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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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星, 議會大廈。
一艘飛船光速穿過街道,降落在大廈前方。
飛船停穩之後,艙門開啓, 幾道身影順着履帶落地。
為首一人點開終端, 聯絡書記官,快速說明情況:“邊境遞來情報,叛軍已經開火。”
“帶上你的人, 馬上來中層會議室。”書記官回應。
“明白!”
幾人腳步匆匆,迅疾穿過大廳,進入左側第二條走廊。随即登上帶有特殊标志的升降梯, 直通中層會議室。
建築正下方, 深達百米的地下監牢中, 機器人推動餐車穿過走廊, 打開牢房門上的送餐口,把今日的營養劑送入室內。
“用餐。”
營養劑裝在巴掌大的盒子裏,質地粘稠, 口感和味道都很糟糕。
這種藥劑專為維持異種的生命,确保他們能源源不斷提供血液。至于口感如何,是否難以下咽, 根本沒人在乎。
叮。
幾聲清脆的提示音, 機器人清空餐車, 掉頭原路返回。
房門後,枯瘦的手抓住盒子,手指彎曲, 指甲蓋向上掀起,能看到乾涸的血痕。
異種們靠在門後,打開蓋子, 用手指挖出營養劑,機械地送入口中。
長期被關押,被囚禁在黑暗的地底,不見天日,他們近乎失去時間的概念。
能讓他們計算時間的渠道,唯有機器人送餐和取血的次數。
每日一餐,天天不斷。
每次取血相隔五天,偶爾會延遲一天,絕不會超過兩日。
由于間隔太短,哪怕異種恢複能力極強,個別還有治愈異能,也是日漸憔悴,身體損傷根基,變得形容枯槁。
這一次,取血間隔的時間格外長。
哪怕對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也察覺到異常。
吃完一餐,空盒子被丢在地上。
金屬盒蓋向前跳躍翻滾,一直撞上牆角,發出一聲脆響。
異種們背靠着房門,撐起膝蓋,手臂無力地搭在腿上。
他們面無表情,眼睛卻在黑暗中發光。
所有人集中注意力,認真聆聽。确信機器人走遠,走廊內只餘下監視器,立即展開行動。
地上的身影一躍而起,以不符合外形的速度靠近牆壁,耳朵貼在牆上,手指有規律地敲擊。
囚室隔音,卻無法屏蔽最細微的振動。
長期的囚禁生活中,異種們無法用語言交流,逐漸創造出另類的溝通方式。
敲擊。
聲音長短不一,以不同規律排列,組成只有彼此能聽懂的語言。
異種們把耳朵貼在牆上,手指連續敲擊,互相傳遞消息。
“今天不對勁。”
“這段時間都不對。”
“他們沒有采血。”
“時間拉長許多。”
“出事了。”
敲擊聲很輕,只有異種們能夠捕捉。
房間外,球形監視器自天花板降下,排成一列穿過走廊。
複眼狀的機器頻繁轉動,紅色光束掃過每一間囚室。
遇到光束掃來,異種們立即停止敲擊。
他們靠着牆壁,仿佛全身脫力,樣子虛弱不堪。
這副模樣被記錄下來,上傳至塞缪爾的終端,方便他随時查看。
“一區正常。”
“二區正常。”
“全區無異狀。”
監視器飛行至走廊盡頭,集體轉向,沿原路返回。
一門之隔,異種們繼續保持安靜。
他們或是背靠牆壁,低頭埋入撐起的膝蓋上,用胳膊抱住自己;或是躺倒在地,面無表情,眼 中失去光彩,像喪失靈魂的傀儡。
日複一日,類似的場景不斷出現,每時每刻都在重複。
監測者總是看到相同的畫面,逐漸變得不耐煩。就算是塞缪爾,也會疏忽異種們背地裏的動作。
長期站在權力頂峰,難免滋生高傲。
他以為能掌控這些異種,把他們牢牢攥在掌中。
殊不知,看似麻木的靈魂正在暗中積蓄力量,只等時機成熟,就要打破藩籬,逃離這座牢籠。
“一切正常,巡邏任務結束。”
監視器完成例行巡邏,彼此間拉開距離,垂直上升,嵌入天花板上預留的凹槽。
異種們沒有立即展開行動。
他們又等待數分鐘,等到角落的顯示屏熄滅,紅光不再出現,才重新貼近牆壁,開始新一輪敲擊。
“之前的變化,看到了嗎?”
“看到了。”
“屏障已經打破。”
“我們應該聯系他。”
“萬一出錯?”
“沒有萬一。當初送走他,就為保留希望的火種,如今希望出現,我們必須行動。”
“贊成。”
“我也同意。”
敲擊聲在牢房之間傳遞,希望如烈火燎原。
情緒上湧,驅散心間寒冷,讓孱弱的身軀恢複力量。
“我們太虛弱,單獨的力量無法建立聯系。”
“大家一起。”
“好。”
異種們結束交流,全部席地而坐,閉上雙眼,以全部力量呼喚夢境中的人。
頭頂的日光燈偶爾閃爍,清瘦俊秀的面孔映在光中,不再如往日一般死氣沉沉,因激動和期待染上幾分血色。
囚室上方,大廈中層會議室內。
塞缪爾坐在辦公桌後,眼神冰冷,面沉似水。
他面前懸浮多面光屏,屏幕中滾動搜集的情報。
仿佛走了背運,全是壞消息。
“開火了。”塞缪爾靠向椅背,看着屏幕中定格的畫面,突然間失去冷靜。
手臂猛然一揮,桌上的擺設一起滾落。屏幕中的內容被擊碎,又在下一刻恢複,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短短幾天時間,邊境巡邏隊接連失去聯絡,多座空間站寂滅信號,駐紮人員杳無音信,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邊境星球發來求救,他們遭遇武裝人員進攻。
等塞缪爾接到情報,想派兵已經來不及了。
第一通求救訊號之後,該星球再無消息傳出。議會和艦隊都曾發出聯絡,皆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唯一的解釋,該星球已被攻占。
若只是一顆普通邊境行星,塞缪爾不會感到焦慮,問題在于那顆星球上藏着秘密,一條隐秘的空間傳送通道。
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極少,大多是塞缪爾家族的親信。
軍艦鳥就是其中之一。
想起失蹤的三胞胎,塞缪爾頓覺頭疼欲裂,生出不祥的預感。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進。”塞缪爾點擊終端,快速熄滅光屏,只留一面屏幕,顯示不痛不癢的幾則情報。
門扉滑開,埃爾森邁步走入室內。
他不似大多數信天翁喜好單色,更愛色彩華貴的打扮。臉上挂着标志性的單片鏡,金屬細鏈改成寶石鏈,懸挂在他的右耳。
“議長閣下。”他穿過房間,停在辦公桌前,向塞缪爾傾身行禮,動作相當敷衍。
“埃爾森,你來乾什麽?”塞缪爾正感到心煩,沒興趣和埃爾森虛與委蛇,口氣很不好。
埃爾森不以為意。
他直起身,推了推單片鏡,掃一眼發光的屏幕,看到顯示的內容,臉上浮現一抹譏诮。
“閣下,我接獲一份情報,認為應該告知你。”埃爾森點開終端,直接把相關內容投射入屏幕。
“你會這麽好心?”塞缪爾嘴裏說着,目光卻轉向屏幕,看到裏面的內容,不由得神情一變。
畫面中正是曾向主星求救的邊境星球。
星球被炮火覆蓋,大量建築騰起火光,城內濃煙彌漫。
道路上散落墜毀的飛船、破碎的機甲、以及斷裂的槍械。
金屬碎片斜插地面,正在熊熊燃燒。
各處都在起火,星球領主的宅邸格外嚴重,在熱浪中徹底消失。
鏡頭轉向,三支全副武裝的隊伍從天而降,駕駛飛行車穿越火海,馳向城市中央,空間通道開啓的地點。
車隊撞開火海,鏡頭拍攝到騎士們的面孔。
有熟悉,有陌生。
最讓塞缪爾吃驚的是,軍艦鳥三兄弟竟在隊伍中!
他以為自己看錯,當即定格畫面,要求埃爾森進行回放:“剛剛那一幕,倒回去。”
“好。”埃爾森難得沒唱反調,調出窗口,重放畫面,還将畫面放大,讓騎士的面孔變得更加清晰。
這一次,塞缪爾看得清楚明白,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藍風,藍雨,藍晴!”他握拳猛捶桌面,咬牙切齒,“他們怎麽敢?!”
軍艦鳥是信天翁的附庸。
藍風三兄弟一直追随塞缪爾,表現得忠心耿耿。
現如今,他們卻背叛誓言,加入叛軍隊伍,主動為對方帶路,沒有一點不情願。
塞缪爾終于明白,為何叛軍會繞過其他星球,專門進攻這顆不起眼的小行星。一定是軍艦鳥透漏情報,告訴叛軍星球上有空間傳送通道。
“忘恩負義的混賬!”想清楚原因,塞缪爾不禁火冒三丈,樣子怒不可遏。
埃爾森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在塞缪爾看過來時,平靜道:“憤怒毫無用處,只會彰顯無能。這是你的原話,議長閣下。”
“你在諷刺我,埃爾森?”塞缪爾直視埃爾森,目光冰冷。
“不,我在提醒你。”埃爾森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前傾,目光鎖定塞缪爾,“我們已經失去先機,必須馬上派出艦隊,才能設法扭轉戰局。最好能争取艦隊的支持,讓他們站到我們這邊。”
他說的話,塞缪爾何嘗不知。
問題在于光是湊齊戰艦數量就很困難。
盡管他三令五申,屢次警告,議員們仍懷揣私心,使得組建艦隊的進程異常緩慢。即使數量湊齊,戰艦的型號、配備的武器也不是最好的。
現狀令塞缪爾火大。
他也曾聯絡聯盟艦隊上層,當面開出優渥條件。對方卻遲遲不回應,顯而易見,并不打算馬上戰隊。
面對如今情況,身陷困境,塞缪爾意外想起祈昱。
遭遇背叛,四面楚歌,自己設計陷害對方的一切,如今正報應到自己身上。
“塞缪爾。”埃爾森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塞缪爾的情緒,“你要做的是下達命令,而不是在這裏自怨自艾,發洩情緒。”
塞缪爾擡起頭,充血的眼睛盯着埃爾森。
“你以為我不想嗎?”他聲音沙啞,“你以為我沒有努力?”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當場拍案而起,越過桌面,一把拽過埃爾森的衣領:“我做了,能做的都做了,如今的局面,就是我努力後的結果!”
“那你打算如何,放棄,然後等死?”埃爾森沒有被對方的怒氣吓到,“如果放棄,我們不妨直接放開主星,然後洗乾淨脖子,等着被處死。
“不,我沒打算放棄。”塞缪爾松開手,“艦隊完成集結,只要能擊敗叛軍,哪怕只是一場小勝,就有機會扭轉局面。據我所知,祈昱已經加入叛軍。我會把這個情報交給艦隊上層。他們當年都做過什麽,因為什麽獲得如今的權利和地位,每個人都應該一清二楚。”
“你要威脅他們?”埃爾森站直身體,整理被抓亂的衣領,“你難道不怕他們報複?”
“怕有用嗎?”
“沒用。”
“所以,你知道答案。”塞缪爾恢複冷靜,“只要不是愚蠢透頂,就該知道祈昱和我之間應該選擇誰。”
埃爾森停下動作,審視的目光落在塞缪爾臉上。
許久,他才收回視線,壓下心中複雜情緒:“我會盯着艦隊。”
“好。”塞缪爾點點頭。
激烈的争吵之後,突然變得平和,兩人都感到不自在。
埃爾森收斂情緒,主動向塞缪爾告辭。後者胡亂點點頭,直接送客。
走到門邊,埃爾森忽然停住腳步。
他背對着塞缪爾,低聲詢問;“當年的事,你後悔過嗎?”
“你指哪一件?”塞缪爾沒有擡頭,也沒看向埃爾森。
“聽從你的祖父,競選議長。”埃爾森說道。
“不。”塞缪爾回答得斬釘截鐵,繼而反問道,“你還在記恨輸給我?”
“我從沒有恨過你。”埃爾森終于回過頭,一字一句說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們當年再勇敢一些,走上另一條路,今天的命運是否就會不同?”
“不會有如果。”塞缪爾強行打斷他,“你該走了。”
“如你所願。”埃爾森笑容苦澀,大步離開房間,再沒有回頭。
房門開啓又合攏,腳步聲逐漸遠去。
塞缪爾擡起頭,看向合攏的門扉,目光失焦,久久沒有回神。
同一時間,易主的邊境星球上,大火已經撲滅,聯軍進駐城內,接管整顆星球。
在軍艦鳥的帶領下,衆人很快找到傳送點。
衛歆十分好奇,和祈昱一同前去探查。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半隐形的金屬門框。
門框上半截透明,下半截巧妙融入城內建築。如非之前那場大火,想區分出來很不容易。
“隐藏得很巧妙。”祈昱抱住衛歆的腰,附到他耳邊低聲道,“抱緊我,我帶你上去。”
“好。”衛歆靠進祈昱懷中,雙臂環在他的腰間。
眨眼的時間,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地面,閃現在門框正上方。
傳送通道尚未啓動,門框平平無奇,沒有任何異常。
衛歆卻捕獲到異樣。
“去那裏。”他手指腳下。
祈昱收緊手臂,帶着他閃現,精準落在門框左側,頂部和邊框夾角。
“先放開我。”衛歆拍拍祈昱的胳膊,走到感知異樣的地點,彎腰查看。
他很快發現不同。
接縫處根本不是金屬,而是拼接在一起的骨頭。
經歷過漫長歲月,骨頭外層發生變化,蘊含的能量卻不曾改變。
衛歆不知原因,但他可以篤定,這是異種的骨骼。
人被囚禁,血被制成藥劑,骨頭被用作建築材料,當真是敲骨吸髓,利用到極致,踐踏起來毫不手軟。
憤怒湧上心頭,仿如火山爆發。
衛歆陷入巨大憤怒,悲痛和哀傷一并湧上,他控制不住發抖。
“衛歆!”祈昱立即摟住他,帶着他返回地面。
落地後,衛歆仍難以控制情緒,整個人埋入祈昱懷中,雙臂緊摟住他,抖得更加厲害。
“我在這裏,沒事的,冷靜下來。”祈昱收緊手臂,低頭親吻他的發旋,随即彎腰橫抱起他,轉身返回戰艦。
衛歆環住祈昱的脖頸,緊閉雙眼。
情緒逐漸平複,腦海中突有聲音響起,模糊、遙遠,逐漸變得清晰。
他不由得攥緊手指,抓皺了祈昱的外套。
有人在呼喚他。
是帷幕後的人。
那些被關押的異種。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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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