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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166 現在,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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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166 現在,你完

昭寧六年, 冬至。

日暮西沉,天下起了雪,飄飄揚揚的雪花如同柳絮, 漫天輾轉。

乾元殿內,謝懷瑜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筆直, 面前攤着三份折子, 皆是北地各州呈上的糧賦清冊。

“岷州連年凍災, 去年已減免了兩成田賦, 今年又減一成,你怎麽看?”蘇訓一襲玄色常服, 端坐上首,随意挑了其中一份折子發問。

已然十二歲的謝懷瑜褪去了昔日的怯懦拘謹,一派沉穩持重,聞聲即刻起身,對着蘇訓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答道:“回皇兄, 岷州去年雪災凍傷冬麥, 春耕之時,百姓無充足種糧, 無力完稅。若今年照常征繳田賦,必生饑荒。臣弟已着人核查過, 岷州知州陳情奏疏中所言句句屬實,并無誇大虛報, 稅賦減免,亦合情理。”

“那為何不直接免了?”

“不可。”謝懷瑜搖頭,“若直接全免, 相鄰州府的百姓該作何想?各州災患輕重有別,賦稅卻有定例。岷州減三成賦稅是情勢所迫,但若全免,則來年其他州府遇災,朝廷便再無回旋餘地。”

謝懷瑜說完,悄悄擡頭看蘇訓的神色,卻瞧不出端倪,正猶豫要不要補說幾句,蘇訓忽然開口:“前些日子讓戶部試行的新法,你可了解?”

“皇兄說的是《平倉新法》?”

“嗯,你覺得如何?”

謝懷瑜斟酌着地答道:“臣弟以為甚好。豐年時由官府按市價酌情加價收購餘糧,存入平倉,災年時按市價酌情減價出售,平抑糧價。同時設社倉,以鄉村為單位,由民間自主管理,官府監督。糧倉設在鄉裏,便不必等官糧遠途調撥,救濟也能更及時。”

“只是……”謝懷瑜頓了頓,“眼下北地災患未平,若在各州同時鋪開社倉,只怕地方官府分身乏術,會不堪重負。且鄉裏社倉最易被豪紳暗中把持,若無穩妥可靠的人主事監管,恐會适得其反。”

謝懷瑜說完便低着頭等待點評,心中忐忑不已。

皇兄登基以來,改稅制、整吏治、通商貿……北地荒年卻無大亂,南邊漕運疏通,市井繁盛遠勝舊年。他用六年做到了前人幾十年都沒做到的事。

他與皇兄本不算親厚,六歲之前連面都不曾見過,可皇兄回宮之後,不僅着人悉心照料他的起居,還令朝中品行端方、學識淵博的重臣教他讀書明理。近兩年來,更是每逢朝議必令他在旁聽政,隔日還親自考校。

他深知皇兄這是有意栽培,所以自己也勤勉刻苦,可無論他準備得如何充分,皇兄總能輕易點出他思慮未及的疏漏。

“你說得不錯。”蘇訓起身,緩步走到殿門處,隔着漫天的雪望着遠處宮闕,“只是,新法再好,糧從何處來?”

他側過身,看向謝懷瑜:“北地各州連年遭災,官倉早已空虛。如今真正有糧的是南邊那些囤積居奇的商戶。糧現在在他們手裏,朝廷拿什麽來平抑糧價?”

謝懷瑜大腦飛快地轉動,片刻後道:“新法允許民間糧商參與轉運,或可以利誘之,他們定然願意把糧運到糧價高的地方去。”

“災地糧價飛漲,糧商自是樂意,可災民又如何買的起?”蘇訓問。

謝懷瑜這才回過神來,商人運糧,是為了賣出高價,可災民根本買不起。到頭來,糧商賺得盆滿缽滿,餓死的還是百姓。

他答不上來,小心翼翼地詢問道:“皇兄,眼下朝中……可是遇到了難處?”

蘇訓走到他身側,語重心長:“懷瑜,這不是眼下的難處,而是每一道政令的難處。國皆有法,而無使法必行之法。你既想到了社倉被豪紳把持的弊端,便該知道,再好的法令,若只是寫在紙面上,終究是空中樓閣,誰也不知道一層層執行下去,到了民間會變成什麽樣,所以,從一開始,就必須想的更遠才行。”

謝懷瑜垂下頭,細細思考蘇訓的話。

過了片刻,他忽然擡頭:“皇兄,臣弟有個想法。”

蘇訓擡眸看他,示意他說下去。

“既然民間糧商逐利而行,朝廷或可出榜懸賞,願意将糧低價售給官府者,可減免來年商稅,或賜予鹽引茶引,以利換糧。如此一來,定會有商戶願意。”

蘇訓不置可否,繼續問道:“那糧到了災地之後呢?你低價買來了糧,是發,還是賣?”

“發……不,不能只發。”謝懷瑜想到什麽,急急改口,“一味施粥赈糧,災民無所事事,便只能等着官府救濟,極易生亂。臣弟記得,去歲岷河決口,皇兄曾以工代赈,召流民修堤。那時朝廷的糧,是換成了工事的口糧發出去的。災民有了事做,就不會生亂。”

少年說着愈發來了精神,目光灼灼。

蘇訓欣慰地看着眼前眉飛色舞的少年,驚覺當年那個被衣擺絆得摔跤的孩子,已然長大了。

“行了,将這些都寫在折子裏,明日呈上來。”

謝懷瑜得了鼓勵,心裏歡喜,卻克制着,恭謹地應了聲:“是,臣弟記下了。”

蘇訓看了一眼天色,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将手中朱筆擱下:“今日便先到這裏。”

謝懷瑜正要告退,蘇訓喊住他:“等會兒去換身衣裳,随我出宮。”

謝懷瑜一聽,眼睛頓時亮了,故作老成的臉上登時泛起少年人掩飾不住的欣喜:“臣、臣弟這就去。”

蘇訓望着謝懷瑜匆忙離去的身影,不由輕笑了一聲:“到底是孩子心性。”崔平捧了件鬥篷從內室出來,順着蘇訓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殿下有些時日沒見阿扶姑娘和程公子了,這段時日連休沐都在溫書,想是早就悶壞了。”

蘇訓點點頭,接過鬥篷披在身上,道:“朕明日卯時前會回來。今日冬至,你和宮人們便各自歇息去,不必在此值守。”

崔平應了聲“是”,卻遲遲沒有退下。

蘇訓見他神色猶豫,像有什麽話要說,便道:“還有事?”

“今日禮部韓大人将奴才喚了去,言辭有些激烈……”崔平欲言又止。

蘇訓道:“直說吧,又讓你勸朕什麽了。”

崔平想了想,将韓崇的話斟酌着重新組織了一遍:“韓大人說,陛下每夜出宮,居于市井,身邊還不帶兵卒,将……将皇宮當成了衙門一般,出入宮禁如同上下值,實在……有失體統。”

他小心翼翼觑着蘇訓的神色,繼續道:“韓大人還說,怕是……宮中奴才們沒将陛下伺候好,才叫陛下寧可住在外頭的民宅……”

蘇訓冷笑了一聲:“這韓崇自己在家含饴弄孫,好不自在,倒管起朕來了。”

崔平低頭:“看韓大人那陣仗,只怕明日早朝……”

蘇訓并不在意:“若他真有膽子在早朝提這事,朕就讓他替朕在宮裏住上一整年,看他家夫人樂不樂意。”

崔平下意識想笑,用力抿住了。

正說着,廊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謝懷瑜小跑着過來了。

他換了身鮮亮的衣裳,一身的紅,整個人站在那裏,像年畫上的娃娃似的,喜氣洋洋的。

蘇訓上下打量他,盯着他的衣裳看了好久,覺得太過紮眼了些,但那明豔的顏色又莫名将老成的少年人襯得活潑了兩分,不由探究地道:“你這衣裳……”

謝懷瑜以為蘇訓是要誇衣裳,開心地道:“是阿扶姐姐挑的。”

蘇訓輕咳了一聲:“叫嫂嫂。”

謝懷瑜“啊”了一聲,恍然想起來,不久前,皇兄已同阿扶姐姐在民間行過夫妻之禮。雖然不曾封她為後,但衆人皆知,皇兄的後宮虛置,不納一人,唯有阿扶姐姐是他唯一的妻。

禦史中丞和禮部尚書為了這事兒接連上疏勸谏,皇兄給他倆每人賜了十位美人,皆是容貌出衆、武藝高強的女子,兩人被家中內眷鬧得焦頭爛額,沒幾天就上書自陳過失,請皇兄将人收回去。自此,再沒人敢管皇兄後宮之事。

只是他與扶盈親厚,一時半會兒,還沒改過口來。

謝懷瑜忙不疊地改口道:“這衣裳是嫂嫂送給臣弟的。嫂嫂說,民間節慶之時,都會将自家孩子打扮得喜慶些。”

聽說是扶盈挑的,蘇訓側目又看了他一眼,頓時覺得衣服好看了許多,點點頭:“挺好的,走吧。”

崔平追到殿門口,将備好的油紙傘遞給蘇訓,看着兩人在漫天飛雪中漸漸遠去的背影,揚起了笑意。

大雪紛揚,朱雀長街的青石板路上積起一層雪白。

平安藥堂門前的燈籠已經亮了。盧明庶在門口掃着雪,忽然看到雪堆裏的什麽,把掃帚一扔,慌忙跑進堂中。

“程大哥,門、門口有人受傷了!是……”

程跡正伏在櫃臺上寫藥方,頭也沒擡:“是什麽是!受傷就受傷呗,慌什麽。明庶你別一天天的跟阿扶不學好,成日把沒錢的人往藥堂裏送。今天給這個免藥材費,明天給那個送補品,到底她是掌櫃還我是掌櫃?再這麽下去,我這藥堂也別開了,改名叫西北善堂得了。”

盧明庶愣了愣:“為什麽是西北善堂?”

程跡頭擡起來:“喝西北風啊。”

盧明庶嘴角抽了抽,沒繼續理會程跡的抱怨,不管不顧用力拽着他的手往外拖:“你就跟我出去看一眼!就一眼!”

被他一扒拉,程跡手裏的墨筆在藥方上橫劃了一道,被強拖着往外去:“小兔崽子,藥方紙也要錢的!”

話說到一半,他透過店門看到倒在雪地裏那孩子,罵聲卡在了喉嚨裏。

那孩子不過七八歲,渾身瘦的枯柴似的,面上鼻青臉腫,短一截的衣袖處露出布滿淤青的手腕。

程跡倒吸了一口涼氣,立馬沖上前去,扭頭對盧明庶斥道:“你怎麽不早說是個孩子!”

盧明庶心說,你根本沒給人機會說啊。

程跡小心翼翼将那孩子抱回藥堂內室的榻上,撩起他的衣服,目之所及皆是成片的青紫傷痕,表面的出血雖不多,但程跡一眼就看出,這些全是拳打腳踢所致的瘀傷,只怕傷在肺腑。

他起身去藥櫃前抓了幾味藥性溫和的活血藥材,搗碎了敷在那孩子傷處,又從廚房端來了米湯,用小勺一點一點順着唇縫往裏喂。

孩子昏迷着,一開始嘴唇緊抿着,根本喂不進東西,可無意識地吞咽了幾口後,本能地追着小勺要喝,還因喝得太急嗆了幾口,顯然是餓的狠了。

盧明庶蹲在一旁,忍不住小聲問:“程大哥,他傷得這麽重,光喝米湯能行嗎?你不給他施幾針嗎?”

“他身子太虛了,受不住。”程跡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孩子嘴角,“得先調養,你去端幾個暖爐來。對了,把我的手爐也取來。”

盧明庶立刻去了。

暖爐燃起後,周遭的空氣都暖和了起來。程跡往手爐裏添了幾味藥材,用棉布裹着手爐外壁,托起孩子的後頸,輕輕地在孩子的幾處xue位輪流烘着。

漸漸地,孩子雙頰上泛起一點血色。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那孩子悠悠醒來。

程跡連忙将手爐放到一旁,低聲問道:“醒了?你感覺怎麽樣?”

盧明庶也湊了上來:“你昏倒在我們藥堂門口,是程大夫救了你。”

那孩子一開始還有些昏沉,一聽程跡是大夫,一骨碌從榻上滾下來,朝着程跡“咚咚咚”直磕頭,不知疼似的。

“大夫,你救救我娘吧!”孩子帶着哭腔,“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給你當牛做馬……”

“你先起來……”程跡猝不及防,連忙将他扶起,正要問個清楚。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粗蠻的喧嚷:“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兒躲!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程跡起身到門邊看了一眼,來的是個一臉橫肉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皮肉松弛,一看便是常年好吃懶做的惡漢。

他扭頭問那孩子:“你的傷……是這人打的?”

那孩子滿臉惶恐,一雙眼中頓時湧出淚來。

程跡立刻就明白了,當即起身将內室的門掩上,壓低聲音對盧明庶道:“你看着他,一會兒要有什麽不對,就把門給鎖了。”

說着便要走,盧明庶從門縫裏探出手來,一把拽住他的衣角,緊張得不得了:“程大哥,阿扶姐姐和蘇哥哥都不在,你行不行啊?”

程跡被他這話氣笑了:“我一個大男人,還保護不了你們倆孩子?!”

他說完把盧明庶推了回去,将內室的門關嚴實,大步迎了出去。

那男子一見程跡出來,立馬拔高了嗓子:“快把我兒子交出來!我已經看見了,就藏在你店裏頭!”

程跡擋在過道裏,不慌不忙打量了他一眼:“你說是你兒子就是你兒子?那孩子一身的傷,誰家親爹會這麽折磨兒子?!指不定是從哪個人販子窩裏逃出來的。”

那男子叫嚣道:“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你一個開藥鋪的,少管閑事!”

程跡将通往內室的通道擋的嚴嚴實實:“這閑事,我還就管定了。”

那男子見他寸步不讓,惱羞成怒,放下一句“你等着”,扭頭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帶了四個潑皮回來。

為首的一個獐頭鼠目,漫不經心往堂裏探了探腦袋,對那男子道:“李有財,可先說好了,你那兒子最多值五兩,你在咱們賭坊可還欠着三十兩呢,光拿個小崽子抵,怕是不夠數吧。”

李有財賠着笑道:“急什麽,我家裏還有一個女的,伺候人的功夫不差,一并給你們就是了。”

程跡一聽這話,胸口一團火直往上冒。他原以為這惡漢只是打孩子,沒想到連自己的妻子都要賣了抵賭債。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幾個潑皮已經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

“看病的,識相點就把人交出來,別逼哥幾個動粗。”

程跡冷冷看着他們:“是嗎?有膽子,你們倒是試試?”

這話一出,幾個潑皮裏頓時怒了,其中一人從身後拔出一把斧頭來,兜頭就朝他腦門上劈過去!

程跡正要從袖中掏煙彈,忽然,對面“當啷“一聲,斧頭落地。

程跡下意識擡頭,就看見那潑皮的手腕被一根玉蘭發簪穿透,對方正捂着淌血的手哀嚎不已。

一道身影淩空掠過,落地的瞬間,一巴掌将最前頭那個潑皮扇翻在地,反手一記擒拿,利落地卸了另一個人的胳膊。

三下五除二,幾個潑皮全倒在地上慘叫連連。

扶盈腳尖一挑,将那把斧頭勾起接在手中掂了掂,走到程跡面前,裝模做樣在他脖子旁比劃了一下,歪着頭問:“現在來說說,你是掌櫃還我是掌櫃啊?”

程跡這會兒看她就跟救星似的,泫然欲泣:“阿扶,你可算回來了!都這時候了,你就別跟我計較了……”

兩人正插科打诨,那李有財一見情勢不妙,縮着脖子就往後門方向溜。扶盈餘光掃到,手腕一揚,那把斧頭便飛了出去,擦着李有財的耳朵釘在了門板上。

李有財腿一軟,猛地跪在了地上,抖得篩糠似的,連連求饒:“女、女俠饒命!女俠饒命!”

扶盈拉了把椅子坐下,對程跡擡了擡下巴,憋着笑道:“交給你了。你這……怎麽惹上的啊?”

程跡啐了一口“人渣”,拉着扶盈便往內室走。

推開門,之前那孩子正縮在盧明庶身後,驚魂未定地往外看。

扶盈看見他滿身的傷,面上調侃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程跡壓着情緒道:“外頭那無賴是這孩子的生父。打了這孩子一身的傷不算,還要将他和他娘都賣給那些潑皮抵債。”

扶盈站在門邊看了那孩子一會兒,沒再說話,轉身就往外走。

程跡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只聽外頭一陣鬼哭狼嚎,程跡趕緊追到門口,扒着門框沖她喊:“你差不多得了!別給打死了!回頭老謝還得跟梁都府交代!”

扶盈正踩着李有財胸口,對着那張已經腫成豬頭的臉又狠狠補了兩腳才停下。

她拍了拍衣擺,對着一旁目瞪口呆的盧明庶交代道:“明庶,去趟梁都府,報官。”

盧明庶麻溜地去了。

官兵來得很快,一乾潑皮盡數被帶走了。

新上任的梁都府主事馮潛從底下人那兒聽說平安藥堂報了案,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一進門就連連賠罪。

扶盈還沒來得及開口訓話,內室那孩子忽然沖了出來,一下子跪到馮潛面前:“大人!求求你們救救我娘吧!”

扶盈與程跡對視一眼,連同馮潛三人,跟着那孩子一道去了他家。

三人來到梁都城郊的一間破敗的土屋,屋內一個瘦弱的婦人躺在床上,面色蠟黃,氣若游絲。

那孩子撲過去,女人勉強睜開眼,見到他,又急又慌地推他:“我不是讓你跑嗎?你怎麽回來了?等那殺千刀的回來,你可怎麽辦?你趕緊走啊!”

“娘……”孩子抓住她的手,哽咽道,“我遇到好人了!他們是來幫咱們的!他們能救你的病……”

程跡上前探了探那婦人的脈息,脈象虛浮細弱,和那孩子一樣,都是常年饑寒交迫,加上身心摧折所致,郁郁之氣結于胸腑,日久成疾。

他收回手,溫和地寬慰她道:“夫人不必擔心,你的丈夫和那些潑皮都被官府拿下了。不會再有人來欺負你們母子。你只是太過虛弱,只要好生調養,身體定會好起來。”

說罷,他環顧四周,想找紙筆寫方子,但這屋子裏一張像樣的紙也沒有。

扶盈看他在那兒轉悠半天了,徑直道:“別找了,把人直接帶回藥堂治不就好了?”

馮潛一聽,吓得額上直冒汗。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當今聖上和平安藥堂的關系。這人要是帶回藥堂去,回頭聖上知道他治下竟出了這般惡劣的事……

他光是想想,就不禁打了個冷顫,忙上前勸阻道:“程大夫的藥堂本就人手有限,只怕會忙不過來。不若将他們母子送到惠民署,那兒是陛下所設,專門接濟流離失所、身陷困厄的孤苦之人,有大夫和醫女貼身看護,這位夫人和這孩子的身體想必會好的更快。阿扶姑娘若不放心,亦可讓程大夫拟好了藥方,讓惠民署的醫女照着抓藥,你們也可随時去探望他們。”

程跡立馬向馮潛投去了感激涕零的眼神。

終于不用再往藥堂裏添人了啊!

可他那口氣剛松下來,扶盈忽然拍了下他肩膀,向他攤開一只手。

程跡茫然地看她。

扶盈面不改色:“銀子啊!”

程跡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扶盈理直氣壯:“我沒帶,你就當先借我的。”

程跡嘴角抽了抽,咬着牙解下腰間的荷包,低頭正要數幾兩碎銀出來。

扶盈不耐煩地一把将整個錢袋子拽了過去,轉身塞進了那婦人手裏:“你先拿着,給孩子和你自己添兩身暖和的衣裳,再買些吃食好好補補。”

那婦人倉皇地推拒着,連連搖頭:“不可,姑娘……你們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

“你就收下吧,你若不養好身子,留這孩子一個人可怎麽辦?”程跡長長嘆了一口氣。

婦人終是收下了,與那孩子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後面的事全交給了馮潛。

扶盈看了眼天色,便匆匆往回趕。

程跡撐着傘,在後面追的上氣不接下氣:“姑奶奶,你這又是哪出?”待回到朱雀街,他便明白了。

朱雀街的平安藥堂外,一道玄色身影撐着一把油紙傘,立在雪中。扶盈小跑着過去,将滿心滿眼裝着的人撲了個滿懷。

蘇訓一手撐着傘,一手穩穩當當地将人接住。

扶盈仰起頭,鬓發上還落着雪花,一臉懊惱:“抱歉,今日冬至,答應了要在藥堂等你回來的,可方才……”

“不妨事。”蘇訓将傘遞到扶盈手上,将身上的鬥篷解下,罩在她身上,又将她重新擁入懷中,“平素總是你等我,也該我等你一次。”

謝懷瑜和盧明庶兩人探着腦袋躲在門後正看的起勁,一把油紙傘擋住他們的視線,程跡将兩個娃娃徑直拽進了藥堂:“小孩子家家,看什麽看。跟我去廚房做飯去。”

謝懷瑜讷讷地道:“程大哥,皇兄讓醉雲樓做了席面,一會兒就送過來,用不着你做飯呢。”

“那也不成,你跟明庶一道溫書去……”

“別啊,我這宮裏剛結束考校呢……”

正說着,醉雲樓的夥計拎着兩個大食盒來了。

謝懷瑜和盧明庶一溜煙從程跡身邊跑開,興沖沖地去迎了。

清炖羊湯、八寶鴨子、桂花糖藕、翡翠銀絲羹……擺了大半張桌子,程跡又去竈上炒了兩個素菜,用火爐煨着鍋子涮牛肉,湊了滿滿一桌。

五人圍坐着,謝懷瑜最是拘謹,一時不知該先動哪樣。

“這天冷啊,就得先吃些熱乎的。”程跡說着,給謝懷瑜和盧明庶一人盛了一碗羊湯。

謝懷瑜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冷不丁被燙了嘴。

程跡忍不住笑道:“老謝,你們宮裏是不是都不給懷瑜吃的,看給孩子急的。”

蘇訓下意識看向謝懷瑜:“宮人們可是又苛待你了?”

謝懷瑜連忙搖頭:“沒、沒有,皇兄!是我自己喝的太急了!”

蘇訓笑了笑,夾了一塊糖藕到謝懷瑜的盤中:“那便先吃些其他菜,待羊湯涼一些再喝。”

說着,又順手給扶盈夾了一箸醬牛肉。

程跡“啧啧”嘆道:“這滿桌的菜,都給你們倆秀恩愛當佐料了。”

扶盈正低頭吃肉,頭也不擡道:“你又不是沒手,多大人了。”

程跡氣得哼哼,轉頭對謝懷瑜道:“小殿下,你這皇嫂可不得了,當年在祈國就沒少使喚我,如今有了靠山,更不把我當人了。”

謝懷瑜抿着嘴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

他身旁的盧明庶卻是個實誠孩子,一邊啃着鴨腿一邊道:“程大哥你昨天還說,阿扶姐姐和蘇哥哥就跟你的家人一樣,遇到他們是你最……”

程跡立馬上前捂他的嘴,一張臉一陣紅一陣白……

衆人都笑了起來。

罪魁禍首盧明庶笑得最起勁,一激動差點從凳子上翻下去,被程跡一把撈住,還不忘埋汰他:“就你話多!”

扶盈給程跡倒了碗酒:“行了,別扭捏了,我們還能不知道你?”

程跡站起身,舉起酒碗:“老謝,阿扶,今日冬至,我敬你們。”他似有千言萬語,但到嘴邊,只輕嘆了一聲,“敬相遇。”

蘇訓眉眼含笑,也舉起了碗起了身:“敬相知。”

扶盈捧着酒碗在二人的酒碗前各碰了一下,眼中泛起一絲揶揄的笑,意有所指:“敬家人。”

程跡原本還有些窘迫,但在二人坦然的注視下,認栽地笑着點了點頭:“不錯,敬家人。”

謝懷瑜和盧明庶也捧着茶盞站起來。

杯盞相碰。

“敬家人!”

坐下時,扶盈正要去倒第二碗,蘇訓順勢把她的手握住,悄聲道:“一碗便夠了,你莫喝多了。”

程跡起哄:“光天化日,還有倆孩子呢,你們倆注意着點!”

扶盈反手就朝他扔了顆花生米。

程跡腦袋一偏,花生米從他腦袋邊飛過,正落在盧明庶的桌前,很快蹦到了地上。

盧明庶嫌棄地看程跡:“程大哥,你又嘴欠了。”

程跡瞪直了眼:“小兔崽子,你皮癢了是不?”

“怎麽說實話還帶急眼的呢……”盧明庶立馬從凳子上滑下來,兩人圍着桌子一圈圈地追逐嬉鬧。

……

夜深了,後院的燈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兩盞紅燈籠還亮着,在風雪裏輕輕搖晃。

程跡喝多了,被蘇訓半扶半拖地架回了房,嘴裏還不住地念叨着“再來!”

謝懷瑜和盧明庶也玩得累了,兩個小腦袋靠在一起睡着了。

扶盈将兩人一并抱到內室,給兩人蓋好了被子。

院子裏一下子靜下來。雪還在下,将天地都變成了一片蒼茫的白色。

扶盈站在廊下看雪。

蘇訓從身後輕輕擁住她。

“阿扶。”蘇訓忽然開口。

“嗯?”

“對不起。”

扶盈偏過頭看他,好看的眸子裏滿是不解。

“因為我,将你困在梁都。”蘇訓的聲音沉沉的,有些苦澀,“你原本可以快意江湖,自由一生。”

扶盈望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她轉過身,輕輕捧住他的臉,定定地注視着他。

“蘇訓,沒有快意江湖,我從來都不喜歡江湖。”

蘇訓微怔。

“江湖于我,并不是什麽好的回憶。”扶盈的目光落在紛紛揚揚的雪上,憶起遙遠的那些事,聲音也變得啞澀,“如果能選擇,我只希望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家,和自己喜歡的人,相守一生。”

她輕聲道:“你知道嗎,我這一生最快活的時光,就是在蘇家,被你養着,每日無所事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有江湖紛争,不必東躲西藏,不用擔心生死,每天唯一要愁的,就是第二天吃什麽。那段日子對我而言,就像做夢一樣。是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擁有這樣奢侈的人生。”

蘇訓有些心疼地望向她,想說什麽,可喉嚨裏像被堵住一樣。

扶盈擡起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裏:“你總覺得我喜歡快意江湖,喜歡自由天地。可我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一個你。”

她好看的眼眸中染上了氤氲的水汽:“你不在的那段日子,我祈求上蒼,哪怕只有萬一的機會,只要你活着,只要能讓我再見你一面,讓我做什麽都行。”

“可現在,我能日日見到你。”她的淚從眼角滑落,嘴角卻揚了起來,“将這個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君王,是我的夫君。”

“蘇訓,我很幸福。”

她仰着臉看他,眼睛裏映着滿天的雪,也映着他。

蘇訓伸手将人重新擁進懷裏,如同珍寶,扶盈靠在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和他的聲音。

“阿扶,謝謝你。”

尾聲

昭寧十六年,蘇訓退位,傳位于皇太弟謝懷瑜,改元永昌。

乾元殿內,謝懷瑜紅了眼眶,聲音壓着幾分澀意:“皇兄,你真的非走不可嗎?”

“只是與你嫂嫂出去游歷一番,又不是不回來了。”蘇訓伸手按住謝懷瑜的肩,“懷瑜,這些年,你做的極好,你的治世之才,甚至更勝于我。此前,大梁沉疴積弊,我不得不行激進之舉。可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大梁更需要你這般心懷仁恕、能守盛世的君主。”

謝懷瑜素知蘇訓心性,便也不再挽留,斂衽躬身,向他行了一個全禮:“皇兄放心,臣弟定當竭盡全力,護百姓安居樂業,保社稷永固長寧。”

蘇訓扶住他,正色道:“從現在起,沒有臣弟,你是大梁天子,當稱朕。”

謝懷瑜擡眸,眼含熱意,鄭重道:“朕……謹記皇兄教誨。恭送皇兄。”

乾元殿中,崔平和一衆宮人盡數垂首伏跪,久久未起:“恭送殿下。”

蘇訓沖衆人擺了擺手,轉身緩步走下石階,穿過重重宮門,宮道盡頭,是一抹比火焰更為絢爛奪目的紅色。

扶盈一襲紅衣靜立宮門之外,蘇訓一步步朝她走去,萬裏江山、蒼生重責,此刻盡數卸下。

從今往後,他只是她的蘇訓。

待蘇訓在面前站定,扶盈擡頭看他,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蘇公子,怎麽辦呢?往後你就沒有俸祿了。”

蘇訓低低笑了一聲,和煦的暖意浸潤眉眼。他擡手捋了捋她被風吹亂的鬓發:“往後,便只能仰仗夫人垂憐了。”

扶盈很是受用,輕咳了一聲:“那你可想好了,我們先去哪兒?”

蘇訓沉思道:“去歸源寺,看看謝連玉和淳安吧。”

扶盈點了點頭,卻駐足未動。

晚風拂動紅衣,獵獵翻飛。

“蘇訓。”她輕聲喚他。

蘇訓低眸:“嗯,我在。”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眼底盛滿他的身影:“現在,你完完全全,是我一個人的了。”說着,她湊近他微涼的唇瓣,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蘇訓身形微頓,在她退離的瞬間,手臂收緊,反手緊緊擁住她,俯身加深了這個吻,溫柔纏綿,輾轉厮磨。

所有的期許與深情,都盡數融進漫天落霞與缱绻的晚風之中。

春光正好,前路漫漫。

從此山高水長,歲歲年年,他們是彼此的人間圓滿。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這裏就結束啦!感謝一直陪伴的大家!深鞠躬!  這個故事的雛形,原本是個勾心鬥角、全員惡人的設定,但我發現我好像寫不了純粹的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觀念太根深蒂固了,所以,故事最終還是在有情有愛的團圓路上一去不複返,哈哈。  我特別喜歡少年意氣的江湖故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聽起來好像有點傻,像喊口號,但我始終覺得,俠義的內核很動人。三人組其實很有意思,扶盈看着武力值最高,實際上心最軟。蘇訓看着心眼子最多,實際上最純情。程跡看着最不靠譜,但關鍵時候最不掉鏈子。寫歸梁小分隊還朝這一路,我也仿佛跟他們一起經歷生死。幸好,每個人都獲得了對他們來說相對圓滿的結果。阿扶和蘇訓有情人相守,程跡也有了自己的藥堂和自己的小徒弟。三人組像家人一樣繼續相伴。  這個故事收獲了很多小夥伴一路的支持,真的非常非常感謝大家!  接下來,會先花幾天時間,修一下前文的錯別字和一些邏輯上的小BUG,如果大改的話,會在标題上注明“修”字。  番外主要是在蘇家的前情、蘇訓當皇帝期間的故事(有讀者不喜歡蘇訓當皇帝,但是對蘇訓來說,這個算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實際上他吃的很好,和女主巨甜!),還有一些沒想好的邊角故事和IF線。風格和正文的江湖風會有所差別,基本都是甜甜甜。因為還沒完全想好,暫定周更。   PS:下一本古言是《山神》,同樣是個非常治愈的救贖故事。感興趣的可以預收一下。我努力多存點稿,争取年底開。現言如果感興趣的話,也可以關注一下《他将愛意私藏》和《寂寞搭子,在線陪聊》,兩個都是小甜餅。   為了慶祝正文完結,随機發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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