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那時候清風朗月少年郎

張攸心情極為緊張，盡管他努力掩飾，那道冰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卻好像還是看出了什麽。

“作亂者是你鬼都的人。”

青年模樣的仙尊持劍看他，用不知是問詢還是陳述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張攸心裏一緊，剛想要下意識辯解求情，眼前便被血色籠罩。

血色之後，白衣劍尊那雙黑色的眼瞳無情而冰冷。

劇烈的痛楚将他的意識撕扯粉碎，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重新從一片漆黑中醒來，因為是倒在地上，他的視野中大片都是地面，歪歪斜斜，只能模糊地看到那個剛剛一言不合就又殺他一次的白衣劍尊——他的身上未曾沾染分毫血污——正坐在桌前慢慢地品茶。

那把靈光內斂，有着銀色劍鞘，綴着雪白劍穗的寶劍放在桌上，并不在手中，看樣子似乎是一個偷襲的好機會。

然而張攸心中是半點也不敢有這樣的念頭，他清楚折潭之所以被稱為劍尊，只是因為他是個善使劍的劍修。

沒有了劍，他照樣能輕而易舉地殺他。

說到這兒……靠，這是死在折潭手裏的第八十條命了吧？他好不容易才養回來一點的！

你一個正道魁首殺心這麽重對勁嗎？！

張攸在心裏罵罵咧咧，并再次惡毒地詛咒起了那把叫非攻的劍，雖然這話心裏想想得了，就連折潭這種人都會給劍挂劍穗，他要敢犯到劍上，怕是今天多少條命都不夠活的。

很快，張攸便能站起身來，只是氣息顯然虛弱了很多，神識一動，便察覺到腦中一片不同尋常的刺痛，眼底的驚懼之色一閃而過。

折潭還搜了他的魂……他明明知道不是他安排的！這個疑心病控制狂……！

折潭自然看出了張攸的敢怒不敢言，不過他不在意，像這種從一開始就不是同路人的鬼修，無需給什麽好臉色，只需要實力足夠強，足夠鎮得他不敢翻起什麽風浪就行。

他也知道現在的張攸絕沒有這個在背後搞事的膽子，但禹城那個鬧事的修士顯然是從鬼都出來的，那就一并算在這個留他一命，就是讓他管好鬼都的鬼王的頭上。

反正折潭這會兒的心情是好多了。

果然不爽的時候就該轉移傷害，讓不該爽的人和他一起不爽。

【微表情組報道，截圖對比，主播心情好像又好起來了】

【嗯，人殺了魂搜了看到別人痛苦心情就好起來了嗎。主播你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心情變化有點不對勁？】

【每當我覺得劍尊大人可能只是稍微有那麽一點在意秩序，他就讓我知道果然我還是太年輕】

【不過不得不說動手這個乾脆利落雲淡風輕……劍也放在一邊了，真是高高在上又看不起人啊】

【但是主播心情好起來我居然不覺得他惡毒，只覺得好澀:D】

【人之常情，嘿嘿】

于是彈幕成功了，主播的心情重新垮了下去。

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面無表情的技術非常不錯，直到打開彈幕才發現有那麽一群人簡直是在用顯微鏡看直播。

折潭重新心如止水，等張攸恢複得看樣子能聽懂人話了，才對他道：“你的鬼都混進去了什麽人，你自行排查。這種事，本座希望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張攸低頭道：“……在下明白了。”

他的心中也警醒起來。

禹城的事就發生在靈劍崖宗門大比那幾日，鬧得不小，劍尊還親自前去處理，他自然也聽說了。而且前不久似乎也鬧出過一次禍及某地全城的惡事，這兩次事件時間未免隔得有點近了，讓人疑心到底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連他都會有這樣的懷疑，更別說是折潭了。

好在折潭并沒有認為是他在幕後生事，否則就不是再被殺一次這麽簡單了……

實在可惡！到底是誰要害他？

張攸又驚又怒，不用折潭再多說半個字，就已經充滿了主觀能動性，決定接下來要加強對鬼都的掌控，連連保證這樣的事絕不會再次發生。

折潭見此，便不再多留，又去了妖族地界一趟。

比起邪魔和惡鬼，妖族和人修關系更複雜一些，有些門派裏也會有妖族弟子，沒有到劍拔弩張勢如水火那一步。在折潭出現以後，那些偶爾會有的大規模沖突和摩擦更是減少了許多。

不過像是争搶機緣或者是地盤之類的傷亡，折潭一般是不會去管的，這裏畢竟是修真界，他尊重修真界的生态。否則就真是統治而非控制了。

見過妖皇後，折潭也能确認妖皇和下面那些心思各異的妖族族長，對此事并不知情。

“……”折潭斂目沉思片刻，召出仙舟返回靈劍崖。

彈幕也在讨論禹城的事到底是誰做的。

【感覺能在靈劍崖大比那幾天有這個膽子搞事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吧，不是那幾個還能是誰？】

【難道只是一個自命不凡的無名小卒？如果是這種人不一定能查得到，修真界太大，修士太多了，只能讓靈劍崖的人慢慢查】

【會不會是劍尊自導自演？我猜的，別罵我，我就沒看懂過他】

【不是沒有可能，但可能性不高，主要是他圖啥呢？完全就是給自己增加工作量，反派也不是這麽當的】

【……】

折潭收回視線，決定接下來辛苦一些，加強對各個區域的控制。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多思無益。敵人偷偷摸摸暗中布局，也說明他們确實沒有正面對敵能打得過他的自信。

好歹苦修這麽多年，折潭對自己的戰力還是有些信心的。

他索性繼續起上次未完成的事，進入直播間內，繼續複盤，看看轉折點到底是在哪裏。

右下角還顯示系統給他打包發了一份文件，裏面是這幾日捕捉到的觀衆發在直播間裏的鏈接。

折潭看了一下，簡直一翻翻不到底，點進去有些跳轉到的是論壇，有些跳轉的是二創網頁，還有些跳轉的……呃。

折潭沉默片刻，假裝沒看到那篇充滿放蕩言辭和造謠式畫作的帖子，帖子下面還有一排排對畫作說“對不起長官剛剛沒有認出您”的複讀……他并不想在這方面被人認出來啊！

……總之，像這些網站還是不要去看了，他們開心就好。

等一下，鏈接裏怎麽還有詐騙和賣片的？

讓房管乾活把亂發鏈接的給禁言拉黑，折潭回到先前中斷的地方繼續複盤。

從遇到第一個修仙者，到後面通過靈劍崖的考核入門，對折潭來說其實都很順利。

尤其是在靈劍崖檢測出頂級品質的冰天靈根，又被發現他有絕佳的劍道天賦後。

他直接被當初的靈劍崖宗主收為了掌門親傳，享受最好的資源供應和宗門培養。

不過，哪怕擁有這樣的資質，折潭也時刻苦修，從未懈怠過，中間甚至能壓縮出時間去歷練、去做宗門任務，卷得宗門的峰主長老們甚至開始經常開會，怕他修煉修瘋了。

與之相對的就是他的進境速度，接連破了靈劍崖立宗以來的記錄。

彈幕上也經常出現“狠人”、“一心向道”這樣的評價。

不過折潭的關注點不在這裏，他發現自己當初的表演，确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完美。

他選擇無情道方向的正道魁首人設，原因就是他覺得這個人設經典又不容易出錯，不需要做出複雜的情感表現，只需要木着一張臉把劍練好就行了。

但這會兒從旁觀者視角看，很容易就能看出那時存在的問題。

他确實絕大部分時候，一眼看過去，都是相當冰寒、冷靜、不近人情，和如今的他好像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

但總有某些時刻，能看出不同。

“折潭師弟，我的好師弟，你最得師尊喜愛了，能不能勸勸師尊不要罰師兄跟師姐跪掌門大殿啊？很丢人的！我們又不是故意把赤焰山那個掌門親傳打得半身不……打一頓的。”

“那是他活該，誰讓他老是挑釁我們這兒的師妹，有種就跟老娘再打唔唔……（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兩三道傳音唰唰地被他的神識捕捉，正在練劍的年輕劍修停下手中的劍招，站定，側首安靜地傾聽着。

而後，就是在這種時刻。

少年劍修那張素來無甚表情，冷若霜雪的面容，會幾不可查地松動些許，眉目微低，薄唇抿起，牽動起幾分春風化雪一般的，克制的笑意。

“……”

甚至都不用顯微鏡組上工，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來他在笑。

折潭有些呆滞。

……不是這樣不好，主要是和他心目中當時自己該有的、無情道劍修的狀态大相徑庭啊！

怪不得當時那幾個同門都喜歡過來沒事在他面前晃悠，還偶有挑釁之言，他還以為是他們沒事找事，劍修的武德充沛又發力了，原來是在刻意逗他想看更多表情嗎？

成年體的折潭微微裂開。

他此刻終于明白前些日子掌門來見他時，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了。

那時他多有不解，只覺得自己的表情一直維持得完美無缺……原來想象中的自己和實際情況的出入這麽大嗎。

現在不笑了也很簡單，這都幾百年過去了，就算他是個傻子演技也該有進步了。

一直頗為自信的劍尊恍惚着又看了一眼畫面。

……別說，确實還挺有幾分清風朗月少年郎的感覺。

不像他現在笑了也會被觀衆覺得陰間……不對，這明明是濾鏡的原因！

不過想到這裏，折潭又有些疑惑。

為什麽那時候的反派标配濾鏡沒有出現？

【好萌……要是我我也天天劍也不練了過來逗他笑】

【看得心軟軟】

【逐漸産生了別樣的感情……】

【這個笑容也太輕柔了，好克制，再多來點多來點，想知道主播其他表情什麽樣】

【同門：在努力了！】

【感覺進宗門之後一切都穩中向好，不看直播間名字我都忘記這是個什麽直播間了】

【是的，甚至之前偶爾會猝不及防出來吓你一跳那種陰暗感也沒有了】

【濾鏡和鏡頭特寫啥的也很正常】

【其實我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而且看得出來這個宗門确實很好】

【+1，看小反派遇到好心人最終走上和命運相反的道路也挺好的】

彈幕終于沒把折潭看得心梗了，最正常積極向上最正能量的一次。

但他卻逐漸警覺起來，再加上對那個反派培養計劃的不信任，此時總有一種微妙的，不好的預感……

又或者說是直覺。

他總覺得他看過這一集。

——在前世的無數文學影視作品之中。

作者有話說：

折折子：……後面是不是有大的要來了？（警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