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我的阿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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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從手中滑落, 眼淚模糊了視線,但香囊表面的字卻那麽清晰。
那時,蘇訓要出遠門。她想給他送個禮物, 但她從未做過女紅,眼睛也看不見,只能憑着感覺一遍遍地練習, 繡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蘇訓當時笑着問她, 怎麽在香囊上繡了四道水波紋。她氣得不行, 垮着臉胡謅道, 就是祝他財源如水,滾滾而來的意思。
蘇訓笑得更大聲了, 笑着笑着,就将她拉進了懷裏,道:“訓者,言若川行,教化通達, 則財源自生, 如水之滔滔, 取之不竭。阿扶說得極好,訓就是財源滾進的意思, 這圖案,我很喜歡。”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 她顫抖着打開香囊,從裏面抽出一張紅色的符紙。
紙張被水浸泡過, 上面的祝詞已經模糊,唯落款處依稀可辨“歸源”二字。
是了。
這是六年前,她從歸源寺求的平安符, 她親手塞進這香囊裏的。在這之前,她從不信神佛,但知道他要出遠門,牽挂之餘,亦沒能免俗。
他臨行前,她親手将香囊系在他腰間,六年了,這香囊竟還在。
所以,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扶盈看向謝連玉,又低頭看向手中的“夢黃粱”。
她深吸一口氣,将剩下的“夢黃粱”一股腦兒全部倒進了茶水裏,走到謝連玉面前,只将杯子放進他的手掌裏,什麽話也沒說。
謝連玉果然如她所料,什麽也沒問,接過杯子便喝了。
藥效來得很快,他的身體微微晃了晃,她連忙扶住他。
許是藥量過于大了,這次他幾乎沒有任何的掙紮。
扶盈定定地凝望着他,極力遏制着淚眼,小心翼翼地開口:“蘇訓,是你嗎?”
那空洞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聚攏,他側首辨認她的方向,緩慢地伸出手,準确地找到了她的臉。
他的手掌輕輕捧起她的臉頰,清冷的眉眼彎起,綻開一個溫柔至極、毫無保留的笑意。
“我的阿扶,是不是又想我了?”
扶盈的眼淚決了堤。
她撲進他懷裏,死死抱住他,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原來真的是他。
原來一直都是他。
她終于找到他了,像是溺水了許久,突然被人拽上了岸,胸腔裏疼得要命,可終于能呼吸了。
而他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聲音裏染着笑意:“不過出幾天遠門,怎的這般委屈?”
扶盈的哭泣頓時止住,她緩慢地擡頭,極艱難地開口:“你……要去哪兒?”
“遂寧的生意出了一些問題,去處理一下。”他輕輕抹去她眼角淚花,“最多十日,我便回來。等這趟回來,我就帶你去見爹娘,可好?”
扶盈怔怔地看着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臉上只屬于六年前的心無挂礙的笑容,忽然地明白了。
“夢黃粱”的藥量太大了,以至于他忘掉了這些年的種種,意識只停留在一切都沒發生的那一年。
他沒意識到自己看不見了。不知道蘇家已經沒了。更不知道,在這六年裏,他活成了另一個人……
扶盈的淚又湧了上來,可她死死忍住了。她輕輕握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平靜嗓音壓抑着顫抖的泣音:“好,我等你。”
這一夜過得無比漫長。
藥效退去後,謝連玉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扶盈守在床前,緊緊握着他的手,回想同他重逢的這些時日,心痛到無以複加。
她早該認出他的。
從第一次重逢,他喊她“阿扶”,她就察覺到了異樣。
似曾相識的身形語氣、下意識的習慣、對她沒來由的信任與偏袒……命運一次次将提示遞到她手中,她卻一次次地将它們忽略、推開……
甚至,她差點殺了他。
她差點就永遠失去他了。
這個念頭就像一根刺深深紮進她的心口,每呼吸一下都帶着綿綿密密的疼。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謝連玉,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近在咫尺,他卻不與她相認。但一想到那個她日日思念、光風霁月、恣意張揚的少年郎,是遭受了怎樣的折磨,成了這一身沉疴、病骨支離的模樣,她突然就理解了他的全部。
一切都不重要。
不管他是謝連玉,還是蘇訓,這一次,她都不會放手。
第二天,晨光透過窗棂照進屋子,落在床前。
謝連玉醒來的時候,覺得頭有些沉。他扶着床沿摸索着坐起來,正要下床,聽到扶盈的聲音傳來:“你醒了?”
謝連玉有一瞬怔忪:“阿扶?你……怎麽在這裏?”
扶盈從茶壺裏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試探地問:“昨天的事,你都不記得了?”
謝連玉接過杯子,眉心微蹙。記憶裏最後一個畫面是扶盈遞給他一杯水,然後……就是一片空白。
見他面色茫然,扶盈睜着眼睛就開始編瞎話:“昨天,你昏倒了。”
“昏倒?”謝連玉詫然。
“嗯。”扶盈僞裝得很平靜,“許是上次落水受了風寒,你昨天起了高熱,自己一點都沒感覺嗎?”
謝連玉沉默着搖了搖頭,昨天他并沒有高熱相關的反應,難道是因為毒性壓制了他的感官?
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确實不記得了,昨日……是你在照顧我?”他的語氣溫和克制,又回到了原來的模樣。
“嗯。”扶盈垂下眼。
果然,“夢黃粱”造出來的夢,沒有人醒來會記得。
用過早飯,江萬頃便來了,說船已經備好。三人收拾了行裝,向渡口走去。
到了渡口邊,眼前的景象讓扶盈不由頓住了腳步。
那裏烏壓壓站滿了人,堰莊的男女老少,幾乎全都來了。
扶盈先上了船,轉身去扶謝連玉。他踩上船板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大哥哥,你的眼睛要早點好起來!”
是江平的聲音。
謝連玉回過頭,緊接着,此起彼伏的聲音響了起來。
“謝公子,保重身體!”
“阿扶姑娘,一定要回來看我們!”
“程大夫,謝謝你!”
……
船只緩緩離岸。岸上的人群卻沒有散去。
一個老人将雙手攏在身前,深深彎下腰去。緊接着,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地躬下身去,動作參差卻鄭重,朝着漸行漸遠的船只,齊齊行了一個最周正的禮。
扶盈站在船尾,望着這一幕,不由紅了眼眶,她下意識偏過頭去看謝連玉,他面朝岸的方向,那雙清澈的眼眸卻什麽也看不見。
她反應過來,心頭一酸,又迅速地別開了臉。
“三位恩人,一路保重——”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岸邊拔起,沙啞卻用盡了力氣。
“一路保重——”
像是積蓄已久的潮水終于沖破了堤岸,無數的聲音齊齊響起,混着江風,排山倒海地湧過來。
船漸行漸遠,那些聲音卻一直沒有斷絕。
程跡站在船舷邊,沖着岸上用力地揮手,揮了很久。
等到那些身影都漸漸模糊、縮小……直到完全看不見了,他才轉過身來,仰起頭望着天,使勁眨了眨眼睛,自嘲道:“怎麽回事,我一個大男人,竟然感動得有點想哭。”
謝連玉走到他身側,聽着耳畔拂過的江風,聽風裏傳來的那些遙遠的、斷斷續續的祝願聲,忽然地想起了李随。
他突然明白了,李随為何願意抛下一切,哪怕從此天涯漂泊,也要守住這片土地。
“因為……”謝連玉緩緩開口,“在這世上,只有真心無法抵擋。”
————
船在江上又行了三日。兩岸的山色青翠欲滴,水勢也較此前平緩了許多。
程跡經過之前一遭,暈眩的反應大有改善,竟也能立在船頭吹風了。然而,他發現扶盈不大對勁。
之前,扶盈躲謝連玉跟躲什麽似的,最近卻恨不得日日紮在他房裏。煎藥、喂藥、敷藥……事事親力親為,饒是他也插不上手。
難道,是被之前謝連玉那次意外給吓着了?
程跡想不明白,不過倒是樂見其成。畢竟,這倆祖宗安生一些,他的日子也好過一些。
謝連玉也察覺到了變化。從前,扶盈待他好,但每每他試圖更接近一些,她都會主動避開。現在卻不同了,她再不避諱同他親近,也再不提推拒他的話。
所以,她是将蘇訓……完全放下了嗎?
明明之前自己也是這般希望的,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他又覺得,說不出的失落。
第三日午後,船終于在蓮川府碼頭靠了岸。
碼頭上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光景。幾條貨船并排泊着,卸貨的、裝船的腳夫們光着膀子,扛着麻袋來來回回忙個不停。
江萬頃将三人接下岸,扭頭沖船上喊了一嗓子:“老趙!一會兒卸了貨後,別忙着送,先清點一遍。”
待老趙應了一聲,他便轉過身來,對扶盈三人介紹道:“這兒就是蓮川了。”
程跡踩上地面,腳下還有些發軟,精神頭倒是足,好奇地四處張望:“這兒好熱鬧。”
“那是。”江萬頃笑道,“蓮川府是這一帶最繁華的地方,水路陸路交彙,南來北往的貨都從這裏走。我們船幫在江上跑了十幾年,就屬這邊的活兒最多,銀錢也最好賺。”
說着,他目光往碼頭上掃了一眼,幾個船工正在等他發話,手裏的活兒都停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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