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借位 不是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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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戲一直拍到早上五點。
收工時, 天已經亮了。
影視基地外的早餐攤剛支起來,群演裹着羽絨服蹲在路邊喝豆漿。李樂知坐上車,眼睛還被燈照得發酸。
回到酒店洗完澡, 窗外已經有了車流聲。
她把劇本放在床頭,手機擱在旁邊, 幾乎沾到枕頭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 已經下午一點。
鬧鐘剛響過一輪。李樂知坐起來緩了一會兒,才伸手拿過床頭的劇本。
夾在裏面的拍立得随之滑落, 掉在被子上。
照片裏, 她對着鏡頭笑。
顧深站在她身邊,偏過臉看着她。
李樂知看了一會兒, 把照片放到床頭。
*
下午, 等她做好妝造趕到主棚, 燈市後巷還在調光。兩側挂起紅燈籠,風機試了兩遍,燈影才落到柳城浩要的位置。
顧深正在監視器旁和副導演确認走位。
她剛走進棚裏, 他便轉了過來。
李樂知也看見了他,朝他點了下頭,才跟着小圓去了休息區。
小圓提醒:“樂知姐, 柳導說先等燈。”
“好。”
李樂知坐下來, 翻到第四十二場。
副導演被攝影指導叫走後,顧深拿着劇本朝她這邊走來。
他停在休息椅旁。第四十二場的最後兩行, 正攤在兩個人之間。
【裴行舟托住阿照的臉,俯身渡息。】
【唇相觸。】
場務在那邊喊:“兩位老師, 準備走位。”
李樂知起身。
“走吧,顧老師。”
柳城浩正在監視器後看分鏡,見兩人過來, 讓攝影指導重新講了一遍位置。
“阿照靠牆,裴行舟從巷口進。近景推到唇邊,距離要卡準,側機位不能露。”
柳城浩說:“這場先按救命拍,別往情動裏走。”
他對李樂知說:“阿照意識已經散了,不知道裴行舟靠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麽。”
又對顧深說:“裴行舟的情緒收住,別搶後面的吻戲。”
兩個人都應了聲好。
攝影指導補充:“借位能拍,實拍會更滿一點。”
柳城浩問:“借位走一條,還是實拍試一條?”
顧深沒有立刻回答,轉頭看向李樂知,像是在等她的意思。
柳城浩問的只是拍法,她卻在這一眼裏,聽見了另一個問題。
李樂知握着劇本,指尖無意識地蹭過紙頁邊緣。
昨晚孔明燈下,他朝她走近的那半步還很清楚。
她擡起眼,正好撞進顧深的視線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過了片刻,顧深說:“先借位。”
指尖停住。
李樂知垂下眼,将微微卷起的紙頁慢慢理平。
劇本上,“唇相觸”三個字還落在那裏。
五年前,她第一次在顧深的劇本裏看見吻戲。
那時她趴在旁邊寫作業,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
顧深坐在另一側看劇本,手邊放着一支黑色簽字筆,偶爾在臺詞旁邊記記筆記。
她原本只是等他看完這一頁。
其實在那之前,顧深已經開始變得不太一樣。
過馬路時,他的手伸到一半,會改去扶她的書包帶。她在沙發上睡着,他也不再直接把她抱回房間,只把毯子蓋到她身上。她洗完頭發跑出來,發尾還滴着水,顧深拿起吹風機,最後又放回桌上,讓她自己吹乾。
連她喊他“顧深哥哥”,他有時也會隔一會兒才應。
那時的她察覺到了,顧深對她不像從前那樣自然。
可她不敢問。她怕一問出口,那些停在半路的手、放回桌上的吹風機,都會有了答案。
那段時間,顧深的新劇本裏第一次出現了吻戲。
劇本攤在桌上,場次旁邊寫着親密動作。
她原本趴在旁邊做題,眼睛掃過去,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長痕。她把作業本往自己這邊拖了拖。
顧深問:“怎麽了?”
“顧深哥哥。”她裝作只是随口問,“拍吻戲是什麽感覺啊?”
顧深翻劇本的手停了下,說:“還沒拍。”
她低着頭,草稿紙上的題已經算不下去了。
“那你想拍嗎?”
問完,她馬上補了一句:“我就是随便問問。”
顧深把劇本合上一角。
“工作。”
她捏着筆,好一會兒沒寫字。
“就只是工作嗎?”
顧深說:“那還能是什麽?”
她答不上來,最後只把作業本翻到下一頁。
“不問了。”
後來,那場吻戲真的排上了通告。
那段時間,家裏的事情都擠在一起。
陸笑言和江蕙的出現,媽媽與陸家走到了盡頭,顧深也越來越紅。
還有那場她怎麽也繞不過去的吻戲。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只是工作。
可她去片場探班那天,工作人員拿着通告單來回确認,她聽見有人說親密戲先清場,把顧深的名字和另一個女演員的名字放在同一場戲裏……
她的心口還是一點點揪緊。
她跑去顧深的化妝間。
顧深剛做完戲內妝造,鏡前燈還亮着。他見她紅着眼睛,把手裏的劇本放下。
“怎麽了?”
她搖頭,想說沒事。可是眼淚先掉下來。
片場那邊有人在催:“顧老師,準備了。”
那聲催促隔着門傳進來,把她剛才好不容易收起來的慌又翻出來。
“顧深哥哥……”
“能不能不拍吻戲?”
她哭着說:“我不想要你和別人拍吻戲。”
說完,她跑過去吻了他。
把那點說不清、藏不住,也不知道該怎麽放好的心意,全都遞到他面前。
顧深僵住。
化妝間外還有人走動,場務在低聲确認下一場調度。隔着一扇門,那些聲音忽遠忽近。
李樂知抓着他的衣袖,眼淚還在掉。
片刻後,顧深還是擡手,按住她的肩,把距離拉開。
“樂知。”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是哥哥。”
她從小最喜歡的稱呼,第一次成了一道不能再往前的界線。
李樂知看着他,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了。
那場吻戲後來沒有在那天拍成。導演組臨時調了進度。
可她沒有再問。
第二天,她和媽媽一起離開了瀾市,飛去了英國。
“樂知,準備走位。”
柳城浩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
李樂知回到燈市後巷。
紅燈籠已經亮了,顧深站在巷口的标記點上。
柳城浩說:“先借位走一條。”
她把劇本遞給小圓。
“顧老師放心。”
顧深轉過來。
李樂知說:“我會借好的。”
場記拿着板走進來:“第四十二場三鏡一次。”
板聲落下。
阿照受了重傷,沿着潮濕的石牆滑下去。斷掉的燈骨從手中脫落,碰到地面,滾進晃動的燈影裏。
紅衣被水浸透了一半,發絲貼着臉側,呼吸已經很淺。
裴行舟從巷口趕來,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
阿照的頭無力地偏向一側。
裴行舟将她扶穩,俯身靠近。
鏡頭從他肩後緩緩推進。
李樂知閉着眼。
顧深的呼吸落到她唇邊。
再近一些,就會真的碰上。
她知道顧深該停了。
眼睫先動了一下。
“卡。”
柳城浩從監視器後開口:“樂知,眼睫早了。”
李樂知睜開眼,顧深已經退開。
“你在等借位的停點。”柳城浩說,“阿照不知道裴行舟什麽時候靠近,更不知道他會停在哪裏。”
他說的是阿照。李樂知卻忽然覺得,那句話也像在說自己。
“好,明白。”她低聲應道。
工作人員重新擺好燈骨,理順她的衣擺。
場記第二次走進鏡頭。
“第四十二場三鏡二次。”
板聲落下。
阿照重新靠回石牆。
顧深扶住她的肩背。李樂知卸了力,整個人靠進他臂彎。
裴行舟托住她,俯身靠近。
這次,她只等阿照醒過來。
顧深的呼吸落到她唇邊。
鏡頭繼續推近。
監視器裏,裴行舟已經吻住了阿照。
鏡頭外,兩個人之間仍隔着一點距離。
片刻後,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呼吸終于續上。
“卡。”
柳城浩将近景重新放了一遍,監視器裏看不出借位的痕跡。
“這條留。”
李樂知從牆邊站直。
小圓拿着水和外套跑過來,“樂知姐,先去補眼妝。”
顧深從布景走出來,在後面叫她。
“樂知。”
李樂知卻沒回頭,接過小圓遞來的外套,“走吧。”
她跟着小圓去了化妝棚。
*
夜裏十一點多,今天的拍攝才收了尾。
室外起了風,比白天冷了不少。李樂知從化妝棚出來時,主棚外還亮着幾盞工作燈,場務正收最後一批道具。
小圓抱着外套等在門口,見她出來,連忙遞過去。
“樂知姐,外面冷。”
李樂知披上外套,跟着她往停車區走。
劇組車往酒店開。小圓坐在旁邊,低聲和她确認明早的出發時間。
李樂知都應下,之後便靠進椅背。
窗外的路燈一路後退。下午顧深那句“先借位”,卻一直留在她腦子裏。
進了酒店,小圓還在說:“明早七點半,我過來叫你。”
“好。”
電梯在劇組住的樓層停下。
門打開,李樂知剛要出去,腳步便停住了。
顧深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安全通道門旁。
聽見動靜,他擡起頭,按滅手機屏幕收進口袋,目光随即落到她身上。
小圓也看見了他,拎着包往旁邊讓了讓,“樂知姐,我先回房整理明天的東西。”
李樂知應了聲好。
小圓走向另一邊,電梯門也在身後關上。走廊一下安靜,只剩中央空調送風的細響。
李樂知拿着房卡走過去。
她停在幾步之外,仍舊叫他:“顧老師。”
這一聲叫得平穩又客氣。
顧深直接問:“生氣了?”
“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李樂知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這句話早就在心裏準備好了,只等他開口。
顧深沒有接她這句,往前走了一步,距離仍留得克制。
“剛才選借位,是怕情緒太滿。”
李樂知擡起眼,視線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我知道。”她頓了頓,“你有你的理由,不用跟我解釋。”
這句話說出口時,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說的好像已經不止下午那場戲。
五年前那句“我是哥哥”,和今天的“先借位”疊在一起,顧深每一次都有理由。
只是那些理由裏,從來沒有她想聽的答案。
她原本以為,這些天顧深一次次朝她走近,或許真的代表着什麽。
現在看來,是自己又一次想多了。
他對她好,也願意照顧她。
可他不想吻她。
顧深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是你以為的那個理由。”
“那是什麽?”
“只是這場戲該這麽拍。”
他的語氣和下午一樣平靜。
李樂知也明白,這一場只是渡息。真吻會讓裴行舟藏着的情緒露得太早。換成她,或許也會選借位。
顧深沒有選錯。
可柳城浩問出“借位還是實拍”時,她的确等過另一個答案。
“嗯。”她說,“你選得對。”
說完便越過他,朝房間走去。
她不想再談。再多說一句,那點她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就會變得太清楚。
她剛走出兩步,顧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覺得我借位,是因為不願意?”
李樂知的腳步慢慢停下。
她攥緊房卡,邊角硌進掌心。
她回頭:“難道不是嗎?”
“不是不願意。”
顧深站在原地,語氣裏聽不出遲疑。
李樂知看了他半晌。
五年前他推開過她,幾個小時前又親口選了借位。
現在卻說,不是不願意。
她已經不敢把這句話往自己想要的意思裏聽。
“我不信。”
說完,她轉身去刷房卡。
“滴”的一聲,感應燈剛亮,手腕忽然被顧深扣住,往後一帶。
李樂知被他帶得轉回來,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房卡還夾在指間,鼻息裏那道熟悉的木質香一湧而上,還混着他大衣上帶回來的涼氣。
她還沒來得及站穩,顧深便低頭吻住了她。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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