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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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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遮羞布

孟泊舟身穿青色官服,如琢如玉的面容上透着幾分病态的蒼白。

他今日是帶傷銷假來工部當差,與幾個同僚打過招呼後,才猛然注意到立在值房內的柳韞玉。

他一下僵在那兒,随即也不顧旁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她。

“玉娘,你怎麽……”

柳韞玉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孟大人,我今日是奉太後娘娘之令,來協助工部測算。往後還請孟大人不吝賜教。”

客氣卻疏離的一句話,還搬出了太後,這便是告訴孟泊舟,她來工部是公差,休要将他們之間的私事帶到這兒來。

孟泊舟聽懂了。

他用餘光環顧了一圈四周,果然看見衆人都在偷觑他們,眼神裏難免有些看戲的意味。

孟泊舟抿唇,往後退了兩步,啞聲道,“……不敢當。”

張侍郎對下屬的內闱私事毫不關心,看了看天色,“時辰也不早了,即刻出發,去大運河勘測漕倉。”

孟泊舟原本是不必去的,可他見柳韞玉要動身,便也向張侍郎自請同行。

他刻意落在最後,退到柳韞玉身側,低聲道,“漕倉一事水深且渾,你不該來蹚這趟渾水……”

柳韞玉不願意搭理他,加快步伐,将人甩在身後。

孟泊舟的眉眼覆上一層陰翳。

……

不多時,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抵達運河邊。

河岸四周皆有官差把守,柳韞玉跟随衆人來到入駐的官驿。

把守運河一帶的幾位官員正在裏頭吃茶談天,見工部幾人來了,才懶散地起身,顯然是輕慢慣了。

為首之人,正是掌管運河漕運的總兵,文沛文大人。

稍作寒暄,張侍郎便清了清嗓子,“我等今日來是為了漕倉重建一事,還請文大人帶路吧。”

文大人眸光微閃,卻沒急着動身,而是瞥向他身後的柳韞玉,“聽聞許大人公務纏身,派了徒兒來工部頂差。想必就是這位了?”

柳韞玉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

文大人似笑非笑,“這小娘子瞧着嬌滴滴的,怕是連河灘的爛泥地都走不動……依本官看,還是讓許大人來一趟,親自測算,方才穩妥。”

“許大人公務繁忙,實在不得空閑。”

“那就等許大人得空再來嘛。”

說罷,文大人便又坐回了桌邊。

見他有拖延之意,工部衆人面面相觑,臉色都不大好看。

張侍郎蹙眉,“漕倉營建一事耽擱不得了。”

文大人好整以暇地斟茶,“再耽擱不得,那也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不是一個小娘子就能應付得來的。侍郎大人,工部可不能因為着急,就辦錯事啊。”

眼見着場面陷入僵持,由頭還是因為自己,柳韞玉身形一動就要上前。

孟泊舟卻一把拉住她,沖她搖了搖頭。

柳韞玉冷冷地看着他,将他的手從自己腕上一點點扯下去,然後毫不猶豫地邁步上前。

“文大人說的是。”

轉眼間,她換上一幅笑顏,嗓音清越地打破寂靜,“侍郎大人,不然咱們還是回去吧。改日請動了師父再過來。”

此話一出,工部衆人皆錯愕地看向她。

張侍郎更是冷下臉,目光如刀子似的剜向她。

頂着他們的目光,柳韞玉笑道,“漕倉重建,事關重大,我原本也不敢擔此重任。可師父既然派了我過來,那過場總是要走一遭的。我還生怕自己束手無策、或者陷在泥地裏出不來,到時丢臉不說,還會引來太後娘娘怪罪……”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幸得文大人憐惜,連這過場都不用我走。那回去後,師父和太後娘娘可就無論如何都怪不到我頭上了……”

她說這話時,口吻裏的心虛和慶幸藏都不藏,膚淺得叫工部衆人直皺眉頭。

坐在桌邊的文沛也忍不住嗤笑。

許知白那老東西,竟就收了這麽個徒弟?怕不是老都老了,卻被美色給迷惑了吧?

可轉念一想,此女既沒什麽本事,那讓她走個過場又有何妨?何必因此得罪太後呢?

到時她辦砸了,他們還能順理成章,将罪責推給許知白、推給工部,總之和他們沒關系。

“等等。”

文沛起身,叫住轉身就要走的柳韞玉,“本官仔細想了想,你既是算聖的徒弟,總該有些本事。本官或許不該小觑了你。來人,替工部諸位大人引路。”

柳韞玉臉上的輕松之色蕩然無存,有些悻悻地退到了張侍郎身後。

可孟泊舟卻注意到她一低頭,就露出了成竹在胸的淺笑。

他怔住。

柳韞玉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示弱,從而讓漕運的人放松警惕,帶他們進去……

他望着柳韞玉離開的背影,只覺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

一行人來到了舊漕倉。

沿途河岸灘塗泥濘,雜草叢生。

越靠近舊漕倉,空氣裏那股潮濕黴變的氣息就越發刺鼻。

遠遠望去,這漕倉竟是依着河灘最低窪處而建。

倉房牆體多處開裂,外圍的河道泥沙淤積嚴重,大型漕船根本無法靠岸,只能遠遠抛錨,由數百名民夫靠着人力,一筐一筐地在爛泥地裏轉運糧草,損耗極大。

工部幾人一邊拉着墨鬥、準繩,一邊掩鼻抱怨。

柳韞玉卻沒與他們一起,而是提起裙裾,獨自走到灘塗邊。

她靜靜地沿着河岸走着,腳步均勻。

将漕倉舊址看完一圈,她又擡起頭,目光眺向距離不遠的一處高地。

日影偏斜,将那處高地的陰影投落在她面前。

“玉娘,此處環境險惡,你還是回去吧……”

孟泊舟走到她身後,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那是廣平侯府的莊子,你盯着它做什麽?”

柳韞玉瞥了他一眼,“你來了也不做正事,倒不如在府上好好養傷,別到時候傷口潰爛一命嗚呼,還要連累我擔個克夫的晦氣名聲。”

孟泊舟被刺得面色微青。

就在這時,文大人和張侍郎已經走了過來。

瞧見伫立在河岸邊的柳韞玉,文沛揚聲道,“柳娘子在河灘上轉悠了半天,連個量尺都沒碰,不知可是憑空測算出了什麽驚天動地的解決之道啊?”

孟泊舟到底還是站出來,替柳韞玉打圓場,“這才半日的功夫,文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文沛咄咄逼人道,“她可是算聖之徒,是太後娘娘親自派來的,難道不該露些真本事給我們瞧瞧?在這兒随便走走,渾水摸魚,豈不是耽誤我們所有人的時間?”

他打定主意要刁難柳韞玉,又道,“若你師父在,三日內必能給出漕倉重建的圖紙。你若給不出來,那便是頂着算聖之徒的虛名,在這兒濫竽充數。本官定要上報朝廷,治你個欺君之罪!”

張侍郎有些看不過去了,剛要開口,卻聽得柳韞玉開了口。

“無需三日。”

滿場一靜。

文沛呆住,不可置信地,“……什麽?”

衆目睽睽之下,柳韞玉轉身,盈盈一福身,眉眼間再無此前的怯懦畏縮。

“師父要三日,但我不用。”

文沛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下笑出聲來,“難不成你今日就能畫出圖紙來?”

“大人或許也聽說過,那日接見北周使臣,我曾同他們賭過一場。今日,我也想同大人打個賭。”

“賭什麽?”

“就賭我不用工部的一尺一線,僅憑适才的步測與眼觀,就能當場畫出解決漕倉困局的圖紙。”

此話一出,四下皆驚。

孟泊舟是其中臉色最難看的。

文沛挑眉,立刻追問道,“賭注呢?”

柳韞玉無視衆人的目光,啓唇道,“黃金千兩。”

文沛雙眼倏地冒出光來,“你能拿得出黃金千兩?”

“我出身金陵柳家,怎麽會拿不出千兩黃金?”

柳韞玉笑了,“況且,文大人怎麽知道是我輸給您黃金千兩,不是您輸給我呢?”

文沛轉了轉眼,“好,本官跟你賭。來人,上筆墨!”

趁衆人去取紙筆的工夫,柳韞玉又道,“既是千兩黃金的豪賭,還請大人與我立下字據,以免日後有人賴賬。”

好一個猖狂無知的女子,竟是連半分後路都不給她自己留。

文沛冷笑連連。

待筆墨取來後,他立刻龍飛鳳舞地簽下了那份對賭契據。

柳韞玉将那契據收入袖中,剛要走向官差搬來的長案,卻被孟泊舟一把拉住。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你瘋了嗎……你這圖紙一給出去,他們照着修,往後出了什麽差錯,便是你一人擔責!”

柳韞玉無動于衷,“我對我的測算有信心,又為何不敢擔責?”

孟泊舟欲言又止,“這不單單是測算的事,你莫要逞強……”

柳韞玉卻掙開了他的手,徑自走向那長案。

見她不聽,孟泊舟只能轉向張侍郎,“張大人,此事還是應當回工部商議,怎可草草給出圖紙?”

可張侍郎卻神色沉沉地擡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話是她說的,字據也是她簽的,如今這漕倉圖紙,與我們工部已經沒有乾系了。”

孟泊舟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其餘的工部官員相視一眼,神色複雜。

其實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片地上,新漕倉的圖紙不論怎麽畫,不論怎麽修,不出兩三年,其實都會是一個下場——倉底必返潮、蟲鼠必滋生、糧草必發黴腐爛。

他們無可奈何,才去請許知白。

倒不是篤定許知白有解決之法,而是這差事經由許知白之手,他們之後才能少擔點罪責。

誰料許知白沒來,倒派來個又愣又蠢的徒弟!

沖在前頭誇下海口不說,還同那漕運總兵立下什麽賭約,當場就要畫出圖紙來……

一時間,他們都不知是該笑她不自量力,還是該為這髒活總算有人頂罪而松口氣。

當着衆人的面,柳韞玉已經站在官差搬來的長案前。

可她沒有去拿那些繁雜的測繪工具,而是直接提筆。

沒有任何遲疑與修改,她流暢地在紙上勾勒出了一幅地形測繪圖。

所有的丈量的尺寸,都被她精确地标注在圖紙一側。

被文沛請來作見證的幾個老匠人湊過去一看,眼神瞬間從輕視變成了震驚。

“這,這長寬丈量的尺寸,竟精确到了厘毫?老朽用營造尺和準繩在河灘上足足量了三個月,才算出的水位落差和淤積厚度,她竟然僅憑剛才走的那幾步,就算得分毫不差?!”

聽得這話,文沛等人的臉色已經變了。

不等衆人細看,柳韞玉已經換了一張紙,開始畫新漕倉內部的布局圖。

從上到下,逐層細畫。

這五日裏,她看了歷朝歷代的漕倉圖紙。

隔斷、疏水、風向、倉制……

有些事,一張看不懂,兩張看不懂,可若是成百上千張,便沒有學不會、看不明白的。

所以不多時,柳韞玉便已經畫出了第二張周全的漕倉內部布局圖。

老匠人們傳閱着,連連點頭。

文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一老匠人揉了揉眼睛,“這布局圖好是好,可老朽是不是看錯了?它與漕倉舊址的地形測繪圖,好像根本合不上啊?”

文沛頓時像是抓到了把柄,如釋重負地嘲諷道,“如此離譜的錯也能犯?這布局圖莫不是你從別的地方看來,也不照着地勢圖改一改,就直接默畫到我們跟前交差?”

原本對柳韞玉刮目相看的衆人又動搖起來,紛紛懷疑地看向柳韞玉。

唯有張侍郎接過那布局圖仔細看了幾眼,倏地變了臉色,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韞玉。

“你這是畫的何處?”

張侍郎的眼裏迸出一絲驚人的光亮。

頂着那些嘲諷的、驚愕的、還有擔憂的視線,柳韞玉微微掀了掀唇,仍是很平靜。

“我所畫的漕倉布局圖,和舊址的地勢的确合不上。”

頓了頓,她指向地勢圖上的那處高地,也是方才在河岸邊遙遙觀測過的位置,一字一頓,抛出了一個令所有人諱莫如深的驚天炸雷。

“因為,漕倉本就不該在舊址上重建,而是應該——”

“新遷此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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