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掌事就是掌事4 等價交換
關燈
小
中
大
雪連綿了三日方才停歇。
鉛灰色的蒼穹下, 茫茫瀚海與黑山皆被厚重的積雪覆蓋,宛如一具了無生氣的蒼白巨屍。
然而,在這萬物肅殺的落虎山乾涸河床邊, 卻有一方天地, 正孕育着勃勃生機。
那是一座碎石壘砌而成的溫棚, 厚實的泥牆将外頭的凜冽寒風盡數擋下, 暗溝中流淌的滾燙溫泉水,源源不斷地向泥土輸送着地脈的溫度。
清晨,幾縷黯淡的陽光透過半卷的草席縫隙,斜斜地灑在深褐色的泥土上。
田嫂跪在溫棚松軟的泥地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布滿凍瘡的手, 輕輕撥開一小撮覆土。
溫熱泥土中, 一抹嫩得近乎透明的淺綠色芽苞, 頂/破厚重的束縛,倔強地探出頭來。
“發芽了……主事,真的發芽了!”
田嫂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眼淚奪眶而出, 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土上。
溫棚外, 端着木碗喝着葛根湯的婦人們聽聞此言,紛紛放下碗筷,呼啦啦地圍攏過來。
她們不敢擠進溫棚, 生怕帶入哪怕一絲寒氣, 只敢扒在門口, 探着腦袋往裏張望。
當她們親眼看到那點綠意時,壓抑的嗚咽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那個一身霜色棉袍的女子,果真在這絕地中造出了一個陽春三月!
鐘情立于溫棚外,看着那些相擁而泣的婦人。
“哭夠了, 便收起眼淚。落虎山不養閑人,更不養只會對着地裏幼苗哭泣的信徒。”
鐘情清冷的聲音,猶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衆人的激動,卻也讓她們迅速找回了理智。
婦人們紛紛擦乾眼淚,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鐘情,等待着這位主事下達新的指令。
鐘情緩步走到衆人前方,她知道,溫飽的底線雖然暫時穩住,但落虎山的危機遠未解除。
她們現在的口糧,頂多能支撐半月;而燕北軍鎮那頭蟄伏的惡狼,絕不會任由她們在這片土地上安穩度日。
想要真正立足,便必須擁有讓軍閥忌憚的籌碼。
“田嫂,農墾隊繼續照看溫棚,并每日向後山擴大搜索範圍,采集可食之物。陷阱捕獲的獵物,統一交由後勤隊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
鐘情定下規矩,目光轉向昨日臨時提拔的營造隊隊長翠姑。
“翠姑,帶上你的人,随我來。”
鐘情轉身,向着落虎山北側的一道斷崖走去。
翠姑立刻招呼上一百名體格相對健壯的婦人,拿起生鏽的鐵鍬與削尖的木棍,浩浩蕩蕩地跟上。
行至斷崖下,此地風勢更猛,積雪被吹得七零八落,露出了下方原本的岩層。
“零一,标記礦脈表層切入點。”鐘情在意識海中發令。
狼崽低吠一聲,跑到崖壁下方一處微微凹陷的坡地,用前爪在堅硬的凍土上刨了幾下。
鐘情走上前,用鐵鍬撥開表層的碎石。
只見那土層之下,是一片烏黑發亮的礦脈。
“挖。”鐘情指着那片黑色礦脈。
翠姑等人面面相觑。
她們以為主事帶她們來是為了挖石頭建房子,可這黑漆漆的石頭,看着既不結實,又髒污不堪,挖來何用?
可翠姑知道,鐘情一向不多話。
沒有多問,翠姑雙手握緊木棍,對準那黑色的礦脈狠狠鑿了下去。
“咔嚓”一聲,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滾落下來。
鐘情俯身撿起,手指在斷面上輕輕一抹,染上了一層細膩的黑灰。
“主事,這是何物?”翠姑忍不住問道。
“這叫黑石,也就是石炭。”鐘情将煤塊扔進翠姑背後的竹簍裏,“它比木柴耐燒十倍,且無濃煙。”
此言一出,婦人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們都是逃過荒的人,深知在這塞外,沒有火取暖便等于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
若是這黑石頭真如主事所言那般神奇,那落虎山豈不是坐擁着一座金山!
“挖!都給俺使勁挖!”翠姑激動地大吼一聲,揮舞木棍的手臂更加用力。
一百名婦人仿佛不知疲倦的工蟻,在斷崖下熱火朝天地開采起來。沒有鐵鎬,她們便用堅硬的石塊去砸;沒有推車,便用藤條編成的背簍一筐筐地往河灘的營地裏背。
肩膀磨出了血泡,雙手沾滿了黑灰,連臉上都花了,但沒有一個人叫苦。
昨夜,鐘情已立下法度:落虎山行工分制。
多背一筐黑石,晚間的肉湯裏便能多分一塊葛根。勞作,與她們的生存尊嚴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大半日的光景,河灘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無煙煤。
鐘情并未讓營造隊停歇。她将人手一分為二,一部分繼續采煤,另一部分則被她帶到了枯水河床的下游。
“挖泥,尋那種細膩粘手的黃泥與高嶺土,用溫泉水和開,踩踏均勻。”
鐘情親自用樹枝在空地上畫出了一個底座寬大,上端收攏的土窯圖紙。
“磚土之法,在于聚熱與通風。這窯的底部,必須留出交錯的風道。”鐘情指點着幾個手巧的婦人,開始用泥土和碎石壘砌窯爐。
待土窯壘成,鐘情又命人利用事先做好的簡易木模,将和好的黃泥壓制成一塊塊四方四正的泥坯,整齊地碼放在一旁陰乾。
當夜幕再次籠罩落虎山時。
土窯的底部,被塞入了枯草與滿滿的無煙煤。
“點火。”鐘情下令。
火折子扔進風道,枯草迅速引燃。
起初,那無煙煤只是冒出絲絲青煙,并未如木柴般騰起大火。
婦人們緊張地屏住呼吸,生怕這黑石頭燒不起來。
然而,随着風道中的空氣不斷灌入。那黑黝黝的石塊表面漸漸泛起暗紅色的微光。緊接着,“呼”的一聲低沉悶響,一簇簇藍幽幽的火苗從煤塊的縫隙中猛烈地竄了出來。
周遭的空氣在高溫的炙烤下扭曲變形,一股滾燙的熱浪向四周排開,逼得衆人連連後退。
“真……真燒起來了!好熱!”
“我的老天爺,這火光,比将軍大帳裏的炭火還要旺!”
婦人們被這奇景震撼,有了這等神物,這燕北的寒冬再也不是索命的無常。
“将陰乾的泥坯送入窯中,封死窯門,只留排煙孔。晝夜不斷填加黑石,這第一窯磚,要燒足十二個時辰。”鐘情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熊熊燃燒的土窯,猶如一座在荒野中被點燃的燈塔,照亮了落虎山的夜空。
這沖天的火光與滾滾的煙塵,自然也落入了十裏之外燕北軍鎮的眼中。
次日。
中軍大帳內,趙鐵柱披着厚重的老虎皮大氅,聽着斥候傳回來的密報。
“啓禀将軍,落虎山方向夜間火光沖天。屬下暗中查探,那些流民并未凍死,反而建起了溫棚。如今更是用一種黑色的石頭壘起了一座怪異的泥塔,正日夜不停地燒着什麽東西。”斥候跪在地上,如實禀報。
“黑色的石頭?溫棚?”趙鐵柱眉頭緊鎖。
前幾日陸铮回禀說那女人要在落虎山紮根,他還只當是個笑話。沒有糧食,沒有衣物,幾百個人能翻出什麽浪花?可如今看來,那女人不僅活下來了,甚至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折騰出了動靜。
“陸铮。”趙鐵柱轉頭看向一旁的百戶,“那女人既然能尋到活水,如今又弄出了能在冬天取暖的黑石。這可是大功一件。你帶一隊騎兵,馱上五袋陳米去落虎山。告訴她,本将賞她五袋糧食,命她即刻交出黑石礦的所在。她若識相,便回軍營養馬做飯;若不識相,便以流寇私占軍屯之罪,就地拿辦!”
趙鐵柱眼中閃過一抹貪婪,在這燕北,所有的資源都必須掌控在他手裏。
“末将領命。”
陸铮垂下眼簾,拱手應諾。
但他心中清楚,那個女人,絕不可能為了五袋發黴的陳米而低頭。
午後。
落虎山的乾涸河床邊。
土窯的泥門被砸開。一股熾熱的白氣混合着燒土的焦味撲面而來。
婦人們用濕布包着手,用木棍将燒制好的磚塊從窯內扒拉出來。
“成了!主事,這磚燒得太結實了!”翠姑激動得熱淚盈眶。
就在落虎山上下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時。
噠噠噠——
一陣沉重而急促的馬蹄聲,河床下游席卷而來。
數十名身披玄色鐵甲的邊軍騎兵,在陸铮的率領下,卷起漫天風雪,氣勢洶洶地逼近了營地。
戰馬的嘶鳴與兵器的碰撞聲,瞬間打破了落虎山的寧靜。
“結陣!護窯!”
翠姑沒有猶豫,她一把抓起地上那根原本用來撬磚的粗壯木棍,橫在胸前,大步沖到了營地的最外圍。
在她的身後,一百多名營造隊的婦人,紛紛抄起手裏的石鎬、木棍,甚至是燒得滾燙的半截青磚。
她們的臉上全是被煙火熏出的黑灰,眼神中卻閃爍着兇悍,活脫脫一副護食兇獸的模樣。
她們死死地堵在土窯與溫棚的前方,沒有一個人退縮。
那道防線,雖然單薄,卻透着一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
“籲——”
陸铮在距離防線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繩。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這群拿着破木棍試圖阻擋鐵騎的女人。他那一向波瀾不驚的深邃雙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她們眼中的奴性不見了。
馬隊後方,押運着五袋陳米的親兵們也是面面相觑。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些逆來順受的營妓嗎?
“退下。”
一道清冷自婦人們的身後傳來。
人群從中間散開。
鐘情步履從容地走到了最前方,狼崽緊緊貼着她的長靴,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鐘情擡起頭,直視着馬背上的陸铮,目光沒有畏懼。
“陸百戶,帶着全副武裝的鐵騎來我落虎山,是來賀喜我這土窯開張,還是來搶奪我營中的冬糧?”鐘情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雪原上清晰可聞。
陸铮翻身下馬,将手中的長槍遞給副将。他大步走到鐘情面前三步處停下。
“将軍有令。”陸铮看着鐘情,刻意放緩了語氣,“落虎山發現黑石,乃大功一件。特賞賜粟米五袋,命爾等即刻交出礦脈所在,回軍營效力。這片荒山,由軍鎮接管。”
這番話,高高在上,充滿了強盜邏輯。
婦人們握着木棍的手骨節泛白,眼神中滿是憤怒。那黑石是她們刨開凍土一塊塊挖出來的,土窯是她們熬紅了眼睛建起來的。
現在軍鎮一句話,便想用五袋發黴的糧食全部奪走,還要讓她們重新回去做奴隸!
鐘情沒有發怒,甚至連嘴角都沒有動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那幾輛馱着粟米的馬車。
“五袋粟米,買斷一座無煙煤礦,外加三百個熟練工匠的性命。趙将軍這筆買賣,做得可真是精明。”
鐘情回過頭,直視陸铮。
“你回去告訴趙鐵柱,落虎山的黑石,屬于這片土地的主人。而這片土地的規矩,由我定。”
“放肆!”一名副将怒喝出聲,拔出腰間的佩刀,“你一個流民,敢對将軍直呼其名!真當這落虎山是法外之地嗎!”
“這裏,就是我的法度之地。”
鐘情的聲音驟然轉厲。
她走到那堆剛剛出窯的青磚前,拿起一塊,猛地砸在面前的岩石上。
砰——
青磚斷裂,露出裏面致密堅硬的內芯。
“五袋粟米,我可以收下。但這不是賞賜,這是交易的定金。”鐘情将半塊青磚扔在陸铮的腳下。
“這一千塊青磚 ,其堅硬程度遠超尋常土坯,內部中空,極易保存黑石的熱量。用來修繕中軍大帳,可保帳內溫暖如春。五袋糧食,換這一千塊磚,錢貨兩訖。”
陸铮看着腳下的青磚,又看了看鐘情。
“若本将說,這磚和黑石,我今日全都要帶走。而且,不給一粒糧食呢?”陸铮眼神一寒,一股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殺氣轟然爆發,試圖用武力徹底壓垮鐘情的心理防線。
身後的五十名鐵騎同時握緊了長矛,肅殺之氣彌漫全場。
翠姑等人臉色蒼白,但依然死死咬着牙,沒有後退半步。
鐘情迎着陸铮的殺氣,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那陸百戶大可下令沖鋒。”
鐘情緩緩擡起手,指着那口仍在翻滾的溫泉,以及不遠處的溫棚。
“但只要鐵蹄踏過這道河床,我保證,地底的源頭會被碎石永久堵死,溫棚會被付之一炬。燕北軍鎮不僅帶不走一塊熱磚,更會在三個月後,眼睜睜看着最後一粒糧草耗盡,死在游牧部落的彎刀之下。”
鐘情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我敢用這三百條命,換你燕北三萬邊軍的陪葬。陸铮,你敢賭嗎?”
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
良久。
陸铮突然笑了。
那笑聲中,少了幾分傲慢,多了一分敬畏。
“好一個等價交換。好一個破釜沉舟”
陸铮收起殺氣,轉身對着親兵揮了揮手。
“卸下糧食,将那一千塊青磚,給本将裝上馬車。”
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着鐘情。
“鐘主事,你的規矩,本将今日領教了。這第一筆買賣,燕北軍鎮做了。但我倒要看看,憑你手裏這些青磚和黑石,能在這亂世的洪流中,撐上幾時。”
“那百戶大人便拭目以待。”鐘情淡然回應。
馬隊馱着青磚,絕塵而去。
落虎山的婦人們看着那些卸在地上的粟米,又看了看遠去的鐵騎。
鐘情看着馬隊消失的方向,眼底的藍圖已然翻開了新的一頁。
“有了第一筆原始資本的注入,落虎山,該進入冶鐵時代了。”她轉身,走向那座餘溫未散的土窯。
這燕北的寒冬,注定要在落虎山的爐火中,被徹底融化。
作者有話說:
估計再有三個世界左右就完結,繼續求末日貓貓的預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