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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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刺耳的聲音陡然響起, 眼前的畫面逐漸模糊歪曲,唯餘一道白色身影格外清晰。
纖塵不染的模樣既像是天上冰清玉潔的仙人,又像是攝人心魄的厲鬼。
謝臨眼神渙散, 呆楞着任由那仙人或是厲鬼蒼白瘦削的手指輕撫上他的臉龐。
很冰,他甚至有些發抖。
不過須臾, 無盡的疲憊便裹挾了他, 他好像睡了過去......但又好像沒睡。
好像有人把他抱了起來,身體變得很輕, 記憶抽絲剝繭般從他腦中不斷流出。
與此同時, 又有無數條絲線源源不斷地湧入、交彙,繡成一團......
*
睜眼便是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色。
有兩人倒在血泊之中, 看樣子已經沒了生息。
兩人死狀及其凄慘, 粗布麻衣早已被鮮血浸透, 手指無力地蜷縮着,渙散的瞳孔朝向這邊,面容猙獰痛苦, 看未閉的口型似乎是生前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在喊:“跑!”
這兩人謝臨曾經見過,在冥海,是他的父母。
謝臨尚未弄清楚當下的情況, 難過和悲傷就漫上了心頭。
他的父母, 怎麽會以這幅樣子出現在這裏,這明顯是被人所殘忍殺害!
他想要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掙紮了兩下,卻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軀體。
透過桌上的銅鏡, 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樣——
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孩。
是他小時候的樣子。
周圍是既陌生又異常熟悉的場景,謝臨愣了好一會兒,終于想明白了——這是他的記憶。
被他遺忘掉的記憶。
蕭應雪想要抹除掉他的部分記憶, 讓他在這裏安穩度日。因此抽取記憶之時,他便借機看到了自己的過去。
如今謝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呆在這具幼小的軀殼裏,像個旁觀者一樣跟随小謝臨行動,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小謝臨手腳并用地爬到了雙親身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搖晃血泊中的兩具軀體。可無論他怎麽努力,他的爹娘也沒有像以前一樣,睜開眼睛來摸摸他的頭。
哭累了,小謝臨用袖子擦擦臉,握起拳頭起身,用稚嫩的聲音沖着門口喊道:“不許走!”
耀眼的光線照射進來,刺得人眼睛生疼。透過小謝臨眯起來的眼睛,謝臨看清了門口兩人的面容。
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直以來非常恭敬的兩人。
翼陽和風玄。
他們兩人背着光,白袍纖塵不染,如果忽略其中一人手中仍在滴血的劍的話,看起來就真的好像只是偶然路過恰遇慘案的仙人罷了。
......
不等謝臨反應過來,他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經來到了一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翎決宗。
看着屋子內的裝潢,應該是謝臨剛被帶回翎決宗後不久。
這裏比剛剛的地方暗很多,蕭應雪正赤裸着上身坐在床邊包紮傷口。他裸露的皮膚上滿是溝溝壑壑的傷痕,幾乎見不到一塊好肉。
屋內很安靜,沉寂的氛圍有些壓抑,小謝臨似乎有些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與擔憂,躲在角落裏偷偷地盯着蕭應雪。
屋內只能聽到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不知道過了多久,蕭應雪終于處理完了身上的傷口。謝臨看到他簡單披了件外袍,走了過來。
蕭應雪在小謝臨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謝臨能感覺到小謝臨緊張到幾乎屏住了呼吸。不過蕭應雪什麽也沒說,看了會兒便起身出去了。
幾乎是關門聲響起的同一時刻,小謝臨爬上了凳子,抓起桌上的糕點大口吞咽起來。
......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謝臨都呆在這裏,看着年幼時的自己跟蕭應雪相處。
最開始的時候,蕭應雪很少回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小謝臨一個人在。
他也從一開始的畏手畏腳到慢慢開始敢躺上床睡覺了,不過每次蕭應雪回來的時候他還是會躲回屬于自己的角落裏,偷偷地觀察着這裏真正的主人。
蕭應雪每次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會帶傷,不知道他是去做什麽了,有時候模糊的血肉間透出森森白骨,還有一次長長的傷口直接橫貫了上半身。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每次都只是面無表情地處理,割開愈合的皮肉、上藥、包紮,就好似修剪植株一般雲淡風輕。
謝臨認真回憶了下,這應該不是什麽妖魔橫行的時間段,而且以蕭應雪的修為,到底是什麽能讓他頻繁受如此嚴重的傷。
還有,他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翼陽和風玄,還有他的父母……
那樣的慘狀,盡管謝臨很不想承認,但看起來,确實是翼陽和風玄當着他的面,殺害了他的爹娘。
但是更奇怪的是,在他的記憶中,沒有一點關于這些事情的印象。
就算他當時年紀再小不記事,可家破人亡這種深仇大恨,他怎麽可能沒有一絲一毫的記憶?!
就好像……
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這些記憶一樣。
謝臨隐約察覺到了什麽,焦急但卻又無可奈何。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小謝臨慢慢的熟悉了蕭應雪,也不那麽害怕他了。
他不明白這人跟翼陽和風玄有什麽關系,他只知道這個人雖然看起來很兇,但實際上有點可憐。
這個可憐的人總是受傷,傷口總是汩汩往外流血,像他爹娘死的時候一樣。
其實小謝臨不是很理解什麽是死,只知道那很疼很疼很疼。
所以有一次,在蕭應雪又帶着滿身的傷回來的時候,小謝臨忍不住哭了起來,問疼不疼。
其實,他也想他的爹娘了。
蕭應雪僵了很久。
自那之後,兩個人的關系好了起來,蕭應雪再也沒有無視過這個小矮個。
白天,蕭應雪如果沒事,就會教小謝臨讀書練劍。他總是一遍遍地重複要點,語速很慢。
如果有事,小謝臨就會自己找話本看,然後在傍晚的時候去小院門口迎接蕭應雪。蕭應雪總是會給他帶些東西,有時候是甜甜的糕點,有時候是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兒。
晚上,小謝臨總是做噩夢,夢裏他看到滴血的利劍、雙親痛苦的面容,還有鮮紅的大片的血……
他會尖叫着醒來,然後開始哭着喊爹,娘,你們去哪裏了。每當這個時候,蕭應雪就會替他擦去眼淚,拍拍他的背,抱着他一起睡。
拉上床幔,黑暗就被隔絕在外。在小小的空間內,小謝臨躺在寬厚溫熱的懷抱裏,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
日夜交替,平靜卻祥和的生活就這麽維持着,直到蕭應雪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來。
小謝臨很擔心,總是扒着窗子往外看,有幾次甚至往院外踏出了一個腳尖,但最終還是沒敢出去。
這裏的一切他都很陌生,除了這個小院。
後來,他就坐在門檻上,盯着小院的門數數。終于,快要數到蕭應雪還沒教到的數字時,“吱呀”一聲,門開了。
“師尊!”小謝臨高興地起身迎接,然而推門而入的卻并不是蕭應雪。
那是張經常出現在他夢中的臉——
風玄。
盡管小謝臨拼命掙紮,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小孩,最後還是被風玄給帶走了。
一路上,小謝臨渾身發抖,謝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裏。
風玄一路帶他來到了雲屏宮大殿,進去後,謝臨看到翼陽也在。
富麗堂皇的殿內空曠寂寥,燈光幽暗,彌漫着一層陰沉壓抑的氣息。
風玄沒什麽感情道:“人帶來了,開始吧。”
翼陽從高座上緩步而下:“應雪那邊呢?”
“他不在。”風玄說完冷笑一聲,“就算在又如何,你還不了解他嗎?”
翼陽笑了:“也是。那就,開始吧。”
“咚”的一聲,沉重的殿門關上了,小謝臨的心髒随着悶厚的餘音瘋狂跳動着。
濃濃的黑霧自地面升起,耳邊響起凄厲的嘶喊,罡風肆虐,劃破了小謝臨裸露在外的肌膚。
透過層層迷霧,謝臨看到無數黑色靈力自他曾經尊為老祖的兩人體內流出,他們面容絲毫沒有平日裏的溫和,充滿了瘋狂和欲望,像是餓了許久的乞丐一樣。整個大殿迅速成了欲望凝聚的籠子。
謝臨跟小謝臨他感官相連,撕裂的疼痛無比清晰,害怕的情緒也十分激烈。
這是……魔尊的力量。
謝臨腦袋一片空白,只能看到一條朝他伸過來的,枯瘦的、乾癟的、陰森的手臂,缭繞着黑色靈力就像是一條毒蛇,朝他吐着信子,将要向他注入毒素,把他拉入腐朽的枯寂的墳墓。
突然,濃霧中一道寒光閃過,粘稠的血液飛濺到小謝臨臉上,他使勁閉上了眼睛。
然而沒有血腥味,鼻尖萦繞着雪沫的清冽氣息。再睜眼時,眼前的毒蛇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只斷臂,不斷地流出黑色液體。
小謝臨呆滞了片刻,正欲尖叫出聲,卻被捂住了嘴巴,只能瞪着一雙眼睛不停地流出恐懼的眼淚。
蕭應雪替他擦了去臉上的血液,把他安置在角落裏。小謝臨拼命地緊攥他的袖角,嗚咽道:“師尊,我想回家,回家。”
蕭應雪揉了揉他的頭,說:“好。”
說完,他起身,揮劍擋在了小謝臨身前。
謝臨在小謝臨的身體內,只能看到他寬大的輕輕搖曳着的衣擺。
就像是每個做噩夢的晚上,替他擋去黑暗的床幔一樣。躲在後面的小小空間內,只覺得無比安心。
謝臨已經猜到了之後會發生什麽,但他已經不害怕了。
他躲在蕭應雪為他劃出的安全區內,親眼見證,蕭應雪殺了自己的親生的父母。
随後,他渾身浴血,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一樣,踉跄着到了走到了謝臨身邊,蹲下,說:“……可以回家了。”
謝臨控制不住地想要起身抱住他,聽聽他說了什麽,可惜他做不到。
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眼前人的身影也逐漸透明。
時間到了,蕭應雪抽取記憶的工作完成了。
“不,不……”謝臨無聲地大喊着。
“不要!”
他終于喊出了聲,可周圍的一切還是消失了。他也從小謝臨體內抽身而出,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四周一片黑暗,點點藍色幽光飄散又凝聚,環繞着他成了長長的飄帶。
在凝聚的飄帶中,謝臨看到了自己經歷過的一幕又一幕。
然後他擡頭,看到了蕭應雪。
還未開口,淚水便順着眼角流到了嘴唇上,鹹鹹的。
蕭應雪說:“都看到了?”
謝臨點頭。
不僅如此,他一切都知道了。
怪不得他沒有那段記憶,因為早在當年從雲屏宮出去之後,蕭應雪就抹去了他的記憶。
那之後,他變成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幸福快樂地成長。可是蕭應雪卻永遠地留在了這片血腥之中,所以他總是很淡漠,所以他總是很偏執……
蕭應雪:“林長橋說的不錯,我确實殺了他們,也确實跟魔尊少不了聯系。”
他頓了下,又接着說道:“魔尊的力量非常人可以直接承受,若是強行吸取,只會遭到反噬。我自胎兒時期便受其影響,久而久之也算是魔尊的一部分了,于是便成了他們淨化的容器。而你,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你的體質似乎比我更适合,這也是他們為什麽迫不及待地要帶你回翎決宗。”
“他們殺了你的父母,又把你交給我這個魔頭,只是想讓你滿懷恨意,從而更好地為他們所用罷了。”
他們的計劃本來很順利,但很可惜,他們沒有料到蕭應雪無情,卻也最是有情。謝臨不僅沒有被仇恨所淹沒,反而還被蕭應雪養得善良正直,最重要的是,開心、幸福。
謝臨哽咽道:“所以你就為了我......殺了他們。”
蕭應雪俯身,兩人額頭相抵。他說:“不完全,也是為了我自己。”
謝臨哽咽着哭了起來。
蕭應雪像之前那樣為他抹去眼淚,說:“看過了,就忘了吧。不是什麽開心的回憶。”
“不要!”謝臨緊緊攥着蕭應雪的衣角,慌張道,“不要,我不想忘記。我不要,我想跟你一切承擔這些。”
蕭應雪:“不必。”
謝臨着急地語無倫次:“不要,師尊,求求你了。我知道不是為了我好,可是我不想丢下你一個人。我答應你,之後都聽你的,但是你不能,你不能……”
“求你了,我不想,不想看你一個人。”
“我想陪着你。”
“你不是說好了,要帶着我回家,可是為什麽丢下我……一個人……”
他哀求着,語無倫次,眼淚染濕了蕭應雪的肩膀。
可蕭應雪什麽也沒說,只是像對待最珍貴的寶物一樣,輕輕地吻了他的額頭。
……
謝臨醒了,他什麽也沒做,兩行淚水就順着流了下來。
他坐起身,抹了莫名的淚水。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心裏有些空虛難過,但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夢裏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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