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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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帝國植物百科詞條最後一頁——

海合歡,學名Sirenalia marina,又名塞壬之花,它的葉片呈扇羽狀,柔軟如絲,極度美麗,致幻,如人魚的歌聲,引迷途者溺亡。

越往下游,這幽藍便越深邃,一株,兩株——

仿佛引路一樣,這些致命的花兒搖曳着扇尾,連成一片幽藍光道。

踏上這條路,不知是天堂,還是地獄。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在召喚,謝無溫置身于幽藍中,向着最深處游去。

……

“嘩啦!”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間,乾癟的肺葉驟然充盈,強烈的刺激讓黑發男人劇烈地咳了起來,他拖着沉重的幾乎感覺不到知覺的身體費力爬上岸。

雙腳站在泥土地的那一刻,他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也顧不得髒,一翻身躺倒在岸邊的泥地上。剛剛在水底憋得太狠了,他直到現在都眼前發黑,幾乎什麽都看不清,四肢百骸也叫嚣着疼痛,新傷疊舊傷,讓他恨不得一躺不起。

然而這其中,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後頸的灼熱感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

從碰到第一株海合歡起,他破損的腺體就開始發燙,難道是信息素之間的感召?

他摸索着起身,手卻壓到了什麽柔軟易碎的花瓣。

視線從迷蒙到清晰,他終于看清楚自己所在何處——

一大片幽藍花海。

随着他的起身,身上的花瓣随着動作簌簌掉落,清冷醉人的香氣彌漫,簡直像是夢中境。

如此美麗,謝無溫卻感覺全身發冷。

因為在不遠處的花海中,多了一個極為眼熟的,絕不該出現在星際時代的東西——漢白玉碑。

片片花瓣繞着白碑飛舞,旋轉,像極了那日思歸村中大雪覆蓋的英靈碑。

那石碑上隐隐刻了誰的名字,也許是他離得太遠,總感覺隔了一團霧氣,看不真切,卻能感覺出那是古老的漢字結構的文字。

而這種語言,早在鳳凰基地毀滅後一起成了歷史。

他看了那石碑良久,臉上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起伏。

如果硬要定義的話,應該是冷笑。

他拾起一株海合歡,“還真是信息素武器,致幻效果果然一流。”

花草無聲,自然無法回答,含情搖曳,柔順妩媚。

下一秒,手中柔美的花兒被碾成了花泥,汁水自蒼白修長的指尖滴落,碾碎的芳香驟然濃烈,清幽怡人。

他再也未看那石碑一眼,專心包紮傷口。

大片的海合歡綻放,清幽的香氣沾染了他全身。

或許是同種信息素之間的相互感召,他隐約感覺身體中有什麽沉睡已久的東西被逐漸喚醒,後頸處被破壞的腺體也湧動着熱意。

他身體的溫度也似乎比平時高了一些,只不過他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在自身。

也或者說注意到了,但并未放在心上。

他起身,又看了一眼那純白的無字碑一眼,綠瞳中閃過一抹煩躁和陰郁。

忽然生出一種把這裏的一切都毀了的沖動。

海合歡致幻,這一點他自然知道,可就就算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假的,不遠處那石碑卻還是讓他心煩意亂,越是不想看卻又忍不住去看,越是看,卻越是看不真切。

簌簌的花朵随着他的動作落在地上,最終他走到碑前,氤氲的冷霧迷蒙了他的視線,石碑上的文字在霧氣中若隐若現。

一個“謝”字讓他心跳驟然加速。

他扯出一抹笑,幾乎是嘆息似的笑了。

“當時他們死得漫山遍野的,一個墓怕是裝不下吧,喂,你們再加把勁,趕緊把bug修了完善客戶體驗?”

海合歡花沒搭理他,石碑也沒有搭理他,他對着空氣又開始嘆氣。

認輸似的半蹲下來,湊近了那要命的石碑。

終于,他瞧清了上面的文字——

謝無溫之墓。

……

一個人,怎麽會憑空消失?

當白列野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挖穿砸碎了山洞,來到那個窄小的水洞時,裏面已經空無一人。

空氣中還隐約謝無溫的氣息,證明他剛離開這裏沒多久。岸邊一顆紅寶石耳釘閃着光,內部卻已經完全損壞。

他大概是半個小時之前聽到了這邊有巨大的響聲,謝無溫應該是在和什麽東西發生了劇烈的搏鬥。

目光落在幽深的潭水中,平靜的水面泛着幽藍的光,如同一張大口,等着人自投羅網。

“噗通”一聲響。

水面泛起一尾水花,入水的人銀龍般下潛,水底怪石嶙峋,水底的裂隙看上去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撐開的,旁邊有很多粉紅的長條藤蔓。

白列野仔細搜尋後仍未發現他的蹤跡,只得向着更深處游去。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他不吃不睡足足找了三天,找遍了所有的地方,甚至水底大大小小的暗洞都翻了個遍,那人卻像是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他會去了哪裏?

……

謝無溫饒有興趣地繞着這墓碑轉了一圈,這墓碑溫潤細膩,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

自己的碑?

心動了。

在最該拼搏的年紀遇到了最喜歡的墓碑。

這墓碑在這裏已經不知多久了,上面還有幾行小字,卻極其模糊,他的手指拂過碑文,隐隐感覺好像有兩個字是“吾愛”。

啧。

這就扯淡了。

謝無溫嘆了口氣,拍了一拍墓碑起身,“差評。”

也沒見他用多大的力氣,石碑卻咔咔幾聲脆響,碑體出現道道裂紋,他把堪比冰裂紋的羊脂玉墓碑扔到一旁,開始專注地刨“自己”的墳。

土質松軟,沒幾下他就把墳徹底挖開。

出乎意料地是,裏面居然不是空的。

一個方方正正的玉盒擺在正中央,刻着複雜繁複的紋路,無數點連成線,線長短不一,規律又符合視覺審美,像是……

一個立體的二維碼。

他将那盒子拿了起來,敏銳地發覺,上面的線條似乎是有生命的,它們會随着燈光變換角度,形成不同的圖案。

這絕對是件藝術品。

謝無溫撫掌而嘆,确認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工藝。

這幻境值啊,硬生生給他變出一個超越當代技術的頂奢二維碼骨灰盒。

說不定拿手機掃一掃就能出現他的全息立體遺容!

可惜這盒子怎麽也打不開,估計是海合歡的想象力實在有限,實在編不出幻境的細節了。

不過沒關系,這幻境到現在為止,他還是很滿意的——

甚至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要不乾脆就死在這裏得了。

此刻他已經明顯感受到身體不對勁了,後頸的灼疼幾乎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明明是剛從滿是冰碴子的潭水裏爬出來,體溫卻燙的驚人,血液像是踩猛了油門在五髒六腑間飙車,直把一切撞個天翻地覆。

靠坐在墓碑旁,他擦去從唇角溢出來的鮮血,忽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好像該死了。

麥肯死前說,半年內找不到S試劑他的身體就會爆體而亡,現在算算日子,剛剛好。

謝無溫展開雙臂後仰,躺倒在坑底,放任自己的手腳皆被幽藍的花海淹沒,透過層層疊疊的藍色花苞,他看到四四方方的天空,他擡起手,那方天空就被手掌的擋住。

手掌的紋路線條仿佛命運的線,深刻,不可逆。宛如時光,帶着一往無回的決絕筆直向前,過往的遺憾終究不複還。

他還記得滅族那天,他也是這樣躺倒在屍山血海中,看着沾滿了血的手發呆。

手心多了一塊漂亮的血石,黑線游離,邪氣橫生。

用這個東西複活的人,真的還是原來那些人嗎?

他在墳墓中躺了許久,血液過速流動,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來,上方大片大片的海合歡一點點變黑,複又變得暗紅。

有一線火在他體內點燃,沿着四肢百骸盡數燒了起來。所有的細胞都陷入了加速分化的末日狂歡。

真疼。

真暢快。

在走馬燈般的記憶長廊中,白列野的面容不期然地出現,随後占據了整個視野——

“我白列野·希爾撒·蘭斯洛特,願娶謝無溫為妻——”

在劇烈的疼痛中,他又笑了起來,雙眼都流出了鮮血。

真有趣啊這小殿下。

到底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娶他。

全身如同火焚,皮膚表面溢出來的鮮血幾乎要被高溫蒸發,在極度的痛苦中,他的心情反而格外平靜——

幾乎是束手就擒,期待死亡。

靈魂最深處的自毀傾向沒了舒服,痛痛快快地席卷大腦。

他這一輩子都在追求回到過去,在一往無回的時間中拼力想要溯源重返,知不可追而追,盡求不得而求,到頭來不過鏡花水月一場空。

說實在的,有些累了……

“懦夫。”

這聲音隔着層層水面傳來,熟悉又陌生,不知過了多久才傳到他耳邊。

幻聽?

身體的血液沸騰起來,疼得像是要炸開,手腳不住地發抖。一只手輕輕摩挲他的臉,指尖劃過他的脖子頓住,冰涼的氣息凍得他全身發寒,他想要睜開眼卻無論如何都醒不來,最終他感覺身體陷入一團冰冷清幽的氣息中,疼痛被一點點拂去,就在他意識越來越沉的時候,那人終于開口,“別睡。”

不知從何處起得風帶着幽香吹拂過他的面容,帶來一陣濕意。

起初只是偶爾幾束微風,随後那風流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如同水一樣将他包裹,所過之處分化帶來的灼燒感在一點點退卻……

他費力睜開眼,訝然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大片淡藍色的光霧之中。

如絲如縷的藍霧滲入他的皮膚,有霧氣自他唇邊鑽入口中,微苦,卻帶着藥草的清香。

這似乎是某種藥霧。

濃霧深處,似有一個人的身影若隐若現,看不真切。

那人遠遠地站在那裏,濃霧像藍色的兜帽,将他的面容隐去。

飄忽不定的霧隔絕了窺探,謝無溫卻有一種極為強烈的被凝視的感覺,像是被人用刀鋒仔細臨摹,細致而又冰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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