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20:新鄰居 “不要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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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意頭也不回的踏出家門, 房間內,周父滿面慘敗。
他沒有再摔東西,而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那雙粗糙的手在刺目的燈光下緩慢的蓋住眼睛。
不合格的父親自然承受不住女兒多年的委屈和發自肺腑的情緒,這是他罪有應得。
他活該。
周知意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聽着他的痛哭, 任憑樓道裏的聲控燈暗下去。
對于周父後知後覺的悔恨, 周知意滿心只有無可奈何。
周父是再傳統不過的父親,初心也只是為了她好, 周知意不能否認他這麽多年的付出。而她也只是不想重蹈覆轍, 再添痛苦罷了。
雙方各執一詞,走到這一步, 其實誰都沒有錯。
都是命運弄人。
周知意走出單元樓的時候, 面前空蕩一片, 徐立言早就走了。她莫名的松了口氣,又鬼使神差的回頭,無力的看向三樓。
她的房間內一片漆黑, 什麽也看不清楚,可周知意還是執着的仰起頭,看向那扇窗戶。
窗後有她戛然而止的青春和一束早已枯萎的花。
周知意沒有大費周折回萊茵公館, 她在小區門口随便找了一家連鎖酒店住下。期間徐來發來消息彙報進展, 他自述和蘭因相談甚歡,只是他工作太忙, 沒約上下一次見面,話裏話外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地浪蕩樣子。後者卻破天荒的說遭到了拒絕, 她像是碰見合胃口的獵物一樣來了鬥志,聲音裏的興奮都要溢出來。
不同的進展必然是有一個人在說謊,可是周知意頭很痛, 臉也很痛,很難給出來回應,索性關掉手機,誰也不回。
次日一早,周知意叫來了搬家公司。
她的東西其實不算多,但周知意不喜歡麻煩,她覺得能花錢解決的事情就不需要辛苦自己,這也是她為什麽執着賺錢的原因。
收納,整理,打包,搬家。
數個人在卧室裏有條不紊的進行着工作,周知意戴着口罩站在她們中間,最後一次環視這個房間。
牆角的大書架是姑姑在她初中那年買的,那上面放滿了各類書籍,從歷史到地理,童話到天文科普,偶爾還能看見一兩本哲學金融,也是得益于這些書籍,她高中時期穩穩占據文綜第一,從未有過失誤,可惜的是最後還是被周父逼着選了理科。
床前的書桌是高中添置的,是當年流行的款式,原木色的桌子上鋪了白色桌墊,正中間一個電腦支架,左邊一側放着磁吸臺燈,右邊則是放着那束從北城帶回來的乾枯鳶尾。右側的抽屜裏面有很多零散的小物件,周知意在多年前上了鎖,卻在某天遺失了鑰匙,之前周父試着打開無果,暴力撬鎖又太過可惜,于是這個抽屜變成了秘密,誰也打不開。周知意對這個結果樂見其成,并且希望這個抽屜裏的一切永遠不再重見天日。
書桌旁邊是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上面鋪着白底紫色碎花四件套,看起來格外溫馨。很早以前這裏是一張小小的單人床,随着周知意抽條生長,加上她喜歡和姐姐們一起睡,這張床就被姑姑周瑤岑換成了大床,青春期的那段時間,她們在夜晚說了很多的小秘密,可十八歲後,這張床上再也沒睡過其它人。
地下鋪着一張地毯,她轉過身,右側是兩個高大的衣櫃和一個深色衣架。周瑤岑喜歡分類,連帶着周知意也有了這個好習慣。秋冬的衣服杯子放一起,夏季的吊帶裙子放一起,大衣分開挂在一邊,貼身衣物放在最下層,周知意眨眨乾澀的眼睛,看見周瑤岑轉過頭來,她滿臉笑意的對周知意說:“別發呆,我說的你記住了沒有?”
角落裏衣架上的深色大衣被收納師拿下來,周遙岑剎那煙消雲散。周知意紅着眼睛轉頭,看見那個不能再熟悉的衣架,十六歲那年,那裏曾經挂着某個人的校服,十二年後又挂着他的高定西裝。可是校慶後,那件純黑西裝,周知意卻再也沒見他穿過。
周知意擡眼望天,收納師見她眼角含淚,不由一怔,她小心地問道:“是怎麽了嗎?”
周知意忍住鼻酸,深呼吸兩下,搖頭:
“沒事,你們繼續就好。”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另一位收納師拿起桌邊的那束乾花問:“這個……也要帶走嗎?”
她拿着那束花搖擺不定,不知道要收納還是要丢到垃圾桶裏,周知意轉身看見那束花後愣住,她有那麽一瞬間失聲。
這束花,這束出現在她博士畢業典禮上的鳶尾,現在已經乾枯了。和她的愛情一樣過期,變成了旁人眼裏不值得一提的垃圾。
搬去新生活礙眼,可丢掉,周知意又做不到。
她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站在命運中間,左右為難。
收納師見她久久不言,不知如何是好,有同事察覺到這尴尬氛圍,機靈的接過來她手裏的花放在了桌上。周知意遠遠的站在那裏,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可眼前的花卻如同她一般,只有破敗,沒有盛放。
她東西不多,又收納有度,很快就收拾好了。一摞接一摞的書從室內搬出去,然後陸續幾趟,這裏就空了下來,最後一趟的時候領班和周知意打了招呼,說去樓下等,周知意點點頭,低聲了句辛苦。
她走的時候,貼心地伸手為周知意帶上了門。
空蕩的室內在陽光下有了幾分澄澈,周知意在原地站了許久後,上前抱着那束花,把它放回原位。
她最終還是丢不掉這束鳶尾,哪怕它已經乾枯變形,哪怕它面目全非,也不忍心舍棄。
花束底部重新接觸到桌子的時候,葉子顫了顫,周知意也顫了顫,可她還是低聲道:“我走了,你自己在這裏好好的,不要想我,聽到嗎?”
周知意低頭,一滴淚落在花枝上,洇出濕痕,又在陽光下短暫變成了露珠,為這束花營造些許新鮮意味。她關上房門的時候,陽光灑了進來,那束花依舊站在那裏,沐浴一縷塵埃。
周父的房間門自始至終沒有打開,周知意也識趣的不去和他告別,她下了樓,最後一次回頭看這個令她愛恨交加的地方——
年少時的避難所,青春期的溫馨港灣,成人後的禍源地。
同一個地方因愛恨天差地別。
車子緩緩離開,汽車尾氣消散在風裏之前,周父從樓道裏走出來。一夜間,他面容憔悴,白發橫生,似乎又老了十歲。
冬風吹着最後一片枯葉緩緩落下,他在周知意決然離去的身影裏老淚縱橫。
冷靜一下吧。
他彎下腰,伸出手捂住眼睛。
周知意的話反複的回蕩在他耳邊。
“等你真正的開始學會尊重,學會改變,我們再試着聯系吧。到時候,我會來看你的。”
等你真正的學會做一個父親,參悟到父親的含義之後,再試着去挽回這段已經千瘡百孔的父女關系吧。
上午十點,車子開進萊茵公館地下停車場,在五幢地下臨近電梯的停車位停車時,司機不知為何倒抽了一口氣,周知意眼見他額頭起來一層薄汗,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的。
周知意納悶,她伸手打開車門,見到了賓利特有的小翅膀。司機揩了把額頭,周知意下車,走到右邊,赫然又一個類似粽子車标的邁巴赫。
……
周知意頓了頓。
她認識的車也就那些——路虎奔馳法拉利,勞斯萊斯比亞迪。現在這個地庫裏的車,一眼掃過去,幾乎都認識,有些不認識的,看那個車型也知道不輸豪車,司機在旁邊倒抽一口涼氣,連聲感嘆後又目光崇拜的看着她。
周知意百口莫辯,索性移開視線,向一旁看去。
旁邊的賓利通體漆黑,小翅膀在星空頂下閃着低調奢華的光,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右側有點刮痕——
等等……
周知意猛地一個激靈,想起來了什麽。
沒記錯的話,她上次刮的徐立言的那輛車,好像也是賓利?
周知意低低的抽了一口氣。
沒事,她記得車牌,是不是徐立言的車,只需要鼓起勇氣一看。再說了世界上哪有那麽巧合的事情,哪可能随便一輛賓利就是他徐立言的?
周知意閉了閉眼,鼓足勇氣後,視線緩緩向下,徐立言的車牌是西AZ0927,一個說不出來的奇怪數字,這輛車的車牌是……
周知意眯起眼睛,緩緩辨認,“西AZ…09……27”
……?
她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巧合,懷疑是自己睡眠不足出現了幻覺,便随機拉住一個收納師說:“能幫我看一下旁邊賓利的車牌是什麽嗎?”
那收納師很熱心的點點頭,說:“西AZ0927。”
周知意絕望地閉上眼睛,不想面對現實。
收納師見她這樣,關心道:“怎麽啦?”
周知意搖搖頭,苦不堪言。
不能。
就一輛車停在這兒,未必就是徐立言住在這兒。
之前徐立言也解釋了,萊茵公館只是有客戶住這兒,他只是送客戶回家而已。
一定是這樣。
周知意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一番後,發現越來越心慌,她忍不住給自己找點事做,考慮到新家沒有可飲用水源,周知意決定去萊茵公館外給自己買些水喝。
她迫切的需要冷水來冷靜一下。
冬天的冷風吹的她鼻尖發紅,周知意安慰自己的過程中莫名就想,當老板可真辛苦,周六也要不眠不休的去拜訪客戶。
此時這位拜訪客戶的老板剛在健身房裏結束晨練,在陽光裏悠閑的回家,徐立言在路上破天荒的打開手機,準備給自己點了份外賣,卻在滑到奶茶榜單的時候頓住。
那是一個西琅本地的品牌,周知意高中時期,特別喜歡喝這家的珍珠奶茶。夏天喝三分糖加冰,冬天喝熱的,或許是年少多病的原因,周知意的胃口總是很差,可每次喝這家的珍珠奶茶,她總能喝大半杯。
徐立言忽地停下了腳步,點了杯珍珠奶茶,卻在付款的時候頓住。配送的話最快也要半小時,可他卻迫不及待地想要喝到記憶中的味道,糾結中忽然想起來門口就有一家,徐立言當即轉身朝外走去。
周知意在500ml和1.5L的礦泉水之間選擇了一整箱的500ml。
她想起來現在家裏不止一個人。
付款的時候女店員欲言又止,周知意有些吃力的搬着箱子走在路上,冷風一吹,她忽然緩過勁兒來。
現在這個天适合喝熱的,她給人涼水是怎麽回事?
周知意輕輕地嘆了口氣。
今天真的在壞情緒裏反複做蠢事。
她走到單元樓下,把整箱礦泉水放在欄杆上扶着喘氣兒,另一只手摸出手機給收納師點她高中喜歡的那家奶茶,五分鐘後萬事大吉,周知意收起手機,把那箱礦泉水從欄杆上搬下來,沉重的水脫離借力點的那一瞬間,周知意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對。
她近年來是有鍛煉習慣的,不至于一箱水就要半條命,但是周知意卻忽略了自己有低血糖這件事。
今天起來太早,她沒吃早飯,陽光照的她頭腦發懵,渾身因為急促的動作脫力,水即将掉落在地的那一刻,身後有人一個箭步沖上前 ,一雙大手穩穩的接住那箱水。
徐立言下意識問:“沒事吧?”
他擡眼看向那箱水的主人,卻在看清來人後愣住——她帶了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可徐立言還是認出了她。
周知意後退一步,心髒停跳半拍,她在巨大的眩暈裏猛地抓住身後的欄杆,這才勉強站穩。四目相對,兩個人眼裏都是掩蓋不住的震驚。
時間在這一刻仿若停住。
好在單元樓下出現救星,忙着送貨上門的快遞員見兩人擋路,禮貌道:
“不好意思,借過,借過。”
兩人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
徐立言抱着那箱礦泉水沒有任何撒手的意識,手裏拎着的兩杯奶茶也牢牢攥着。周知意看向他的那一秒,他忽然想起來在奶茶店點單的場景。
萊茵公館門口是家新店,為了招攬顧客增添人氣,在開業初期第二杯半價。他不感興趣,只買了珍珠奶茶,店員卻笑着和他說或許可以買兩杯和心愛的人分享。這一年徐立言不在天文所研究行星軌跡,也不在航天所參與衛星發射,他開了一家游戲公司,并且在各方面做到了全國第一。他手下有無數的精英,發行運營中心的主管應一承向他彙報過無數的營銷方案,徐立言心裏門兒清這都是套路,可他還是買了兩杯。
為那句心愛的人。
然而上天顯靈,這一次,心愛的人真的從天而降。
徐立言久久不動,手裏的奶茶袋因為用力攥成了線,在他手心留下深刻的劃痕。
周知意緩過來震驚,垂下眼,主動接過他手裏的奶茶。
她低低問:“你怎麽在這兒?”
事到如今,兩人分道揚镳已經成了共識,徐立言也沒有了再隐瞞的必要,便坦白說:
“我住這兒。”
……
?
!!!
周知意在他的尾音裏絕望的閉上眼睛,反應過來後,她氣的轉身就走。徐立言匆匆追上去,周知意伸手按下來電梯,徐立言跟在她身後,說:
“喂,奶茶分你一杯,別生我氣了。”
這句話很符合少年徐立言的說話風格,可周知意卻沒心情回憶,她恨不得把奶茶摔他臉上:
“你騙我,你說這是客戶家——”
“我可以解釋,不過你真的要聽嗎?”
周知意反應過來什麽,忽然僵住,徐立言定定的看着她說:
“我不想你把衣服還我。”
周知意一下頓住,徐立言又說:“我不想你和我劃清界限。”
周知意慌亂地制止他:“好了別說了。”
徐立言卻不聽,堅持要把話說完:“我只是不想你和我那麽生疏,生疏到就連還衣服這樣一件小事,都像隔着天塹——所以我撒了謊。”
周知意抿住唇,徐立言卻話音一轉,又說:
“但那也都是過去了,反正現在我們也都說清了,我當然,也不會再繼續這樣想了。”
因此剛剛他選擇了坦白。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周知意的臉色有種說不出來的蒼白,她甚至在巨大的眩暈裏站不穩。
徐立言一頓,他伸出一只手去扶她,周知意卻徑直推開,上電梯刷卡。
二十樓幽幽亮起,徐立言嘆了口氣,還是追上去,“無論什麽原因,總歸是我不對,我和你道歉,對不起——”,話音未落,他在亮起來的電梯樓層裏頓住。
周知意在這句對不起裏百感交集。
她看向徐立言,只覺得他混蛋。
她剛在這裏置業,他就坦白說他也在這裏買了房。為什麽不能一開始就和她說實話?為什麽不更晚一點告訴她事實?偏偏挑現在房産證下來的時候,她背了房貸的時候告訴她,哦,我也在這裏。
輕飄飄的一句話擊破她的防線,獨留她自己崩潰。
混蛋!混蛋徐立言。
表面斯文端莊,內裏還是青春期那該死的桀骜樣子。
張弛平日裏果然沒罵錯人,他就是百分百純混蛋!
周知意慢慢的紅了眼睛,徐立言嘆了口氣,說:“之前是故意不解釋,可後來,我來不及解釋——周知意,你不能要求我向一個形同陌路的人坦白自己的家庭住址,這很苛刻。”
周知意沒說話,可她知道,徐立言說的是對的。
她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
因為他們沒能做成戀人,也不再是朋友了。
周知意偏過頭去。
她太了解徐立言了,如果徐立言是一張文綜答卷,那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得滿分的人。周知意自嘲一笑,拿着徐立言那杯奶茶,妥協道:“算了,是我越界了,抱歉。”
無論是愛人還是陌生人,她都沒必要對徐立言那麽苛刻。
畢竟,他是真的一言九鼎,主動和她避嫌的,她也真的願意相信這是個巧合。
同一棟樓就同一棟樓吧反正又不是對門,錯開時間就好了。
徐立言在這忽如其來的道歉裏并沒有感到任何的開心,他只覺得自己輸的慘烈。
他沉默一下,又瞥了一眼電梯,似是不經意間問:“你去哪?”
周知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沒有立場,他也無權過問,周知意不想胡說八道,索性裝鹌鹑不吱聲。電梯很快到達二十樓,周知意下電梯後,沉默的接過來他手裏的水,一言不發進門。
徐立言靜靜的看着她,若有所思。
周知意見他站在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有點煩躁地說:“你不回家嗎?”
徐立言的表情更奇怪了,他看了周知意一眼,而後退了幾步,轉身打開了對面的門。
……
??
!!!
……
徐立言啪一聲關上門,獨留周知意在門口風中淩亂。
她不能接受徐立言和她是鄰居這個事實。
一定有什麽地方不對,不然最近怎麽隔三岔五倒黴。
正當周知意絕望之際,對面的門又啪一聲打開。
徐立言穿着新換好的家居服,手裏攥着那杯溫熱的奶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話說,不和你的新鄰居打聲招呼嗎?”
作者有話說:
比亞迪:誤闖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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