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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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泊舟上前一步,手中捧着那紙檄文,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堂中央的座師,一字一句地背道。
“奸相宋缙,把持朝政、狂悖無道!仗天子舅父之權勢,公然強搶學生之妻,逼迫我與發妻柳韞玉和離!”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賓客不由地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齊刷刷看向宋缙。
這是他們能聽的話麽?
孟泊舟卻越說越憤慨,聲音嘶啞,仿佛他與柳韞玉當真是被強權棒打鴛鴦的苦主,而宋缙是十惡不赦、欺男霸女的奸臣。
“宋缙強取豪奪、拆散我們夫妻二人,毀我妻子貞潔,妖後宋氏更是為虎作伥!為了替親弟掩蓋這等枉顧人倫的醜聞,她竟在宮中鸩殺自己親封的女官!”
宋太後蹙眉,臉色變得鐵青。
廳堂內愈發死寂,只剩下孟泊舟字字泣血的聲音。
“而今玉娘屍骨未寒,威德侯府竟還在此大擺喜宴……小叔迎娶寡嫂,此舉敗壞人倫,與禽獸何異?!在座諸位竟也能對此視而不見?”
宋缙看向孟泊舟,眉宇間沉凝的陰雲倏而散了,唇角噙着的笑意帶了一絲譏诮。
“好一個強取豪奪,好一個清君側……只是就憑這些人,侯爺就打算圍住威德侯府,将本相與太後一網打盡?”
廣信侯緩緩抽出長劍,寒光自衆人面上閃過。
“如今這京城中,四處都是本侯的人。除了圍住這威德侯府的兵馬,本侯還派了另一批精銳進宮,保護陛下……”
口口聲聲說是保護,可在場衆人無不明白他的真實意圖。
廣信侯這是徹底反了……
宋太後霍然起身,發間的鳳釵步搖劇烈顫動,“你竟敢逼宮?!”
……
宮門內,被解決的守衛躺倒在血泊之中。
倒戈向廣信侯的宮城禁衛将宮門緩緩拉開,與禁衛同樣裝扮的叛軍如潮水般湧入皇城,與巡邏的禁軍們刀劍相向。
厮殺聲瞬間打破了皇城內的寂靜。
上書房內。
太傅剛剛離開,小皇帝與一群侍讀們正在溫習功課。
突然,窗外便傳來了刀劍相擊的聲音,和隐隐約約的尖叫聲。
率先察覺到不對勁的人是呂婉容,她神色一凜,将手中的筆擱下,起身走到窗邊。
“婉容?”
眼見皇帝的目光瞟了過來,陳錦娘怯怯地喚了一聲。
呂婉容卻皺着眉,置若罔聞。
她伸手将窗戶輕輕推開一道縫,窗外的厮殺聲和尖叫聲這才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什麽動靜?!”
聞聲,上書房內的侍讀們大驚失色,皇帝臉上的神情亦是變了。
“砰!”
突然,上書房的門被從外撞開,一個渾身染血的太監爬了進來,“陛下,陛下……叛軍殺過來了……”
這一幕将上書房內年紀尚小的侍讀們吓得魂飛魄散。
陳錦娘等人直接尖叫着縮在了一起,就連那些往日裏跟着皇帝淘氣的男孩們也有些腿軟,方寸大亂地叫嚷起來。
呂婉容站在窗口望着不遠處與叛軍厮殺在一起的禦前侍衛,神色凝重。聽着身後亂糟糟的叫嚷聲,她皺起眉,剛要轉頭呵斥,卻有一道冷靜清脆的聲音搶在了她之前。
“慌什麽?!都給朕閉嘴!”
上書房內倏地一靜。
呂婉容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循聲看向坐在第一排、緩緩站起身的那道明黃色身影。
平日裏貪玩好動、任性妄為的皇帝此刻板着臉,終于顯出幾分帝王的沉着與威嚴來,叫呂婉容心頭微微一跳。
下一刻,小皇帝邁步朝她走了過來。
呂婉容頓在原地,直到皇帝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地垂眼看她,不耐煩地啧了一聲,“還不讓開?你這個小身板杵在這兒你是能給朕擋刀還是擋箭?”
……嘴這麽欠,還是那個讨厭的皇帝沒錯。
呂婉容回過神,低眉垂眼地退到一旁。
皇帝走到窗前,也透過窗縫往外看了一眼,然後阖上窗,有條不紊地指使着慌亂的侍讀和太監。
“禦前侍衛還能再頂一頂。如今外頭都還亂着,出去也不安全。朕之前發現這上書房內有一間暗室,可供幾人藏身,你們先進去躲一躲。”
上書房的暗室門被緩緩打開。
一股陳舊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衆人擡起手,咳嗽起來。
那暗室裏一片漆黑,布滿灰塵蛛網,是這些世家公子、貴女平日裏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人人争搶的救命稻草般。
喬家娘子硬着頭皮,擡腳便要往裏沖,卻被一個男伴讀一把攔住。
“你怎敢搶在陛下前面!”
皇帝的貼身太監也扯着尖細的嗓音嚷道,“護駕!先讓陛下進去!”
男伴讀們相視一眼,紛紛附和,“這暗室狹仄,只能容得下四五人,陛下先進去,剩下的,陛下選誰進去,誰便進去伴駕!”
呂婉容冷下臉來,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猜中了這群郎君的龌龊心思。
什麽護駕,什麽讓陛下選人,他們無非是覺得陛下素來與他們玩得好,又厭惡她們這些女侍讀,所以只要把選擇權交給陛下,他們就能大概率陪着皇帝躲進這暗室裏。
至于她們這些女子,活該被留在這裏當擋箭牌!
“滾開!”
被衆人推進暗室的皇帝忽地踹了那伴讀一腳,大步走了出來。
衆人一愣,“陛下……”
皇帝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呂婉容身上,又擡手指了指哭得泣不成聲的陳錦娘等人,“你,把她們帶進去躲着!一個都不許出來!”
呂婉容驀地掀起眼,有些愕然地對上皇帝的視線。
女侍讀們的哭聲一下止住了。
男伴讀們也無不面露錯愕,“陛下,您的龍體不可損傷……”
“什麽龍體?朕是皇帝,難道就不是兒郎了?男子漢大丈夫,這種時候難道還要把她們這群小娘子往外推?你們白長了這麽高的個、白練武了是吧?!”
皇帝将平日裏那群狐朋狗友劈頭蓋臉一頓怼,然後順着那道始終盯着他的目光看回去,對着呂婉容沒好氣地說道,“瞪,還瞪?!”
呂婉容收回視線,伸手将陳錦娘、喬娘子等人推了進去,轉身問皇帝。
“……将這裏讓給我們,陛下打算去何處?”
“這裏離長樂宮不遠,長樂宮還有一間暗室。”
聽着外頭的厮殺聲越來越近,皇帝一揮手,太監哆嗦着手扳動機關。
暗室的門緩緩阖上,就在關上的一瞬間,呂婉容忽然掙開了陳錦娘的手,提着衣裙飛快地邁了出來。
皇帝回頭看見她,驀地睜大了眼,鼻子險些都氣歪了,“呂婉容!你又想做什麽?!都這種時候了,你還非要跟朕對着來是不是?!!”
呂婉容罕見地笑了一下。
她進宮這些時日,從來都板着張臉,表情比榮老太傅還要嚴肅,這還是她第一次對皇帝笑。
那笑容轉瞬即逝,看得皇帝愣了愣。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秒,就被呂婉容說出口的話氣得再次頭頂冒煙。
“臣女抗旨也不是第一回了。”
“……”
就在這時,一個殺紅了眼的叛軍已經執刀沖到了上書房外。
上書房內頓時一陣尖叫,嘴上說着要護駕的伴讀和太監們一個勁地往後退,竟是硬生生叫皇帝和呂婉容成了最前面的那個,完全暴露在了叛軍眼下。
“小皇帝在這兒!”
那人叫了起來,“侯爺有令,抓活的,抓……”
突然有什麽從皇帝耳畔飛射了過去,狠狠擊中了那人的喉嚨,讓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那人擡手捂住自己的喉嚨,手裏的刀一下砸在了地上。
皇帝一回頭,就見呂婉容放下了手裏的彈弓。
正是他們昨日拿着在禦花園裏打鳥雀,被榮老太傅沒收的彈弓!
“你……”
皇帝剛一開口,就見呂婉容将彈弓随手一抛,他下意識伸手接過。
下一刻,呂婉容已經毫不猶豫地沖上前,拾起了叛軍掉落在地的那把刀。
那刀看着又沉又鋒利,刀身甚至比她那瘦弱的胳膊還要長,可呂婉容卻雙手握着刀柄,穩穩地拿了起來,然後退到皇帝身前。
“還不護送陛下去長樂宮?”
衆人這才回過神來,紛紛護送皇帝往外走。
可那捂着喉嚨的叛軍已經緩過神,死死盯着呂婉容落在最後的背影,大步朝他們追來。
“站……住……”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呂婉容甚至已經能感受到那人的手掌朝自己落了下來。
她一咬牙,舉刀轉身,朝那人揮了過去!
那人原本并不将一個小娘子放在眼裏,直到那刀風險些劈中他的手臂,他看向呂婉容的眼神才變了意味。
“呂婉容……呂婉容!”
皇帝被簇擁着往前跑了幾步,忽然發現呂婉容不在身後,驀地回頭。
可伴讀和太監們卻一味地推搡他,“陛下,快走啊陛下!”
攢動的身影裏,皇帝看見呂婉容與那叛軍交手起來。
呂婉容身量瘦小,行動敏捷,可那重刀到底是不稱手,她難以進攻,只能躲避,很快便落了下風,肩膀重重挨了一下,刀柄脫手。
那刀被叛軍重新拾起,下一刻,寒光便朝她面門劈空而下——
刀鋒猛地落下來,卻被什麽東西一下打偏。
随着清脆的一聲響,那刀鋒蹭着呂婉容的眉骨劃過。
呂婉容被那刀風震得跌坐在地,轉頭就見皇帝放下手裏的彈弓,目光落在她臉上,忽地睜大了眼,表情竟有一瞬變得驚恐。
“啪嗒。”
一滴血珠落在呂婉容手背上。
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眼尾傳來的疼痛和濕濡感,下一刻,那黏膩的觸感蔓延開來,觸目驚心的血霧在呂婉容眼前綻開……
那叛軍一擊未中,再次惱羞成怒地舉起刀,準備将眼前礙事的呂婉容一刀斃命。
就在這時,一道淩厲的破空聲“嗖”地傳來。
這次不是小打小鬧的彈丸,而是一支弩箭!
弩箭精準地貫穿了那人的咽喉,他舉着刀,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緊接着,烏壓壓的禁衛軍和宋氏的綏州軍圍了上來,将皇帝和呂婉容保護在中央。
為首之人匆匆趕到皇帝面前,單膝跪下,竟是玄铮!
“宮內叛軍已盡數伏誅,屬下奉相爺之令,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
皇帝的目光飄忽了一瞬,從玄铮身上又移回了呂婉容臉上,落在她眼尾觸目驚心的血痕上。
他丢開手裏的彈弓,忍不住往呂婉容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卻有一個身披鬥篷、戴着兜帽的人率先将呂婉容攙了起來。
皇帝腳步一頓。
“快,傳太醫……”
那人攙起呂婉容,猛地轉過身來。
兜帽落下,露出一張蒼白、清麗,卻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面孔!
皇帝瞳孔驟縮,如同見了鬼一般,“柳,柳韞玉?!”
……
威德侯府,庭院裏挂着的紅綢被風掀得獵獵作響。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廣信侯已經失去了和宋缙等人對峙的耐性,驀地擡起手。
然而下一刻,宋太後卻是率先将手邊的茶盅往地上一摔!
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碎響,埋伏已久的綏州軍竟是從威德侯府的四面八方沖了出來,手中的弩箭齊刷刷對準了廣信侯帶來的叛軍。
頃刻間,攻守之勢竟是調轉過來。
廣信侯面色微變,可卻仍是氣定神閑。他擡起眼,那雙鷹眸掃視了一圈四周,冷笑,“好啊,好一出請君入甕。可你們未免也太小看本侯,以為本侯手裏就只有這麽些人麽?”
他一揮手,身後的副将便往空中放了一支信號彈。
半空中,一片蓮花狀的紅煙驟然炸開!
“本侯早已在城中各處安置了死卒!只要見到這信號彈,他們便會立刻合圍威德侯府!”
廣信侯劍指宋缙,發話道。
宋缙笑了,将雙袖收進護腕,又接過綏州軍遞來的佩劍,“那就看看,是本相的綏州軍殺得快,還是侯爺您的死卒來得跟快。”
長劍出鞘,寒光落進宋缙漆黑的眸底,襯得他的俊容格外鋒銳,又挾着久違的雷霆之勢,殺伐之氣。
這一刻,廣信侯才猛然記起。
對面的宋缙,不僅僅是手握朱筆的權相,還曾是馬上平叛、安邦定國的綏州軍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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