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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鸩殺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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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鸩殺溫柔鄉

宋缙擱下研墨的墨條,繞到柳韞玉身後,輕輕擁住了她。

柳韞玉敏銳地察覺出了他的情緒低落,微微偏頭,反過來安撫他,“我已經沒事了……真的。”

“……”

宋缙沉默良久,才握住柳韞玉執筆的手,“陪你繼續練一會兒。”

說罷,他就又帶着柳韞玉的手寫了幾個字。

宋缙的手指有些涼,柳韞玉的注意力轉移到了他的指尖,直到最後一筆收了勢,她才看向紙上的墨痕,筆跡與他平日的蒼勁不大相同,竟是克制卻輕柔的。

宋缙帶着她寫了八個字。

「歲寒松柏,不若春風。」

柳韞玉又偏頭看了宋缙一眼,在那行字下一筆一劃寫了一句。

「春風易散,松柏常青。」

宋缙眉宇微展,手臂将她摟得更緊了些。忽地想起什麽,他低聲笑了起來,胸膛的震動叫柳韞玉後背微微發麻。

“笑什麽?”

被他笑得,柳韞玉還以為自己哪裏寫得不對。

宋缙的下巴擱在她肩上,微微啓唇,吐息落在她耳畔,“原來不止字跡長進了,才學也進益了……不似從前,張口便是滿院都是花,摘一支贈……”

話還沒說完,懷裏就被柳韞玉的手肘擊了一下,聲音悶了回去。

柳韞玉惱羞成怒:“不許再提了。”

宋缙仍是笑。

“也不許笑。”

柳韞玉磨了磨牙,想起當初砸在自己頭上的那兩句詩,膽大包天地罵了一句,“老流氓。”

宋缙不笑了,危險地眯了一下眼,将柳韞玉翻了過來,雙手撐在書案上,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我不過是将你那句詩重寫了一遍。我若是老流氓,那你寫給旁人,又是什麽?”

“……”

柳韞玉啞口無言,心虛地想要走,可腰間一緊,卻被宋缙抱回了書案上。

“婠婠何時也能對我耍流氓?”

宋缙手指繞着她的衣帶,笑着問道。

“……”

柳韞玉面頰微紅,抵着他的手臂。

好在懷珠及時在門外叫他們用膳,宋缙這才放過了她,俯身替她整理好褶皺的裙衫,二人四目相對,之前那點壓抑晦暗消散得乾乾淨淨。

……

翌日,柳韞玉睡得不早不晚,起身後又去書房練字。

廊下的鳥雀叽叽喳喳,懷珠怕她受到打攪,特意叫來雲渡,讓他拿竹竿子将鳥雀驅走。

柳韞玉注意到窗外的動靜,放下手中的筆,起身去窗邊。

“不必了。”

柳韞玉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剛好夠外頭的人聽見。

雲渡和懷珠紛紛看向她。

懷珠走過來,“姑娘,那些鳥太吵了,怕擾了您練字……”

“心若靜,又怎會輕易被外物所擾。”

柳韞玉的指尖搭在窗臺上,目光落向鳥雀占據的枝頭,語氣溫和,“不必趕它們了。”

懷珠和雲渡相視一眼,這才收了竹竿。

就在這時,門房忽然急匆匆地跑到廊下,氣喘籲籲地,“夫,夫人……有人送禮,擡了好多禮箱在門外……”

柳韞玉一愣,“什麽人送禮?”

門房咽了咽唾沫,“廣,廣信侯府。”

此話一出,院內倏地靜下來。

雲渡面色一冷,抄起自己的盤龍棍,“我去将他們打發走。”

“不必。”

柳韞玉問門房,“如今府外是不是圍滿了人在看熱鬧。”

門房愣住,随後點了點頭,“對。”

柳韞玉垂下眼簾,心裏算是明白,廣信侯如此大張旗鼓送禮來,一是想要借此事叫百姓們盡快忘了蘇文君那樁案子,二是想坐實她們的父女關系,最好叫太後和宋缙都對她心生芥蒂……

“我親自去。”

柳韞玉推門而出。

府外,十幾只紫檀木箱被侯府的下人簇擁着,擡到柳宅外,圍觀的百姓們議論紛紛。

“光是瞧着木箱外面雕花的樣式、成色,還鑲嵌着寶石,就知道價格不菲,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珍貴的寶貝。”

“如此大的陣仗,廣信侯對一個私生女都如此出手闊綽?”

“也是因為這位柳大人有出息,廣信侯才巴不得叫她認祖歸宗吧……”

“所以這件事裏,最冤大頭的難道不是孟探花?娶了一位廣信侯義女,以為能與侯府攀個姻親,誰知那義女竟與他兄長無媒茍合,誕下一子……戴了那樣一頂綠帽,還成了鳏夫,一轉眼,前妻反倒成了廣信侯的親生女兒……啧,真是造化弄人。”

柳韞玉走出來時,就見門前排着如嫁妝般的紫檀木箱,還有箱子前站着的侯府管事,

王管事面帶笑意,身後整整齊齊跟着十幾名護衛,好似來押送貢品的。

王管事見她出來,連忙上前兩步,躬身施了一禮,聲音洪亮得生怕有人聽不見,“娘子安好!侯爺說了,這些年虧欠娘子的,如今便一并補上。今日是第一車,往後連着七日,侯府每日都會送來認親禮,件件都是侯爺親自挑選的,望娘子笑納!”

話音一落,身後便有護衛上前,逐一掀開箱蓋。

頭一箱是整整齊齊的雲錦緞匹,流光溢彩;第二箱是成套的玉器,通透溫潤;第三箱一打開,竟是滿滿一箱明珠,瑩潤的光澤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圍觀的人群頓時嘩然。

柳韞玉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那一箱一箱敞開的珍寶,面色平靜,眼底卻不見半分波瀾。

她等王管事那番話說完,又等百姓們的驚呼聲低下去幾分,才開口道,“多謝侯爺厚愛。但這些禮,我受不起,也不該受。”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王管事似乎也料到她會拒絕,并不驚訝,笑道,“娘子這是何苦,無論如何,侯爺畢竟是您的……”

“住口!”

柳韞玉打斷了他,“我的生父姓何,早已在金陵入土。廣信侯如今位極人臣,若有癔症,便該請太醫瞧一瞧,而不是大動乾戈,上趕着認他人的骨血當女兒。”

王管事面色微變,剛要開口,柳韞玉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把這些東西擡回去,順便轉告侯爺,我與廣信侯府,過去無恩、現在無親。他不嫌丢人,盡管把東西往我門口送。但送一車我砸一車,送十車我便燒十車!我柳韞玉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容許任何人拿亡母名節,做這等指鹿為馬、權謀算計的荒唐事!”

語畢,柳韞玉轉身離開,裙裾在門檻上輕輕一拂,連頭也沒回。

府門轟然合上,将滿巷的議論和那些敞着蓋的箱子一并隔在了外頭。

王管事站在那一排紫檀木箱前,臉上的笑終于挂不住了。盡管來之前,侯爺就囑咐過,柳韞玉一定不會收,而她收不收都不要緊,可被這麽劈頭蓋臉地罵一通,他還是覺得有損侯府顏面……

身後的人低聲問道,“王管事,怎麽辦?”

王管事僵了片刻,揮揮手,“擡走。”

護衛們将箱蓋一一合上,又原樣擡了起來,在滿街百姓的注視下,灰溜溜地掉頭走了。

可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

第二日,廣信侯府還是送來了第二車。

柳韞玉也說到做到,真的讓雲渡将那些禮箱都給砸了,可廣信侯府的人将那些贈禮全都拾了起來,第三日繼續出現在門口……

連着七天,紫檀木箱每日準時出現在相府門外,孜孜不倦。

京城百姓們議論紛紛,都在看熱鬧。

柳空青與廣信侯之間那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也被百姓們津津樂道,有人說是年少情愫被迫分離,有人說是侯爺負心薄幸,有人說是柳家高攀不得,越傳越離譜……

玄铮将此事告知宋缙。

“屬下查過了,這些謠言的源頭都是從廣信侯府傳出來的。”

玄铮頓了頓,方才接着說,“廣信侯看似愛女,實際上卻在利用夫人,讓百姓們暫時忘記之前的蘇文君一案。”

宋缙眉宇沉沉,“壓下去,莫要讓這些話傳到玉娘耳邊。”

“……是。”

……

那些話的确沒有傳到柳韞玉耳邊,但她也猜到了。

不過潛心練字,她心境都比之前廣闊許多。

幾日後,暑熱褪去,秋高氣爽,庭院的木芙蓉已經開出花苞。

宋太後依舊沒有下旨,讓柳韞玉回鳳鑒司。可這一日,溫明月卻派人遞了話來,邀柳韞玉在望月樓相見。

柳韞玉想了想,吩咐懷珠,“備車吧。”

懷珠立刻離開。

馬車很快駛到望月樓外,柳韞玉一下車,就看見溫明月站在望月樓外,身邊還跟着婢女。

“大人!”

看見柳韞玉,溫明月眼前一亮,快步走到柳韞玉跟前,面上都是憂慮,還有一絲欲言又止。

見狀,柳韞玉問她,“鳳鑒司近日可好?”

溫明月張了張唇,環顧四周,随後壓低聲音,“大人,我們進望月樓再說吧。”

柳韞玉跟着她來到三樓的雅間。

雅間大門推開,溫明月卻側身讓柳韞玉先進去,自己沒有跟進來。

柳韞玉愣了愣,回頭看她一眼。

身後忽然傳來張嬷嬷的聲音,“柳大人,這邊請。”

柳韞玉身形微微一頓,這才明白了今日究竟是誰要在望月樓見她。

她朝溫明月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雅間。

雅間內,香爐裏點着沉香,雲霧袅袅升起。

宋太後坐在窗前的扶手圈椅裏,身着一件墨青色的暗紋常服,發髻只有梅花木簪,若非那身氣度,幾乎與尋常的內宅婦人無異。

她手裏撚着一串沉香佛珠,擡眼看向要行禮的柳韞玉,阻止了她,“免禮,坐吧。”

柳韞玉依言坐在一旁的黃木案幾旁圓椅上,脊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

宋太後撚珠子的手停了停,終于擡眸看她,語氣不緊不慢道,“冷落你這麽多時日,你可怨哀家?”

柳韞玉搖頭,“微臣從未怨過。”

宋太後看着她,佛珠在指間緩緩轉了一圈,緩聲道,“你替哀家做了那麽多事,從鳳鑒司一路走過來,樁樁件件都辦得乾淨利落。哀家卻因為一個廣信侯,就把你的權奪了、把你晾在一邊,你心裏,當真一點都不怨?”

柳韞玉垂下眼簾,冷靜道,“太後有太後的顧慮,臣女明白。”

宋太後靜靜地審視着她。

柳韞玉面上鎮定,掌心卻沁出些冷汗。

良久,宋太後才輕笑一聲,“哀家若把鳳鑒司重新交還給你,你可還願意為哀家辦差?”

柳韞玉微微一愣,擡眼對上宋太後的目光。

宋太後朝着身旁的張嬷嬷瞥了一眼。

張嬷嬷快步地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桌面上。

竟是鳳鑒司的印绶。

柳韞玉的目光在那印绶上停了一息,又移開,沒有伸手去碰。

下一刻,宋太後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匣盒,匣蓋打開,裏面躺着一粒褐色藥丸。

她将藥丸與印绶并排放在一起,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你是誰的女兒,都不要緊。只要你替哀家做一件事,哀家便會像從前那樣,信任你,重用你。”

柳韞玉盯着那只瓷瓶,心裏忽然沉了一下,“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這裏頭的毒,服下之後不會立刻發作,三五日內,只會覺得疲憊、嗜睡,像是操勞過度。七日之後,才會開始顯出真正的症候來。到那時,便是一日一日的消耗,耗盡精血,枯竭而亡。”

宋太後頓了一頓,指尖在瓷瓶上輕輕叩了一下,“這藥只有一顆解藥,世間再無人能配出第二顆來。哀家要你将這毒下進一個人的茶碗裏……此事,也只有你能做到。”

聞言,柳韞玉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瓷瓶,卻還抱着一絲僥幸,“是廣信侯?”

宋太後深深地看着她,吐出三個字,“宋言之。”

柳韞玉後背唰地出了一層冷汗,指尖掐進掌心,“相爺……是太後的親兄弟……”

“正因他是哀家的親弟弟,所以這才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宋太後鳳眸微眯,問道,“怎麽,你不願意?”

“……”

“他逼迫你,囚困你,你不是一直想着要逃離他?如今哀家将這個機會擺在你面前,你卻還要猶豫?柳韞玉,哀家視你如鲲鵬,難道你甘心一輩子都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間麽?”

柳韞玉眸光微微一震,似是被點醒了一般。

她驀然擡眼,一字一頓,“微臣……不願。”

語畢,柳韞玉緊抿着唇,顫抖着伸出手,将那粒藥丸收入掌心。

宋太後掀起唇角,滿意地笑了,可眼底卻愈發冷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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