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20 惟願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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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倏忽而過, 謝連玉的舊傷和體內沉積的餘毒在玉衡道長的悉心醫治下已然大好,氣色一日勝過一日。衆人也到了辭別之時。
這日,晨光微熹, 山霧漫過九霄山的青石長階,景色如畫。
扶盈三人收拾好行囊,準備下山。臨行前, 玉衡遣弟子傳信, 說在山門處相送, 三人依言前往, 行至半山,便看見一道白色人影已然靜候多時。
是梅宿雪。
他手中提着一個包袱, 緩緩行至三人面前:“師父重新閉關,遣我來送諸位。”
說着,他将手中包袱遞上前,緩聲道:“這是九霄山秘制的傷藥與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藥,謝兄舊傷初愈, 沿途奔波需好生修養。前路兇險, 這些藥或可為諸位作應急護身之用。”
謝連玉接過包袱, 颔首致謝:“梅兄費心了。”
梅宿雪雙手交疊身前,深深俯下身去, 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此番受難,三位不顧自身安危, 為我奔走赴險,宿雪感激不盡。”
程跡一看那諸多丹藥, 眼睛都放光了,大咧咧道:“梅兄你也太客氣了。咱們江湖兒女,本就該互幫互助, 不拘這些!”
梅宿雪目光緩緩掠過三人,相遇仿佛還在昨日,轉眼他們竟共同經歷了這許多。他肅穆了神色,鄭重道:“能與諸位相識,是宿雪至幸之事。”
說着,他目光落向扶盈,言語真摯而懇切:“我自幼長于九霄山中,年少便負盛名,自以為通曉大道,卻只囿于方寸山門,固步自封。是諸位讓我明白,道不在戒律之中,不在虛名之上,而在俯仰無愧的本心。”
扶盈唇畔揚起灑脫笑意,揚眉道:“梅夫子,可是想好前路了?”
梅宿雪望向山外遼闊雲海,眼底盛着萬裏山河:“待禁足期滿,我便下山入世,去往市井煙火之中,看衆生疾苦,嘗人世百态,持手中之劍,斬不平之事。”
程跡笑着打趣:“那以後江湖行走,可以搬出你梅大俠的名號做靠山了。”
謝連玉亦淺笑相和:“梅兄本心澄澈,此後前路坦蕩,必有大成。”
唯扶盈揶揄地望向梅宿雪:“斬不平之事時,可別再錯把好人當人販了。”
梅宿雪窘然一笑,前塵往事,盡數釋然。
他神色重歸莊重,對着三人再次深深一揖:“山高水長,江湖路遠。他日無論身在何方,凡三位有需,宿雪千裏必赴,生死不辭。惟願諸位,前路珍重。”
三人不再多言,亦回了一禮,轉身踏着薄霧與晨光一步步走下青石長階。
山風穿林而過,拂動素白衣袍,梅宿雪靜靜立在山中,久久凝望遠方,直至那道耀眼熱烈的紅色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
情起無聲,終歸于君子坦蕩。
那襲驚豔歲月的紅衣,破開了他前半生的桎梏與執迷。那些藏在心底、從未言明的悸動,盡數融進這山水清風之間。
自此,九霄山風清月明,人間路遠道長。
————
離開九霄山後,扶盈、謝連玉和程跡三人循着官道一路向北而行。
車行兩日,沿途山水悄然更疊。與九霄山的清幽靜谧不同,官道兩側草木蔥茏,阡陌縱橫,村舍錯落炊煙袅袅,滿是鮮活的煙火氣息。
程跡斜倚在車窗邊,掀起簾子眺望遠方,看着遠處依山而建、連綿成群的村寨,欣喜道:“再往前就是封金寨了,過了這片寨子就是慶安地界,離梁國就不遠了。”
扶盈聞言擡眸,望向遠處盤踞在山麓之間的寨子,只見寨牆古樸簡陋,不由有些疑惑:“這地方為何會叫封金寨?可是藏着什麽金銀財寶?”
“這名字是出自當地的一個傳聞。”不等程跡開口,一旁閉目養神的謝連玉緩緩睜開雙眼,向扶盈解說道,“此處原本只是遂寧一處無名山脈,早年,有樵夫入山時,在山中溪澗拾得細碎金沙,呈報了官府,此地有隐秘金礦的消息不胫而走。無數人慕名前往淘金,朝廷也派了人來,卻都是空手而歸。世人衆說紛纭,有人猜測,此地的金礦許是藏在山脈深處,故而難以采掘。此事一傳十十傳百,此地便有了封金之名。”
扶盈愈發疑惑:“所以,這金子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我看八成是沒有。”程跡撇了撇嘴,擺手道,“我剛到道箓司那會兒,趙頤就專門派人來勘察過,把周圍的群山峽谷溪澗查了個底朝天,足足折騰了大半年,別說金塊,連半點金渣都沒找着。”
謝連玉繼續道:“因為一直找不到金,那些做着發財夢的淘金者也很快散去。如今,這封金寨的寨主,是當年盤踞此地的土匪頭目。衆人散去後,他遣散了舊部,金盆洗手,不知走了什麽門路,占了這片山地做采石場。如今,倒算是個正經商人了。
“什麽正經商人,我看是還做着淘金的夢呢。”程跡搖着頭不住啧嘆。
說話間,天色驟然陰沉下來,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厚重的烏雲遮蔽,狂風呼嘯着掠過山野,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下,不一會兒,變成了傾盆大雨。
雨勢又急又猛,原本平整的官道頃刻間化作一片泥濘。
車夫在前面高聲吆喝着趕馬,但車輪陷在軟泥裏,馬蹄屢屢打滑,馬車行進愈發遲緩。
“這雨下的路都沒法走了。”程跡皺着眉頭往窗外探了探腦袋,“照這走法,天黑都到不了落腳的地方。老謝,我們下去搭把手。”
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兩人繞到車後。
程跡彎腰查看車輪,發現一個車後輪陷進了泥坑裏。謝連玉按住車轸,對車夫道:“我們往前推,你同時趕馬,別停。”
三人合力,車輪在泥濘中艱難地向前轉動了半圈。程跡咬着牙正要再加一把勁,忽然腳踝處一緊,像被什麽東西纏住。
“啊——什麽東西!”
程跡渾身寒毛倒豎,應激地尖叫出聲,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竄起來,險些栽進一旁的泥水裏。
謝連玉聞聲回頭,看見路旁的亂草叢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上沾滿了泥漿和血污。
程跡捂着胸口連退好幾步,驚魂未定地指着前方:“死、死人了!”
扶盈也聽見了動靜,從馬車上躍下,快步上前撥開了亂草叢。
只見草叢裏趴着一個人,臉朝下埋在泥水裏,身上只着一件單薄的裏衣。那人的後腦勺破開了一個血窟窿,鮮血和着泥水淌了一地。
扶盈環視四周,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其他的物件:“他的外袍和随身行李都不見了,八成是在行路途中遇到了歹人劫掠。”
三人小心翼翼将那人翻過來,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面色發白、嘴唇烏青,額前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擦傷,看着應是在草叢間爬行所致。
扶盈俯身湊近,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忽然變了臉色,望向程跡:“他還有氣,人還活着!”
程跡連忙上前搭上那人的脈,只一會兒便探了個分明:“有脈象,是還活着!但他失血太多,得趕緊止血!”
風雨愈發猛烈,衣裳被斜飛的雨點沾濕,便覺寒意森森,扶盈回望四下,周圍并無避雨的場所,若任由此人躺在此地,即使不死于重傷,只怕也會被寒氣奪去性命。思及此,她當機立斷道:“先把人擡上車,我們就近找一家客店安頓,再為他醫治。”
三人合力将那重傷之人小心扶上馬車,車夫揚鞭驅車,冒着滂沱大雨緩緩向前行去。
車馬颠簸行出數裏,雨勢稍緩,路旁出現了一間簡陋的客棧。
程跡率先跳下車,大步進店向掌櫃招呼:“掌櫃的,快開間上房!”
開店的是位四十來歲的胖婦人,見一行人滿身泥水,還帶着重傷之人,心中一驚,沒敢耽擱,忙領着三人上了二樓客房。
将那人安置在床榻上後,程跡從包袱裏翻出梅宿雪贈的傷藥,喚掌櫃備好熱水,細細擦去那人傷口周圍的泥垢和血污,清理乾淨創面後,着手替他上藥。
他一邊上藥,一邊仔細觀察那人後腦勺的傷處:“這破口并不平整,看着像是石頭砸的。”
謝連玉立在窗邊,眸光冷凝,思索道:“若是平常山匪劫掠,求財奪命,大多都是用刀,為何會用石塊?”
他不由傾身向前:“此人身上可還有什麽能證明身份的貼身物件?”
扶盈見程跡忙着上藥,便主動幫忙。正要伸手剝下那人裏衣,謝連玉頓時沒了閑适心情,立馬上前按住她的手:“我來就好。”
程跡見怪不怪,“啧啧”嘆了兩聲,将兩人擋到身後:“這種粗活呀,還是我來吧。”
但翻遍那人全身,除了裏衣,什麽東西都沒有。
“這些匪徒可真是夠貪的,身上愣是一件東西沒留下。”程跡面露難色,“現在怎麽辦?咱總不能帶着他上路吧?”
“讓掌櫃代為報官吧。”謝連玉道。
程跡不由擔心:“萬一官府追查,你不怕暴露行蹤嗎?”
扶盈無奈扶額:“你就不能跟那掌櫃說,等我們離開以後再報官?”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呢!”程跡一拍腦門,豁然開朗。
三人約定輪流值守照看傷者。一夜過後,那男子的傷勢逐漸穩定下來,已無性命之憂,卻仍是昏迷不醒。
次日天明,風雨停歇,天朗氣清。
一大早,樓下忽然傳來喧嚷之聲。扶盈警惕地走到窗邊,只見客棧各處都被官兵層層圍住,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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