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烏雲遮青天(全文完) 天明終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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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特殊羁押醫院的大樓內部, 中央空調開得極足。
與門外那仿佛能将人烤化的酷暑相比,這裏面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昂貴藥劑混合的味道,不僅不刺鼻, 反而透着一種潔淨感。
鐘情出示了市檢察院的證件和提審手續後, 在一名管教民警的帶領下, 乘坐着內部專用的電梯, 向着三樓的重症及特殊監護病區走去。
叮——
電梯門在三樓緩緩打開。
鐘情剛邁出電梯,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走廊盡頭、靠近樓梯間的一個角落裏。
那裏有一輛裝滿醫療廢棄物的推車。
推車旁邊的垃圾桶邊,蹲着一個穿着護士服的小姑娘。
小護士的口罩拉到了下巴處,露出一張因為長期熬夜而顯得疲憊臉龐。
她手裏捧着一個塑料打包盒,正用一根一次性筷子, 狼吞虎咽地往嘴裏扒拉着飯菜。
一份拼好飯, 算上配送費大概只要九塊九毛錢。
米飯上面蓋着幾片薄得幾乎透明的合成肉片, 以及一些蔫巴巴的青菜。
但小護士吃得很急,幾乎沒有咀嚼便咽了下去。
她時不時地還要擡頭看一眼走廊上方閃爍的病房呼叫燈,生怕錯過了哪位“特殊病人”的按鈴。
“這年頭, 普通老百姓活着都不容易啊。”
走在鐘情旁邊的管教民警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忍不住嘆了口氣, 壓低聲音解釋道。
“這小姑娘叫小林,是從偏遠山區考出來的專科護士。家裏條件差,下面還有一個剛考上大學的弟弟。為了多賺點夜班費和特殊津貼, 她主動申請調到咱們這羁押醫院來。天天連軸轉, 中午連去食堂吃頓十五塊錢快餐的錢都舍不得出, 就靠着這種幾塊錢的地溝油外賣續命。就這十分鐘的吃飯時間,還是剛剛跟同事求爺爺告奶奶換來的。”
鐘情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她看着那個蹲在垃圾桶旁、努力吞咽着廉價飯菜的年輕背影。
在小林的身上,鐘情看到了無數在這個社會底層苦苦掙紮、拼盡全力只為了“活下去”三個字的普通人的縮影。
他們遵紀守法,他們勤勤懇懇, 他們從不越雷池半步。
“走吧,去302病房。”
302,便是趙建武所在的特殊保外就醫病房。
随着厚重的金屬隔音門被管教民警推開,混合着進口藥劑味道的冷氣,迎面撲來。
這哪裏像是一間關押着重刑犯的羁押病房?
房間寬敞明亮,足足有三十多平米。
單人間的配置,不僅有獨立的無障礙衛生間,靠牆的位置甚至還有一臺正在播放着地方戲曲頻道的超大液晶電視。
病床是最新款的多功能電動床,床頭櫃上擺放着切好的進口水果和一些高檔的營養補劑。
而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就是趙建武。
他已經七十五歲了,頭發花白,臉上長滿了褐色的老年斑。
病歷上寫着他“冠心病晚期、随時可能突發心梗、雙腎衰竭命若懸絲”。
可此刻,鐘情看着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紅潤的面色,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瀕死之人。
趙建武的手背上紮着留置針,靜脈裏正在打着點滴。
鐘情一眼就認出了挂在輸液架上的那袋乳白色的液體。
那是一種純進口的、專門用于給危重病人提供全方位營養的高端液體。
這種營養液在市面上的價格極高,一袋的費用就高達三千多元,且絕大部分不在普通醫保的報銷範圍之內。
而在這裏,在這個特殊的病房裏。
這種普通工薪階層看一眼都會覺得肉痛的昂貴營養液,正源源不斷地流入這個趙建武的血管裏。
就在這時,病床旁的一名男護工正低聲下氣地端着一杯溫水,手裏拿着一根無菌棉簽,試圖去沾濕趙建武因為吹久了空調而有些發乾的嘴唇。
“滾開!”
原本閉目養神的趙建武突然暴起,枯瘦卻有力量的手背猛地一揮。
啪——
一聲脆響,男護工手裏的玻璃水杯被打得粉碎,溫水混合着玻璃渣,濺了男護工一身。
“老子是來這裏治病休養的,不是來看你這張死了爹一樣的喪氣臉的!”
趙建武瞪着眼,沖着男護工破口大罵,中氣十足,哪有半點随時會心梗發作的虛弱感?
“去!給我換個人來!找個漂亮的女護士!要年輕的,聲音甜的!老子就算是在你們這裏頭,那也是有人身權利的!你們這是虐待老人,服務态度這麽差,信不信我讓我的律師去法院告你們,讓你們全都下崗!”
男護工被罵得面紅耳赤,雙手緊緊地攥着衣角。
但由于醫院有規定,絕不能與這些“特殊病犯”發生沖突,他只能敢怒不敢言地咽下這口窩囊氣,彎下腰去,默默地、屈辱地用手去撿地上的玻璃碎片。
鐘情站在病房門口,将這一幕完完全全地收入眼底。
多可笑啊。
多荒唐啊。
門外十米,那個年輕護士,只能蹲在垃圾桶旁邊,咽着九塊九的劣質地溝油快餐;
醫院圍牆外,被害人母親,連一滴乾淨的水都喝不上;
而這個強/奸犯。
他躺在舒适的空調房裏,看着電視,輸着三千多塊錢一袋的高級營養液。他不僅沒有半分對罪孽的忏悔,沒有一絲對被害人家庭的愧疚。
他甚至還在對着無辜的醫護人員頤指氣使,理直氣壯地高呼着“我有基本人權,我是來休養的”。
那被害人的人權呢?!
那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在被大理石煙灰缸砸碎顱骨、在血泊中絕望哭喊時的哀嚎,有誰去傾聽?!
“鐘檢,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帶路的管教民警看出了鐘情臉色不對,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無奈地勸說道。
“這老東西壞得很。他知道自己有嚴重的冠心病底子,稍微受點刺激就捂着心髒裝死,儀器一報警,搶救起來麻煩得要命。上面的領導也交代過,在法院的最終判決下來之前,絕對不能讓他死在咱們羁押醫院裏。咱們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順着他點熬到判決就行了。”
“順着他?”
鐘情的聲音很輕,卻冷得讓那名管教民警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沒有理會管教的勸阻,一步步走進了病房,站在了趙建武的病床前。
趙建武聽到動靜,轉過頭。當他看到穿着一身筆挺檢察官制服的鐘情時,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肆無忌憚将鐘情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喲,這是市檢察院的大領導,親自來體恤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頭子了?”
趙建武發出一聲怪笑,他甚至悠哉游哉地靠在搖起的病床靠背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嘴臉。
“領導啊,你們可得明察秋毫,我可是冤枉的。那個小丫頭片子,是她自己來我家玩,不小心摔倒的。我好心去扶她,她家大人想錢想瘋了,居然倒打一耙訛上我了。這年頭,好人難做啊。”
趙建武一邊說着,一邊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床沿。
“再說了,領導,你看我都這把年紀了,七十五了!黃土都埋到脖子了,身上還一堆要命的病。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犯了點什麽作風上的小錯誤,你們還能把我拉出去槍斃了不成?國家的法律可是明文規定的,七十五周歲以上,不适用死刑。法律講究的是人道主義,是尊老愛幼,你說對吧,鐘檢察官?”
他有恃無恐。
更何況,他現在弄到了一身重病的護身符。
就算最後法院頂格判了他無期徒刑,以他這“随時會死”的身體狀況,大概率依然是監外執行,繼續在這高乾病房般的羁押醫院裏安享晚年。
在趙建武的邏輯裏,他用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換取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十三歲少女,并且成功地利用規則保全了自己。
他覺得自己已經贏了。
鐘情的雙手,垂在制服的褲腿兩側,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
那一瞬間,鐘情多麽渴望自己的右手中,能再次凝聚出那把三尖兩刃刀。
可是。
她的手中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空氣。
這裏只有頭頂閃爍着紅光的監控探頭,只有手裏那份厚重卻無力的卷宗。
她如果現在動手打了他,哪怕只是扇他一個耳光,拔掉他的輸液管。
明天,甚至不需要等到明天。她這個市檢察院的王牌公訴人,就會因為“知法犯法”、“暴力執法”、“侵犯嫌疑人人身權利”而立刻被脫下這身制服,被戴上手铐,面臨刑事起訴。
而他,則會躺在病床上,裝出更加虛弱的樣子,接受着無良媒體的同情,接受着巨額的國家賠償。
“你的病歷,我會向省高檢申請,成立跨省的法醫專家組,進行重新鑒定。”
說罷,鐘情沒有再多看這個令人作嘔的罪犯一眼。她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
走出安康醫院的大樓,外面的烏雲越壓越低。
狂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塑料袋,一場蓄勢已久的暴雨終于撕破了天空的口子,傾盆而下。
鐘情沒有撐傘,她任由大雨砸在自己那身淺藍色的檢察官制服上。
在開車回市區的路上,老捷達的車載收音機裏,正在播報着一則社會新聞:
“……為體現我國司法文明與人文關懷,本市第三監獄近日引進了一批高薪專業講師,為服刑人員免費開設了高級烘焙、計算機編程、以及電子商務運營等多項價值數萬元的專業技能培訓課程。旨在幫助服刑人員出獄後更好地融入社會,此舉獲得了社會各界人權觀察組織的廣泛好評……”
啪——
鐘情伸手關掉了收音機。車廂裏只剩下雨刷器刮動擋風玻璃的刺耳聲響。
車子停在一個紅綠燈路口。
鐘情轉過頭,看向車窗外。
一處大型人才市場外,成百上千名剛剛畢業、眼底透着迷茫與焦灼的年輕大學生,正頂着瓢潑大雨,手裏緊緊護着簡歷,排着長龍,為了一個底薪三千塊錢、沒有五險一金的銷售崗位擠破了頭。
“呵。”鐘情笑了,毫無預兆。
但她的眼眶有些發酸。
監獄裏的罪犯,殺人放火、強/奸搶劫,卻能安享其成地坐在明亮的教室裏,免費上着外面普通家庭孩子砸鍋賣鐵都上不起的幾萬塊錢的專業課。
而外面那些清清白白、寒窗苦讀十幾年、甚至背着助學貸款的年輕人,卻連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
噠噠噠——
雨刮器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內無限放大,世界好像也一起安靜了下來。
叮——
心裏響起一陣清明。
【那就……回家吧。】
腦海中,系統那句臨別前的話語,伴随着轟鳴的雷聲,再次在鐘情的靈魂深處震蕩。
是啊。
她按照程序,兢兢業業地做了十年的優秀公訴人。她把無數罪犯送上了法庭,送進了監獄。
但她也眼睜睜地看着,無數個像趙建武這樣的人,輕而易舉地逃脫了最嚴厲的懲罰。
鐘情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位上的手機。
裏面,躺着龐大的財富。
嘟——
綠燈亮起。
老捷達發出一聲怒吼,輪胎在積水中碾出兩道深深的水花,向着市檢察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
第二天清晨。
暴雨洗刷過後的城市煥然一新,陽光透過市檢察院辦公大樓的玻璃,灑在整潔的走廊上。
公訴科科長推開第一辦公室的門,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原本準備叫鐘情來讨論趙建武案申請異地法醫鑒定的阻力問題。
但他剛邁進門,便愣住了。
鐘情的辦公桌,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些堆積如山的案卷、法律條文、甚至是她用了幾年的茶杯,全都不見了。
桌子的正中央,靜靜地放着一枚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陽光下折射着刺目光芒的檢察官徽章。
在徽章的下面,壓着一個白色的信封。
科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快步走上前,抽出信封裏的信紙。
辭職信。
【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看。】
……
此時此刻。
安康特殊羁押醫院的大門外。
李淑芬已經在經歷了暴曬和暴雨的冰火兩重天後,在積水中跪了整整一夜。
她的身體搖搖欲墜,額頭發燙,顯然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但她的雙手,依然死死地、仿佛焊死在胸前一般,抱着女兒那張笑顏如花的照片,不肯倒下。
嗒,嗒,嗒——
一陣清脆的、不緊不慢踩在積水上的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她的面前。
李淑芬遲緩地擡起頭。
鐘情穿着一件黑色修身風衣,腳踩着黑色的馬丁靴。
打着一把純黑色的長柄雨傘,替李淑芬擋住了頭頂重新變得毒辣的陽光。
鐘情微微彎下腰,向着這位絕望的母親,伸出了那只已經不再握着卷宗的手。
“您好,李女士。”
鐘情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嘈雜的塵世中,清晰得宛如神明降下的法旨。
“需要律師嗎?不要錢。”(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求預收,預收的文案,末日貓貓 就在下方感謝大家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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