速游走,将長興伯府可能抛出的反駁理由,以及《大雍律》中關于“尊長”、“教化”、“傷害”的法條,逐一拆解、重構。
……
與此同時, 大雍皇城,大明宮。
暖閣內,瑞腦銷金獸吐出袅袅香煙,将室內的冷香烘托得越發醇厚。
一位身披明黃團龍常服的女子端坐于禦案之後,她年歲已過不惑,眼角雖有細紋,但眉宇間的皇權威儀,卻壓得這滿殿的宮人連大氣也不敢喘。
這便是大雍朝的女皇。
沈清宴單膝跪在禦案之下,手中高擎着那份自青州八百裏加急送來的策問考卷。
女皇并未急着看卷子,只是注視着沈清宴,良久,方才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沈卿,你此番下江南,差事辦得甚是熱鬧。不僅抄了青州知府的家,還給朕帶回來一個敢把天捅破的女解元。如今這京師的朝堂,可是被你攪得天翻地覆。長興伯裴洪昨日在承天門外跪了三個時辰,哭訴新政亂了綱常,縱容奴婢反噬主家。刑部尚書趙秉文更是聯絡了六科給事中,一天之內給朕上了三十八道彈劾你的折子。”
“臣辦事不力,驚擾聖聽,萬死。”沈清宴垂首請罪,但脊背卻未有半分彎曲,“然臣以為,長興伯與刑部之怒,非為綱常,實為恐慌。”
“哦?恐慌何來?”女皇微微挑眉。
“陛下推行女子科舉,本意是選拔天下英才,打破世家壟斷。但朝中老臣陽奉陰違,皆以‘女子無才、只堪內宅’為由抵制。如今,鐘情不僅以文章堂堂正正奪得解元,更是在公堂之上,用大雍律法,生生撕開了世家大族在後宅中一手遮天的遮羞布。”
沈清宴擡起頭,目光堅毅。
“鐘情狀告裴氏,看似是一場後宅的恩怨,實則是大雍律法與陳腐濫調的一次正面交鋒。長興伯府恐慌的,是這塊遮羞布一旦被徹底扯下,他們便再也不能以宗族尊長之名,肆無忌憚地踐踏律法、掌控卑幼。”
女皇聽罷,目光終于落在了那份策問卷上。
随着視線的移動,女皇那原本波瀾不驚的面容上,逐漸浮現出一抹激賞。
“國法不入後宅,則後宅淪為私獄;法律不護卑幼,則卑幼淪為草芥……”女皇低聲複誦着卷面上的字句,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擊,“好一把鋒利的刀!這等見識,這等魄力,朝中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須眉濁物,竟無一人能及!”
女皇豁然起身,明黃色的廣袖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他們要三司會審,朕便給他們三司會審!傳旨,三日後,大理寺正堂,由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左都禦史三司堂官主審。朕倒要看看,長興伯府這群固步自封的頑石,能不能壓得住這把剛剛出鞘的利刃!”
女皇的眼中閃爍着冷酷。
“沈卿,朕要借這個案子,為新政立威。若這鐘情能在三司堂上辯贏,朕便賜她禦史臺行走之職,讓她親手去修那部《大雍新律》;若她輸了……”
女皇的聲音陡然轉冷。
“那便說明她只是一把中看不中用的脆鐵,不配成為朕破局的棋子。生死榮辱,皆由她自己掙來。”
“臣遵旨。”沈清宴深深叩首。
……
夜色漸深,大理寺天牢的寒氣愈發濃重。
長長的甬道盡頭,傳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大理寺的牢頭點頭哈腰地在前方引路,手裏提着一盞防風氣死風燈,燈光在陰暗的牆壁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影子。
“伯爺,您腳下當心,這天牢晦氣重。”牢頭谄媚地說道。
來人身穿一件深紫色的狐白裘大氅,頭戴玉冠,面容削瘦而陰沉。
此人,正是大雍朝世襲罔替的勳貴,長興伯——裴洪。
裴氏的嫡親兄長。
走到天字第三號牢房前,牢頭識趣地退下,将這片空間留給了這位權勢滔天的伯爵。
裴洪站在栅欄外,居高臨下地注視着盤膝坐在榻上的鐘情。
他本以為,一個在深宅後院被折磨了八年的童養媳,一旦被打入這陰森恐怖的天牢,必然是瑟瑟發抖、面如死灰。可眼前的少女,不僅沒有半分驚惶,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依舊自顧自地在紙上書寫着什麽。
這種無視,讓裴洪感受到了一種莫大的羞辱。
“你便是那個将我妹妹送去流放的賤婢?”裴洪開了口,聲音陰冷得如同冬日裏的毒蛇。
鐘情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頓。
她慢條斯理地在最後一個字上收了筆,随後輕輕吹乾墨跡,将宣紙壓在鎮紙之下。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擡起頭,迎上了裴洪的目光。
“大雍律明文規定,凡未褫奪功名之舉人,皆為國家棟梁。侯爺身為朝廷命官,張口閉口便是賤婢,莫非在侯爺眼中,女皇陛下欽賜的恩科功名,抵不過你長興伯府的一句家規?”
鐘情的聲音不急不徐,卻一開口便扣下了一頂藐視皇權的大帽子。
裴洪冷笑一聲,隔着栅欄逼視着她:“牙尖嘴利,你真以為有沈清宴護着你,靠着一篇嘩衆取寵的文章騙了個解元,便能在這京師橫行無忌了?本侯今日來,是想給你指一條活路。”
他從大氅中伸出手,将一份寫滿字跡的口供文書順着栅欄的縫隙扔了進去,落在鐘情腳邊的乾草上。
“看看吧,這是刑部連夜為你拟好的認罪文書。”裴洪的語氣中帶着一種掌控生死的施舍感,“只要你在上面畫押,承認你在青州公堂上所言皆是受人指使的誣告,承認是你自己生性放/蕩、勾/引李家父子,我妹妹只是為了維護門風才對你稍加懲戒。本侯便保你一命,留你一具全屍,免去你那千刀萬剮的淩遲之苦。”
鐘情沒有去撿地上的那張廢紙。
她微微側過頭,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一般看着裴洪。
“侯爺夤夜造訪天牢,避開三司堂官,私下遞送誘供文書。這若是在法庭之上,單憑此舉,我便能告你一個妨礙司法、乾預訴訟之罪。”
鐘情唇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冷意。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侯爺此番前來,究竟是為了救你的妹妹裴氏,還是為了救你自己?”
裴洪眼神一凜:“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青州李家的私鹽底賬,牽涉甚廣。”鐘情站起身,緩步走到栅欄前,隔着冰冷的鐵柱,與長興伯僅隔不足三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
“李員外不過是個地方商賈,就算買通了青州知府,那批數量龐大的私鹽,又如何能順利通過大運河沿途的層層關卡,最終流入京師的黑市?那本賬冊上,可是清清楚楚地記錄着‘三成乾股,入京師長興’的字樣。”
裴洪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籠在狐裘大氅下的雙手不可遏制地顫抖了一下。他以為那本賬冊只記錄了青州知府的貪墨,卻不知沈清宴手裏的底賬,竟然連他長興伯府也牽扯其中!
“你妹妹裴氏,愚蠢至極。她以為只要用忘年深情和那點可笑的後宅手段控制住我,就能謀奪家産。卻不知她的一舉一動,早已将長興伯府拖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鐘情的目光如刃,一層一層地剝開裴洪僞善的皮囊。
“你今日來逼我畫押,根本不是為了洗清裴氏的冤屈。你是想讓我背下誣告的罪名,好順理成章地在三司會審前将我滅口,從而徹底掐斷那本私鹽賬冊的線索。”鐘情拆穿着他的底牌,“侯爺,棄車保帥,這才是你們這些世家門閥最真實的嘴臉。你不僅想殺我,你連你的親妹妹,也打算一并放棄了,對嗎?”
被戳中心事的裴洪,惱羞成怒。
他猛地 一巴掌拍在生鐵栅欄上,震得鐵柱嗡嗡作響。
“妖女!你以為你懂些大雍律,便能扳倒我?!三日後的三司會審,主審的乃是刑部尚書趙大人,大理寺卿也是我的人!即便你不畫押,到了公堂之上,只要動用大刑,不怕你不招!本侯要讓你知道,在這京師,律法,不過是我世家門閥手中的玩物!”
裴洪氣急敗壞地嘶吼着,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勳貴的體面。
“是嗎?”
鐘情不退反進,眼眸中迸發出一種令裴洪感到靈魂戰栗的信念。
“侯爺既然覺得律法是玩物,那三日後,我們便在三司公堂上見真章。”
鐘情的聲音在陰冷的天牢中回蕩。
“我會用大雍的法典,一字一句地告訴你們。不僅你妹妹對稚童的摧殘是重罪,你們長興伯府吸食民脂民膏的特權,也到了該被清算的時候。我會親手,将你們這些吸血的蜱蟲,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裴洪看着眼前這個瘦弱卻仿佛蘊含着雷霆之威的少女,心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絲恐懼。他不敢再停留,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連地上的那張誘供文書都忘了收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天牢再次恢複了死寂。
鐘情轉過身,走回木榻前,彎腰撿起那張認罪文書,随手扔進了旁邊的火盆裏。
火舌瞬間舔噬了紙張,火光映照在她的臉龐上,明暗交錯。
“系統,核對三日後公堂辯論的邏輯閉環。”
【邏輯鏈已确認。證人證言、物證賬冊、法理推演均無漏洞。當前勝訴率評估:百分之九十二。】
鐘情看着盆中化為灰燼的紙屑,眼中沒有慌亂。
長興伯府的恐吓,刑部尚書的偏袒,甚至三司會審的嚴刑峻法。
這些種種無一不都是在告訴她,那些人怕了,那些站在高處不可一世的特權,怕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漫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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