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6章 別等 他已經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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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別等 他已經往前

翌日清晨, 燈市棚後側的服裝間已經亮滿了燈。

幾套紅衣依照場次挂在牆邊,李樂知換好內衫,站在穿衣鏡前, 服裝老師站在她身後替她束上腰封。

剛一束上,便蹭到昨天被扣具磨紅的位置, 細細的一陣疼。

李樂知頓了一下, 将腰封往上理了半寸。

“這樣可以嗎?”服裝老師問。

“可以。”

她照常系好革帶,穿上外袍。紅色衣擺落到腳邊, 遮住裏面還沒來得及換掉的運動鞋。

小圓站在旁邊, 看見她剛才的動作,聲音放低了些, “樂知姐, 腰還疼嗎?要不要先跟動作組說一聲?”

“不用。”李樂知整理好袖口, “今天主要拍文戲。”

小圓拿起桌上的通告單,“第一場在燈市棚。”

通告單從鏡前遞過來,紙頁最上方印着今天的場次。

【第二十三場, 燈市禁線】

【裴行舟初見阿照】

李樂知的目光在“初見”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才接過通告單。

她将紙頁合起來。“走吧。”

*

六點半,燈市棚重新開燈。

前街還留着昨日的暖色燈火, 糖畫攤已經移到一側。穿過街口, 後街的光忽然冷下來。

檐下牽着一條紅繩,繩上挂着幾只小銅鈴。幾盞冷白色飛仙燈藏在暗處, 青石板提前灑過水,燈影落下來, 水痕也泛出幽冷的光。

群演正在兩側試走位,有人提着長燈從紅繩後經過,衣擺掃過鈴铛, 碰出叮鈴一串聲響。

李樂知站在禁線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糖畫簽。

阿照剛從人間得到第一樣喜歡的東西,便追着一盞失控的飛燈闖進這裏。

前一步還是燈火、糖畫和笑聲,下一步便撞進了守燈人的規矩。

裴行舟會在她被圍住時出現。

她不知道他是來救她,還是來審她。

監視器那邊有人叫她:“樂知,過來一下。”

柳城浩坐在屏幕前,等她走近,重新指了一遍畫面裏的位置。

“你從前街跑過來,到紅繩前停。鈴響以後,守燈人從兩邊出來。”

他又指向燈市盡頭那片暗處,“劍鞘聲落下之後,顧深從這裏進。”

李樂知看向他指的方向。

暗處只勾出月白袍袖和佩劍的剪影。顧深側身聽武指說話,束起的長發露出半邊清冷的側臉。

燈光尚未開,裴行舟已經有了輪廓。

柳城浩說:“他出現以前,阿照只知道自己闖了禁線。別預判後面的動靜。”

李樂知收回視線,“明白。”

第一條開始。

場記板落下。

阿照從前街跑進來,手裏攥着那根糖畫簽。身後的燈市仍舊熱鬧,叫賣聲和笑聲追在身後。她跟着失控的飛燈穿過小巷,一腳踩進後街的水影裏。

飛燈撞上紅繩,銅鈴響成一串。

兩側守燈人同時轉身,長燈落下,攔住她的去路。

李樂知停在禁線前。

按照調度,顧深還沒有出場。李樂知卻已經提前朝燈市盡頭側了側身。

“卡。”

柳城浩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

群演重新回到位置。

他把回放停在銅鈴聲落下的地方,“你等早了。”

李樂知去看監視器。

畫面裏,劍鞘聲尚未響起,她的注意力已經先轉向燈市盡頭。

柳城浩說:“阿照不知道那裏有人。先顧眼前。”

“好。”

第二條重來。

這一回,李樂知沒有提前轉身。直到劍鞘聲從長街另一端響起,她才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顧深從暗處走出來。

月白衣袍踏進冷光,佩劍斜橫在身側。

李樂知看見他,肩膀卻不自覺地松了一下。

“卡。”

柳城浩将剛才那幾秒重新放了一遍,畫面停在顧深走進燈下的瞬間。

“這裏。”

他指了一下李樂知的肩膀,“你看見他,先放心了。”

水珠沿着衣擺落到青石板上。

柳城浩說:“阿照還不知道裴行舟是來救她,還是來審她。他出現以後,阿照只會更戒備。”

李樂知握緊手裏的糖畫簽,“我再來。”

第三條,她将前兩次的反應都收了回去。

劍鞘聲落下,她沒有提前轉身。

顧深走進冷光裏時,她的肩膀也沒有再松下來。

飛仙燈的光落到他身上,站在那裏的人已經是裴行舟。

那雙眼睛冷而陌生,隔着禁線看她,裏面只有裴行舟對陌生闖入者的審視。

李樂知從裏面找不到一點熟悉。

原本該後退的那一步,便遲了半拍。

她看得太久了 。像是在等那層冷意散去,等裏面重新出現一點熟悉的顧深。

“卡。”

棚裏安靜下來。

柳城浩将那幾秒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前兩條是動作,”他看向李樂知,“這一條是眼神。”

李樂知轉向監視器。

畫面裏,她仍在望着顧深。

柳城浩說:“阿照第一次見裴行舟,不會從他臉上找答案。她只需要判斷,這個人危不危險。”

李樂知低低應了一聲。

“我明白了。”

柳城浩看了眼時間,“休息五分鐘。”

工作人員散開調整燈位,守燈人的群演退到一旁。

小圓把水和劇本遞給她。

李樂知剛翻到這一場,身前的光被擋住了一點。

顧深停在她面前,眉眼間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你在等我接你。”

李樂知看向他。

顧深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這場戲裏,別等。”

說完,他轉身回到燈市盡頭。

場務替他理正劍鞘,冷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李樂知站在原地,手指仍停在劇本邊緣。

裴行舟第一次見阿照,本來就不認識她。

她想等的那一點熟悉,也不該出現在鏡頭裏。

她合上劇本,遞給小圓。

“可以了。”

李樂知重新回到禁線前。

場記板落下。

銅鈴響起,守燈人從兩側圍上來。

她退到紅繩前,将糖畫簽藏進袖後,直到劍鞘聲從長街另一端傳來,才轉過身。

裴行舟走進燈裏。

他隔着禁線看她,那一眼裏的審視依舊刺人。

李樂知沒有再從裏面尋找顧深。

裴行舟冷,她便退。

守燈人繼續逼近,他擡手幫她攔下。

阿照隔着那條禁線看着他,戒備沒有消失。

“卡。”

柳城浩将回放重新看了一遍,“這條可以。”

他很快安排保一條,也順利拍完。

柳城浩示意燈市這組結束,下午轉內景。

燈光組開始撤掉一側冷光。場務将紅繩從檐下解下來,幾只銅鈴放進道具盒裏,碰出清脆的聲響。

顧深剛從布景裏出來,便被叫去确認下午的機位。

李樂知披上外套,抱着劇本,跟着小圓去了下一處布景。

下午又補了幾條反應和過場。

李樂知按照調度入鏡,兩個人的動作與視線都落在分鏡要求的位置。

後面的戲一條比一條順。

顧深入鏡時,她只看裴行舟。柳城浩一喊卡,李樂知便先收回視線,回到自己的标記點。

她沒有再提前望向他,也沒有再從那雙眼睛裏尋找熟悉的東西。

收完最後一條,柳城浩看完回放,擡手示意今天的拍攝結束。

李樂知接過小圓遞來的外套,邊穿邊往棚外走。

小圓跟在她身邊,“樂知姐,今天後面拍得挺順的。”

“嗯。”

是挺順的。

顧深說,別等。

她不等以後,所有戲都順了。

*

回到酒店,小圓把晚飯送到房間門口,又提醒她記得擦藥。

李樂知只吃了幾口,便蓋上飯盒去洗澡。

換好睡衣,她從包裏拿出藥膏,給腰側擦了一遍。

白色小管放回劇本旁邊,手機正好亮起來。

霍靈發來消息。

【今天拍得怎麽樣?】

李樂知在輸入框裏打下四個字。

【挺順利的。】

她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按住删除鍵。

屏幕重新空下來。

她撥了霍靈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李樂知先喂了一聲。

霍靈那邊有風聲,像是在路上。聽見她聲音不太對,立刻問:“怎麽啦?”

“霍靈。”

“嗯?”

李樂知看着桌上的藥膏。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時偶爾發出一點輕響。

白色小管橫在劇本旁邊,蓋子已經擰緊了,像白天發生的一切都已經過去。

腰側被衣服蹭到時,仍有些疼。

顧深那句“別等”,也一遍遍回到耳邊。

她原本只想給霍靈回一句“挺順利的”。

可那四個字删掉以後,屏幕空在那裏,白天始終收着的情緒,也忽然沒了遮擋。

她停了很久,才開口。

“我有一點不開心。”

霍靈問:“因為顧深?”

她沉默了一會兒。

“算是吧。”

她說得很輕。

顧深沒有做錯什麽。

正因為沒有,那點難過才更不知道該落在哪裏。

風聲從聽筒裏傳來。

霍靈一直沒有出聲。

李樂知的手指碰到藥膏邊緣,停了一會兒,又慢慢收了回來。

“我以為過了五年,我會好一點。”

“可是今天拍戲的時候,我才發現……”

白天的燈市又浮現在眼前。

她明明知道走進燈裏的是裴行舟,卻還是忍不住從那雙眼睛裏找顧深。

李樂知低聲說:“我還是在等他。”

霍靈問:“等他什麽?”

她停了很久。

“等他像以前一樣看見我。”

“等他接住我。”

這兩句話說出口,桌上那支白色藥膏忽然變得模糊。

李樂知把手機拿遠,用手背擦了擦臉。重新貼回耳邊,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發啞。

“可我連他什麽時候受過傷,都不知道。”

聽筒裏只剩輕輕的風聲。

她望着桌上的藥膏。

“他已經往前走了很久。”

“我好像還站在以前。”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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