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今日起,及時止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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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書被信函封裝着,孟泊舟看不見紙上的內容。
“這是什麽?”
他問道。
柳韞玉的目光掃過周氏和蘇文君,到底沒有直接言明,只道,“你得空時看了便知。”
語畢,她便攙着周氏離開了書齋。
孟泊舟看着柳韞玉離開的背影,眸色晦深,有幾分出神。
蘇文君喚了他好幾聲,他才堪堪收回視線。
“怎麽了?”
蘇文君盯着他笑了笑,語氣卻有些酸,“子讓兄,我待在這裏,是不是攪擾你和嫂夫人了?”
“不會……就算沒有你,我這三年也一直宿在書房。”
孟泊舟說着話,心思卻還在手裏的信函上。
正想動手拆開,蘇文君在一旁又發了話。
“嫂夫人給你寫了什麽,不會像當年一樣,盡是些情詩吧?”
想到什麽,蘇文君笑得意味深長,“嫂夫人那些詩作可真是……”
孟泊舟的手指頓住。
成婚前,柳韞玉的确往書院送過不少書信。前兩封他還看了,可見裏頭的詩作言之無物、不知所雲,他就再也沒拆開過剩下的。
蘇文君再次催促孟泊舟拆開,“打開讓我瞧瞧?”
孟泊舟遲疑了一會兒,将那信函收起來,又拾起地上的氅衣,擡腳走進屋內。
“沒什麽好看的,不急。”
蘇文君還想說什麽,孟泊舟卻轉移了話題。
“今日冬至,我還得去見老師,不能再耽擱了。”
蘇文君眼眸一亮,“我也想見見宋相,可否随你同去?”
“這恐怕……”
“敬師禮我都替你準備好了,昨夜在銷金樓就是為了它。”
孟泊舟将那封裝着和離書的信函放于公文上,然後拿起一旁的匣盒,“我已備好敬師禮。”
“嫂夫人為你準備的?”
“嗯。”
蘇文君挑挑眉,将匣盒一掀。
看清裏頭的東西,她忍不住嗤了一聲,“嫂夫人揮金如土,卻給你準備如此窮酸的敬師禮?”
孟泊舟低頭,就見盒子裏裝着兩個紮起來的布團,布團上還有些髒污的泥塵。
剛舒展的眉頭再次擰成結。
……
柳韞玉将周氏送回了偏院。
也不知周氏是不是看出了什麽,一路上拉着她的手,替孟泊舟說了不少好話,讓他們二人好好的。
“若是沒了你,老婆子我也在這兒待不下去了。”
說到最後,周氏悄悄抹了一把眼淚。
周氏是世家大族該斷絕往來的“六婆”,柳韞玉是位居末流的商賈之女。
婆媳二人皆是寧陽鄉主的眼中釘、肉中刺,在孟府也算得上相依為命。
柳韞玉目送周氏走進清冷的偏院,心中酸澀,一時無言。
之後,她便去賬房那裏拿了自己讨來的二百兩。
懷珠有些感慨,“這還是姑娘第一次拿孟家的銀子,從前都只有咱們往裏頭倒貼錢,還不讓姑爺知曉……”
柳韞玉看着手中那錠銀子,心情複雜地扯了扯唇。
孟泊舟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他不知道,柳家原本只想招贅,可因為他不願意,柳韞玉便甘願嫁入孟家,也将柳家偌大的家業拱手讓人。
他不知道,孟家徒有清貴門面,內裏并不富奢。這三年為了孟泊舟,柳韞玉私下裏貼了不少錢,就連那令人咋舌的嫁妝也所剩無幾……
“做過的事便是再蠢,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柳韞玉深吸了口氣,“但從今日起,得止損了。”
而且能讨回一分,是一分。
“備車,我需出府一趟。”
……
仰山,萬柳堂。
三年前,此處還只是個荒僻的小茶樓。可主人獨具匠心,以天然的仰山為景,配以浩渺江水,擴建萬柳堂。
漸漸地,這萬柳堂就成了士人們宴游集會的最佳場地。
今日冬至,禮敬師長是京中舊俗。
而如今把持朝政的這位宋相,既是宰執,又是外戚。
論家世,天子當喚他一聲舅舅,論才學,他三元及第,是大晟最年輕的狀元郎。
先帝托孤至今,此人執掌中樞已有十載,門生衆多。
若在相府一一接待那些門生,怕是不止相府的門檻被踏破,便是相府門前的那條街都要擠不下。
所以,相府今日包下了整座萬柳堂。
空中飄雪,攜名帖前來的仕子陸陸續續走進萬柳堂。
孟泊舟和蘇文君也結伴而來。
到了門口,孟泊舟将名帖遞上。
堂前的小厮似是認得他,看也沒看名帖,便客氣地,“孟大人,裏面請。”
蘇文君剛想跟進去,卻被攔下。
“公子止步,今日唯有宋相門生方可入內。”
蘇文君不甘心地咬唇,一擡眼,卻遠遠瞥見一道戴着幂籬的女子身影,正走在裏頭的游廊裏。
“那女子難道也是宋相門生?憑什麽她可以進?”
蘇文君不甘心地質問。
孟泊舟也看向那一閃而過的女子背影。
不知為何,他竟覺得有幾分像他的妻子。
可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按下。
荒謬……
連女扮男裝的蘇文君都進不去,柳韞玉一個商戶之女,又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萬柳堂?
這萬柳堂的主人雖不知身份,可傳言裏卻不是個會為錢財所動的。
“孟大人是要自己一個人進去,還是與這位公子一起待在外頭?”
小厮不理蘇文君,只一味催促孟泊舟。
蘇文君氣紅了臉,卻不好發作,只能将一匣盒塞進孟泊舟懷裏,“敬師要緊。”
她壓低聲音,再三囑咐,“這可是我花了大代價套來的消息。你送予宋相,一定不會錯。”
……
萬柳堂內,戴着幂籬的女子穿過游廊,徑自步入最深處的一間僻靜屋舍。
阖上門後,女子摘下幂籬。
露出一張五官秾豔,卻有些蒼白的面容。本該明媚靈動的那雙眉眼,也透着淡淡的疲倦。
正是孟泊舟覺得不該出現在此處的柳韞玉!
“仰山閣裏都布置好了。”
一青衣男子懶洋洋靠着躺椅,眉目飛揚,容貌俊朗。
“香用的是相府慣用的太行崖柏;瓶裏插的是南天竹;宋相喜歡範寬,屏風換成了《寒林訪友圖》的畫屏,烹的茶是廬山雲霧,還有一應器具,皆是按照宋相的喜好布置……”
柳韞玉站在熏籠前,一邊靜靜地聽着,一邊暖着雙手。
這三年她經營萬柳堂,全是為了孟泊舟。
對宋相的喜好一清二楚,亦是為了孟泊舟。
可這位大人位高權重、深不可測,偏偏還內宅空懸,連個姬妾都沒有。莫說讨好巴結,就是想見一面也是難如登天。
她步步為營了三年,才終于等到今日他纡尊降貴、親臨萬柳堂的機會……
只可惜,用不上了。
“可我不懂,你明知道那位大人更喜歡的茶是嫩葉雀舌,花是綠萼梅,為何要特意撤換了?”
青衣男子忍不住問道。
“因為妥帖、周到,再加些細致,足夠了。”
柳韞玉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呵氣如霧,“太清楚,就會變得很危險。”
窗戶推開的那條縫正對着仰山閣的方向。
柳韞玉擡眼,隐約見到一道颀長身影立于欄邊。
那人披着肩玄色大氅,氅袍上沾着星星點點的碎雪。
盡管隔得遠,面容看不真切。可單單一個側影,便已清峻沉凝、威赫雍容。
柳韞玉知道,他便是當朝國相、天子舅父,宋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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