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關燈
小
中
大
蘇文君又驚又怒,捂着腫紅的臉,“你……”
柳韞玉說完便轉身離開,再沒有看她一眼,仿佛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
蘇文君咬着牙,剛要上前,卻見呂蘭英已經走了過來。
“好了,今日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她面上帶着笑,聲音卻很沉,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文君不得不咽下這口惡氣,回到箭靶前,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可臉上頂着那微紅的巴掌印,大家的視線都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就如同無形的耳光,一次又一次扇上來,叫蘇文君難堪地僵在原地。
她垂着眼,掩去了眸中越來越盛的怨毒。
射藝課結束後,方家姑娘被柳韞玉打蘇文君的樣子吓到,于是又跑過來道歉。
柳韞玉笑着安撫她,“我長了眼睛,誰是有意誰是無心,我能分辨得出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宋缙走過來時,剛好聽見她與方姑娘在說話。
方家姑娘颔首,一擡眼正好對上宋缙的目光,吓得磕磕巴巴,“玉娘……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語畢,她便朝柳韞玉身後福了福身,溜之大吉。
柳韞玉愣了愣,一轉身,就見宋缙站在她身後,好似一座巋然不動的高山。
那溫潤的面孔雖含着笑意,可身上那充滿威嚴的壓迫感,實在令人難以忽略。
“相爺……”
柳韞玉低頭,朝他行了一禮。
宋缙微微颔首,算是回應。
柳韞玉沒什麽想要同他說的,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宋缙說道,“旁人是來學射藝,你倒是來練武的。”
若是平常,柳韞玉定能聽出宋缙口吻裏的笑意,明白他是調侃,而非訓斥。
可今日也不知怎麽了,她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難道我要站在那兒任人欺辱?我自知人微命薄,不指望旁人替我出頭,也不需要。想要個公道,我會自己讨。”
宋缙眼底的笑意無聲斂去,“這是在怨我沒有替你出頭?”
“玉娘不敢。”
柳韞玉別開臉,“只是我生來睚眦必報,旁人待我如何,我便如何回敬……讓相爺見笑了。”
說罷,她便又屈了一下膝,也不等宋缙發話,便徑自離開。
宋缙望着她遠去的背影,面沉如水。
……
射藝課後,蘇文君告假了好幾日,沒有來學宮。
柳韞玉知道,是因為她那一巴掌的緣故,可她并未在意。
這日她剛從宮裏出來,就見雲渡風風火火迎了上來,臉色很是難看。
柳韞玉心裏一咯噔,“怎麽了?”
“你那位婆母出事了。”
柳韞玉呼吸一滞,抱着一絲僥幸,“寧陽鄉主?”
“是周氏。”
雲渡抿唇,“今日工部侍郎府上出了樁巫蠱案,她被卷進去了,如今已被押入死牢。”
柳韞玉的面色霎時白了。
……
天光消失在層層黑雲下。
風聲大作,電閃雷鳴。
疾馳的馬車裏,柳韞玉心急如焚地坐着,雙手死死攥住了裙裳。
雲渡的話在耳畔回響。
「那位工部侍郎寵妾滅妻,後院從來沒消停過。」
「後來正室夫人和小妾竟妄圖用邪術鬥法,一個兩個的,都暗自搜羅了些方士、和尚,總之是各路妖魔鬼怪……你婆母竟然也在其中。」
「誰知昨日,那小妾竟然真的落水死了。有人便在朝堂上參了王侍郎一本,說他家後院大行巫蠱……」
「巫蠱之術在本朝嚴令禁止,所以那些和尚方士全都被抓進死牢,包括你婆母……」
柳韞玉第一時間去了孟家,可孟府的下人一聽她說起周氏,便立刻變了臉。
“少夫人慎言!夫人已經放了話,咱們府上從來就沒有什麽姓周的鄉下婆子,切不可再提起此人!”
“……”
這便是一定不會管周氏,甚至是要和她完完全全撇清乾系的意思。
柳韞玉咬咬牙,也不再求見鄉主,而是直接去了死牢。
死牢不是人人都能進,柳韞玉軟磨硬泡,塞了不少銀子,甚至搬出了許知白,才勉強讓一個獄卒偷偷摸摸地放她進去。
牢獄裏潮濕、陰暗,唯有四面的牆壁點着油燈,還被頂上窗口呼嘯而入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玉娘!”
看見柳韞玉,周氏眼睛一紅,急匆匆地從牢房的角落,跑到牢栅邊。
柳韞玉看到周氏憔悴,頭發淩亂,衣裳已經換上了囚服,喉嚨一緊。
“婆母。”
隔着牢房的栅欄,柳韞玉握緊周氏冰涼的手。
偷偷領着柳韞玉進來的獄卒催促,“只有一盞茶的工夫,有什麽遺言快說。”
說罷,獄卒就離開了。
遺言二字,讓周氏和柳韞玉都白了臉。
柳韞玉咬咬牙,千言萬語,只擠出一句,“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
“都怪我……都怪我沒有聽你的……”
周氏反手握緊柳韞玉的手,竟還勉強擠出一絲笑來,“玉娘,我已經聽說了,這什麽巫蠱案,要是卷進來,全家性命都是保不住的……你不能卷進來,也不能讓舟哥兒卷進來……我老婆子這些年過得有滋有味,現在遭了難,也算是不枉來此生。可你們還年輕,絕不能被我拖累了……”
柳韞玉喉頭哽住,一個勁搖頭。
周氏壓低聲音,“玉娘,你聽我說。這段時日我也攢了不少銀子,都在我平時歇息的床榻下,你到時候取出來,自己留着……那裏面還有你之前給我的銀子,你正好一起拿走。”
柳韞玉鼻尖一酸,“我不要……”
“你必須要!”
周氏死死攥緊她的手,“那些銀子不是給舟哥兒的,就是給你的,你自己好好留着……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你為舟哥兒貼補了多少,老婆子我都看在眼裏……你那些嫁妝……”
她別開臉,忽然有些說不下去,“總之這是舟哥兒欠你的,老婆子我雖然還不上,可做人吶,得知恩圖報。玉娘,你已經離開了柳家,往後一定得多為自己考慮,多留些私房錢傍身啊……”
……
柳韞玉從牢房出來後,渾渾噩噩回到馬車上。
雲渡試探地問道,“怎麽說?”
“都已經打入死牢了,還能怎麽說……”
柳韞玉嗓音沙啞。
一想到周氏說的那些話,她的心就像被什麽狠狠攪弄着,泛着酸楚。
這些年,周氏竟是唯一關心她,唯一看見她委屈的長輩。就連何鼎,連她的親生父親,都不會對她說出這些話……
要明哲保身,眼睜睜地看着周氏被處斬嗎?
柳韞玉咬着唇,面上沒有絲毫血色。
“此事該讓孟泊舟知道。”
雲渡皺眉。
誠然,他不喜歡孟泊舟,可是此事,恐怕也只有他出面。
柳韞玉閉眼,“衢州離京城百裏,快馬加鞭寄信過去,怕是也趕不及。更何況……”
她苦笑。
孟泊舟願不願意救周氏另說,就算他願意,就真的能救下嗎?
沈善長還在獄中,他自己也被打發去修河,孟家在京中,還有什麽面子能将周氏撈出來?
“想從巫蠱案裏救人,恐怕就只有一個法子了……”
雲渡欲言又止。
柳韞玉明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可卻攥了攥手,“去司天臺!”
她進司天臺是暢通無阻。
可許知白一聽到她說完周氏的事,也是面露難色,“你師父我,雖說在六部主事跟前都有些薄面,但這可是巫蠱大案啊……前朝就有樁巫蠱案,牽涉上千人,還扯出了皇家秘聞,最後這件事被壓下去,但是自此以後,凡是牽扯巫蠱案,朝中就無人敢碰……”
柳韞玉失望地垂眸,雙手絞在一起,啞聲道,“我也知道,但是……”
除了她,此刻沒有能救周氏了。
許知白想了想,“我不能幫你,但有一個人或許可以……”
“……”
柳韞玉沉默。
見她低着頭不說話,許知白安撫道,“他那人,雖不大講情面,可待你倒是不錯。或許……你可以試試。”
柳韞玉張了張唇,聲音愈發輕啞,“……好。”
……
随着一聲驚雷,暴雨如注,傾瀉而下。
剛剛沐浴完後的宋缙墨發披散,穿着一襲玄色薄綢寝衣,倚坐在躺椅上。
外頭狂亂的風雨聲聽着叫人心煩,宋缙微微抿唇,将手中書卷合上。
剛熄了燈,打算起身就寝,屋外竟是傳來了玄铮遲疑的喚聲。
“相爺……”
若非要緊事,玄铮絕不會在他熄了燈後還出聲叫他。
宋缙眉心一動,“何事?”
“柳娘子冒雨求見,非要見相爺不可。”
“……”
宋缙剛步入回廊,一道身影就冒冒失失地撞進了他懷中,挾着驚雷和風雨。
懷中漫開一陣冰冷的濕氣。
宋缙垂眼,電光閃過,渾身濕透的柳韞玉擡起頭來,露出那張昳麗卻蒼白的臉孔。
她瞳孔縮了一下,飛快地從他懷中退了出去。
“師叔……”
她動了動毫無血色的唇,頰邊的發絲還濕淋淋淌着水,“師叔能不能……替我救一個人?”
宋缙眸光沉沉,片刻後才轉身,“進來回話。”
柳韞玉被帶進了那間她從前住過的狹小耳房。
“去廚房要一碗姜湯。”
阖上門前,宋缙吩咐了玄铮一句。
耳房內燭火融融,将濕冷的風雨隔絕在外。
柳韞玉輕撫着手臂,眼睫上的濕意漸漸劃開。
待宋缙一回身,她便屈膝跪下,低垂着頭,“求師叔開恩,饒恕一個死囚……”
宋缙皺了皺眉,“死囚?什麽人?”
“工部侍郎後院的巫蠱案,牽涉了不少方士……有一鄉下來的婆子愚昧無知,竟也身陷其中,被定了死罪。求相爺出手相助,饒她不死!”
柳韞玉聲音隐隐有些顫抖,一說完,便朝宋缙伏首叩拜。
巫蠱案……
宋缙是知道這樁案子的,可卻沒怎麽留意。
只因這案子是宋太後親自處置的。
「嚴懲,一個都不放過。」
這是宋太後的原話。
“一個鄉下婆子,卻叫你深更半夜闖到相府,跪到我面前來?”
宋缙問道,“她是你什麽人?”
柳韞玉的手指一點點蜷進掌心,啞聲道,“是我的……婆母。”
一聲響雷落下。
耳房內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柳韞玉伏跪在地上,被雨水浸濕的衣裙緊緊貼在身上,漸漸變得冰涼,又叫她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婆母。”
良久,頭頂才響起宋缙的聲音。
很慢,很沉,似乎是将這二字在齒間研磨了幾遍,才緩緩吐出。
“孟泊舟的……那個養母?”
“婆母她從不會什麽巫術,從來都是只會說些漂亮話哄雇主開心,她不會害人,也沒有害過人的……師叔能不能……”
“那些方士、和尚,又有幾人是會真的巫術?”
“……”
宋缙口吻極淡,“單單饒恕她一人,其餘人又當如何處置?柳韞玉,你是要本相徇私枉法?”
“……”
柳韞玉緩慢地、僵硬地擡起身,在宋缙轉身要走時,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相爺!”
柳韞玉咬了咬牙,嗓音嘶啞,“若相爺肯饒她一命,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做什麽都可以。”
宋缙重複了一遍,意味不明地。
柳韞玉仰着頭,細長的脖頸繃直,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道,“玉娘願為相爺驅使,不論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萬死不辭……”
那股冷冽的淺淡香氣驟然逼近,卻比以往更冷,甚至冷得仿佛能将人割傷。
下一刻,柳韞玉的臉頰便被扣住。
燭火暗了一瞬。
宋缙俯身壓了下來。
那張如仙如玉的俊容,一改往日溫和,在曳動的暗影下陰沉、扭曲,甚至透出幾分猙獰。
“玉娘。”
他薄唇輕啓,語氣冷酷而殘忍,“我想要什麽,你當真不知道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