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這個人,在祈國究竟經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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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連玉沒有絲毫的慌張,淡然道:“程大人這是睡糊塗了?”
“裝糊塗的人是你!”程跡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夜明砂在高溫下毒性會減弱,若真有人蓄意下毒,怎會下在熏香裏?我們的梁國公子為了茍延殘喘,還真是不擇手段啊。”
說着,他突然伸手扣住謝連玉的右手腕:“該不會連這眼瞎也是……”
埋汰的話戛然而止。
指下探到的脈象紊亂微弱,分明是劇毒侵體的征兆。
更令他心驚的是,那截蒼白的手腕上橫亘着數道猙獰的疤痕——那是被人用利器生生挑斷筋脈後留下的痕記。
程跡頓時變了臉色,鬼使神差地抓起謝連玉的另一只手,手腕處斑駁的刀痕亦是清晰可見。
他的這一雙手,竟都是被人挑斷筋脈後重新接上的!
這個人,在祈國究竟經歷了什麽?
程跡喉頭發緊,一時竟說不出刻薄話來。
謝連玉察覺到他的沉默,輕笑了一聲:“茍延殘喘确實不易。這段時間多有得罪,夜明砂的解藥既已到手,三日後我會讓阿扶放你離開。”
程跡有些不相信:“你的毒不治了?”
謝連玉倚着窗棂,輕輕嘆息:“方才你已探過我的脈,應該很清楚,我這身子早被毒蛀空了,藥石無醫。”
“我不明白,你折騰這一遭是為了什麽?”程跡擰緊眉頭,盯着謝連玉蒼白如紙的側臉,“若無夜明砂之毒,你好好将養,至少……”
“至少能像個廢人一樣多活幾年?”謝連玉突然低笑出聲,“可若非這副将死之軀,祈國怎會這般輕易放我回梁?”
他轉向窗外,聲音輕得像片凋零的落葉,卻有千鈞之重:“我有非回梁國不可的理由,哪怕是死在梁都,也要回去。”
程跡覺得此時的謝連玉就像一柄塵封的斷劍,殘破,卻又淩厲、孤絕。
他別開眼,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對這個曾經厭惡的人起了憐憫之意。
“過了前面的龍淵城,就離蓮川不遠了。”謝連玉忽然換了輕快的語調,仿佛方才談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可以去看望一下你的心上人小師妹了。”
“謝連玉你在瞎說什麽!”程跡瞬間漲紅了臉,複雜的心緒被一通攪合立馬顧不上了,氣急敗壞道,“我和師妹清清白白!天地可鑒!”
車簾突然被掀開,扶盈探頭進來:“誰的心上人天地可鑒?”
程跡暴跳如雷:“停車!我要下車!”
插科打诨之間,天色大亮。
三人在晨光中又行了大半日路程,路過龍淵城的界碑後,在崎岖山路上出現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棧。褪色的靛藍布幡在風中翻卷,上面“八方客棧”四個大字已舊得發白。
原本晴朗的天兒,這會兒突然陰沉下來,烏壓壓的雲簇擁在一起,頃刻間,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了下來。
扶盈忙勒住缰繩,将馬車停了下來:“看這天色要下大雨了,今日我們恐怕得在這兒将就一宿了。”
她從行囊中取出一頂幕笠遞給謝連玉:“你的眼睛不便,用這擋着些,莫讓人瞧出端倪來。”
話未說完,客棧裏傳來一陣喧嚷之聲。透過半開的雕花門循聲望去,只見大堂內燈火昏黃,稀稀拉拉坐着三四桌客人,看不清正臉。
扶盈猶豫了一會兒,這時,一個精瘦如猴的店小二已迎到馬車前。
“幾位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小二,準備三間乾淨的上房,再準備一些好酒好菜!”不等扶盈發話,程跡迫不及待地往店內鑽,在山道上行了大半天,他早已是饑腸辘辘了。
扶盈一聽程跡第一句話就漏了底,眉心一跳,立刻挽上了謝連玉的手臂。
未等他反應過來,她已将腦袋輕輕倚靠在他肩頭,聲音嬌得能滴出蜜來:“郎君,兩間就夠了,人家想同你住一間……”
平常被扶盈抽筋拆骨慣了的程跡,冷不丁聽到這一句,猛地剎住腳步,後頸汗毛根根豎起。
他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扶盈笑吟吟的一雙眼,那眼底的寒光讓他立刻識相地閉緊了嘴巴。
謝連玉輕咳了兩聲,耳尖微微泛紅:“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适?”
扶盈突然踮起腳尖,雙臂穿過幕笠的輕紗摟住他的脖頸,将整個人都貼了上去:“憑你我的關系,郎君還要這般見外嗎?”
謝連玉身形微僵,垂在身側的手遲疑片刻,終是虛扶上她的腰肢,聲音竭力平穩道:“……都聽你的。”
程跡瞪圓了眼睛,見鬼了似的連連倒退兩步。
店小二眼睛在幾人身上來回打轉,咧着嘴看了一會兒熱鬧,引三人穿過大堂,去往客房。
路過大堂時,扶盈目光故作不經意地輕輕掃過,只見堂中坐着閑散的幾個客人。
櫃臺後,胖掌櫃正低頭撥着算盤,店小二去拿客房鑰匙,他也未曾擡頭。
二樓廊道間立着一個身着月白長衫的書生。扶盈擡頭,正對上他俯視下方的視線。
那書生搖着手中的白玉折扇,沖她禮貌地微微一笑。
扶盈目光掃過他扇面上“克己複禮”四個狂放恣肆的大字,而後,面無表情地略一颔首,算是回應。
扶盈與謝連玉所住的客房很是寬敞,簡樸而不失整潔。臨窗擺了一張紅木方桌,靠牆的床榻挂着全新的青紗帳,地面青磚有些年頭了,縫隙間卻乾乾淨淨,不見積灰。
她盯着房間看了半晌。
謝連玉半天沒聽見她的動靜,征詢道:“怎麽了?”
“只是覺得有的地方不太對勁。”
她随手拿起紅木方桌上的油燈,指腹頓時黏上了黑色的油污,她摩挲了一下,尋思道:“方才我見大堂的桌椅和牆壁都積着陳年的污垢,還有這油燈也是,可客房的地面卻過分乾淨了,被褥也是全新的。”
“大堂人來人往,難免污濁,客房私密,整潔些倒也不奇怪。”
扶盈卻沒有放下心來:“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種店?表面是客棧,實則卻是攔路殺人、銷贓越貨的黑窩。”
“你是懷疑這裏……”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敲門聲。
扶盈迅速起身,将幕笠往謝連玉頭上一罩,這才去開門,來人卻是店小二。他手中托着一壺茶,滿臉堆笑:“小的是來給二位送茶的。”
扶盈接過茶壺擱在桌面上,突然喊住正欲離開的店小二,悄悄塞給他一錠銀子,笑盈盈道:“小哥,不知可否讨碗晾好的陰茶解解乏?”
店小二面色一頓,似是意外,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将銀子收入袖中,臉上立刻堆出笑來:“昨兒到的陰眉茶,都叫貴客們分完了。今夜倒是有批新到的信陽毛尖,成色比陰眉更勝幾分,只是相中的人也不少,客官若想争,需得早些下功夫。
扶盈笑靥如花,做足感謝的架勢:“多謝小哥提點,若我得手,少不了小哥的好處。
待一轉身,她臉上笑意驟然褪盡,反手将門闩落下。
謝連玉遲疑問道:“這家店可是有問題?”
“嗯。”扶盈倒了杯茶卻沒喝,只是看着茶葉在杯中浮沉,“方才,我同店小二說的是道上的黑話,陰茶是指不能走明路的買賣。聽店小二的口氣,今晚他們會有新貨出手。”
謝連玉思索了一下,道:“雖說這兒是黑店,如今他們不知我們身份,只當我們也是來看貨的,那我們暫時還是安全的。”
“但願如此。”
扶盈不知道怎麽同他解釋她的顧慮,若只是遇上黑店倒沒什麽。
她在意的是,方才他們在二樓碰見的那個書生,她認得他手中那把題着“克己複禮”的白玉折扇。
一個月前,七殺門的一等殺手“玉面書生”裴無咎,正是用那把扇子一夜之間屠盡嶺南霍家上下三十七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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