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手掌探入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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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韞玉入宮時,北鎮撫司的人已經離開了慎微堂。
見柳韞玉進來,昨夜留在慎微堂的聽秋迎了上來。
“大人,溫娘子她們昨夜審了一整宿,趙娘子也翻了一夜的卷宗,三人到現在都還沒回去呢。這會兒全在中堂,還忙着。”
柳韞玉腳步頓了頓,連忙提裙跨過門檻,快步往裏走去。
中堂裏,方素與溫明月坐在案幾旁,手裏拿着供詞,一個眉頭緊蹙,一個則是打着哈欠,靠在溫明月的肩膀上,睫毛半垂,明顯是沒睡好。
東窗底下,趙蘅也閉着眼靠在圈椅裏,案上的蠟燭已燃到盡頭,眼下烏青明顯。
“大人!”
趙蘅最先驚醒,喚了柳韞玉一聲。
溫明月也醒過來,擡眸望見門口的身影,立刻站起身,手上的供詞滑落一張。
她彎腰拾起,眼裏已恢複清明,“大人。”
方素也跟着站直,雖然困的目光還有些散,卻還是努力挺了挺脊背。
見三人張口就要同她回禀昨夜的成果,柳韞玉卻轉頭吩咐聽秋,“去準備膳食,還有盥洗的用具、帕子。”
說完回過頭,目光溫和地落在三人身上,“忙了一整夜,先洗把臉清醒清醒,用些熱食墊墊肚子。什麽要緊的線索,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等你們緩過神來了,再好好跟我說昨夜審出來的東西。我要聽的,是你們真正想明白了的,不是熬出來的糊塗話。”
三人這才應了下來。
待到用完膳、簡單的梳洗後,三人才打起精神站到柳韞玉面前。
“大人昨日吩咐我去查這半年意外暴斃的宮女遺物,不少人的都已經被處理了,只在一個自缢身亡的宮女遺物裏,翻出了神仙坊的脂粉空盒。”
柳韞玉點點頭,“這也夠了。”
溫明月也将昨夜盤問的供狀遞給了柳韞玉,“大人,這是我們昨夜提審得到的供狀。”
說完,她的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方素,示意她開口。
方素接話道,“據她們交代,莫管事确實讓她們其中幾個還不了債的宮女拿別的抵債。可是叫她們抵債辦的差事,皆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
柳韞玉一邊翻看着供狀,一邊追問,“哪些瑣事?”
“譬如,尚服局的秋蕊,欠了六十兩銀子。莫管事只讓她每逢初一十五,将庫房西側的一扇小窗推開半指寬的縫隙。”
“禦膳房的幫廚宮女翠兒,被要求在某位嬷嬷的膳食裏少加一勺百合雪耳。”
“對了,還有在禦花園做灑掃的的秋兒,莫管事只讓她将西側甬道拐角處的一盆十八學士,換成素心蘭。”
溫明月在一旁補充道,“這些瑣事完全看不出有什麽用意,我們起初擔心是她們瞞報,可審了一夜,才發現的确是實話。”
柳韞玉聽着她們的話,思忖片刻,啓唇道,“你們認為這些是瑣事,可在我看來,倒是有些陰毒。”
她這麽一說,溫明月她們都面露詫異。
“你們聽說過江湖熬鷹嗎?”
“熬鷹?”
柳韞玉點點頭,“那些人獵到一只鷹,若是上來便逼它搏殺獵物,鷹必定拼命掙紮,寧可撞籠而死也不肯就範。所以他們不這麽乾,而是先讓它餓着,不喂水不喂食,熬到它精疲力竭,再一點一點地給,讓它嘗到順從便能活的滋味。”
“久而久之,它便忘了自己曾是只鷹。”
趙蘅她們聽得神色一緊。
“神仙坊對這些宮女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柳韞玉站起身,在中堂內踱步,“若是上來就讓這些宮女們殺人放火,她們畏懼死罪,定然會魚死網破,甚至向宮中管事的自首。可要是先用債務勒住她們的喉嚨,再用一件件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瓦解她們的防備,讓她們覺得不過如此……”
溫明月深吸了一口氣,恍然大悟,“可只要做了一次,就突破了底線。之後每換一盆花、開一扇窗、傳一句話,她們的底線便矮一寸,膽子也大一分。等到她們終于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已經不敢回頭。”
趙蘅也臉色難看地,“今日是少加一勺百合雪耳,明日或許就是撒一把毒藥,今日是推開一扇窗,明日可能就是放一把火……”
“那他們豈不是用債務做誘餌,一口一口喂着,無聲無息地在宮裏埋滿了一觸即發的暗雷?”
柳韞玉颔首,眼底沉靜而冷,“你說得對。”
中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方素卻不明白大家在沉默什麽,率先開口道,“既然真相都已經查清了,大人,我們得立刻将此事告訴太後娘娘啊!”
“不可。”
出乎意料的,柳韞玉竟搖了搖頭,“你們今日先回去休息,明日回來,将我們查到的東西整理出來。至于我剛剛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對外聲張。”
溫明月和方素都愣了,“為何,這案子不是已經清楚了……”
“清楚是清楚了,但只是清楚還不夠。”
柳韞玉看向她們,“太後娘娘想要看到的,不止是真相。”
“是解決辦法。”
趙蘅明白了,“大人是不是想要那些欠債宮女的名冊?”
方素拿起那些欠條,“可我們已經有欠條了。”
“最危險的,不是有欠條的,而是欠條已經被銷毀的。那些人或許已經被神仙坊套牢了,陷得最深。既然已經查到此處,那就得将她們一網打盡。”
“可是真的會有這樣一份名冊嗎?如果有的話,又會在哪兒呢?”
柳韞玉眼眸微垂,“怕是得去一趟廣信侯府……”
聞言,溫明月忽然想起一件事,“聽說過兩日,廣信侯府的老夫人大壽,府上會有一場壽宴。”
柳韞玉神色一動。
……
這一日從宮裏回來,柳韞玉用了膳服完藥後,體內的燥熱又湧了上來。
換作前幾日,她已經讓懷珠備涼水了。
可想起莫五更早晨說過的話,她糾結半響,還是吩咐懷珠備了熱水。
耳房內,柳韞玉靠在浴桶裏,微燙的熱水浸着全身,本就壓抑不住的燥熱,愈發來勢洶湧。
她的臉頰紅得不一般,散落的青絲逶迤在水面上,底下隐約露出瑩潤的肌膚,同樣紅得厲害。
“吱呀。”
耳房的門被推開。
柳韞玉本以為是懷珠,直到一絲太行崖柏的氣息從身後逼近,挾着身沉郁的威勢和壓迫感。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只有力的手掌卻落下來,不容置喙地按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掌往水裏探了一寸,觸碰到溫熱的水溫後,才收了回來。
“今日不是冷水。”
頭頂冷不丁傳來這麽一句。
聲音很低,很沉。
柳韞玉心裏一驚,仰頭就對上了伫立在浴桶邊的宋缙,對上了那雙寂如寒潭、幽邃深刻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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