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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49:壞天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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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49:壞天氣 風霜雨雪,

周知意推開頌懷, 抓起手機瘋了一樣往外跑。

頌懷不放心追出去,她伸手攔了輛出租車揚長而去。出了這檔子事任誰都揪心,頌懷本想跟上去, 奈何發布會接近尾聲,手機裏一條消息一條消息的進, 他根本脫不開身。

好在頌懷剛聽清了周父送去搶救的醫院是徐來在的醫院。

天空一寸寸的暗下去, 城市亮起來燈,頌懷對着擁擠的道路, 頗為着急的掏出手機給徐來打電話——

接啊。

接啊。

徐來。

接啊。

“您好, 您撥打的電話——”

“靠!!!”

頌懷按掉電話,深呼吸一口給蘭因打過去。

那邊很快接起, 傳來笑音:

“怎麽, 發布會還沒結束就要慶功宴——”

“周知意她爸出車禍了——”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 又同時陷入沉默。

兩秒後,蘭因驚叫:“什麽??”

頌懷伸手向後捋了把頭發,煩得單手叉腰說:

“剛剛電話打到她手機上, 我親耳聽到的,她現在自己去醫院了,就是那你那個小情人的醫院, 我實在是走不開, 你有時間過去看看,沒時間就告訴懷宜, 讓她去看看——”

蘭因拿着手機就向外跑,還不忘了問:

“徐立言呢?”

頌懷皺着眉又看了一眼路, 說:

“還在主持發布會。”

“你快去吧,我從來沒見她臉白成那樣過。”

蘭因顧不上多說,匆匆挂了電話攔車。

晚高峰期間處處堵車, 江邊好幾輛車拒載,蘭因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她心急如焚,氣的一腳踢在馬路牙子上。老天爺真會戲弄人,她就今天偷懶兒沒開車,偏偏今天就出事。

周知意同樣堵在車流裏,她腦海裏不停在回想一個奇怪的畫面。

她站在燈下,冷眼看着周父的電話打來,挂斷。

她幾乎是無情的在想:

究竟是有什麽事非要打給她。

究竟有什麽事非要她知道?

難道他也出車禍了,性命攸關嗎?

于是她就那麽冷漠的看着,就那麽面無表情的看着電話不停的震動,然後挂斷。

上天看不過去她這份漠然,給出了懲罰。

有。

生死攸關的事,算不算大事?

是的。

他也出車禍了,正在搶救,性命攸關,所以才不停的打電話給她。

周知意呼吸急促,指甲死死的掐進自己的掌心。

車禍,又是車禍。

又是車禍!!!

這一刻她憤恨的同時卻也後悔。

是不是剛剛的念頭太過惡毒觸怒上天,佛祖降下來的懲罰。

她就要鬼使神差的相信命運。

這個世界上因果輪回,人真的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哪怕是惡念也不行。

天色徹底暗下去,徐立言終于結束發布會,下臺時接住了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

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看見頌懷就站在暗角,神色複雜的看着他。

頌懷說:“哥,我和你說個事。”

徐立言嘴角的笑一寸寸的僵住,礦泉水瓶砸在地上又彈起,水灑了一地,他在聽清車禍後瞳孔皺縮,毫不猶豫的向外沖。

一路颠簸搖晃,周知意幾乎是提着最後一口氣趕到醫院,她摔了好幾次才走到急診,周知意不顧跌破的膝蓋,拉住護士,顫抖着問道:

“你……你好。”

她眼淚控制不住往下掉,怎麽也擦不乾淨。

周知意低下頭,深呼吸一口,忍着哭腔說:

“周…周玉山…在哪裏。”

“就是那…那個……出了車禍來…搶救的。”

說巧也巧,這小護士就是參與搶救的其中之一,她看着周知意凄凄慘慘的樣子,伸出手來順了順她的背:“別哭別哭。”

那小護士把手裏的托盤放在一邊說:

“他在住院部1721。”

周知意轉過身就往住院部跑。

托徐來的福,她對醫院的路還算清楚。

淚水和恐懼還在不斷一起往外湧,周知意跌跌撞撞,又摔一跤。這一下摔的狠,手掌都跌破了不說,她半天都沒緩過勁兒來,還是路過的好心人看見地上的血尖叫一聲,過來扶她。

周知意站起來咬着牙朝住院部走。

她幾乎是邊走邊哭。

黑暗裏,她又回到絕望的十八歲。

周瑤岑和姐姐的遺體相繼出現在她眼前,她在劇烈的惡心下踏進了住院部的大廳,忍着頭昏眼花,拖着身體向前走。

停在1721面前,她伸出手,卻怎麽也推不開門。

是推不開,還是不敢推開,她根本不敢去想。

車禍,搶救。

搶救失敗。

然後她們在她眼前蓋上白布。

煙消雲散。

車禍,搶救。

搶救失敗……

然後……然後……

周知意整顆心都想吐出來。

車禍,搶救。

搶救……

她閉上眼睛,推開門。

預想之中的死寂沒有傳來,反而是周父聲如洪鐘。恍惚之中,周知意聽見他說:“好像是我女兒來了,小鐘,你去看看是不是她。”

周知意眨了眨眼,拖着一口氣向裏走。

陌生的男人看清她後滿臉震驚,周父随着他的視線轉過頭,在她失血的臉色裏笑呵呵的說:

“怎麽急成這個樣子?”

周知意在這句話裏徹底松了口氣,直直的就往後倒。

跟在她後面一起進來的小護士尖叫一聲抱住她,周知意踉跄了一下,勉強站穩。

她扶着小護士,看着周父說:“你沒事……?”

周父說:“沒事啊,就是我在路上不小心竄出來,摔了一跤,暈了過去而已。”

他笑呵呵的看着那個陌生男人,說:

“多虧了小鐘開得慢,又及時剎車——”

周知意閉上眼睛,血液漸漸開始回流。

好一會兒她才止住眩暈。

周父說:“小鐘,別站着了,快坐。”

他看着周知意笑道:“你也過來坐。”

周知意仍然處在巨大的驚惶裏,沒說話。

周父又說:“這是我女兒,叫周知意,北大歷史博士,現在在聲韻上班——”

鐘沂點了點頭,對着她笑了笑。

周父又說:“知意啊,這是鐘沂。”

周知意這時候還沒明白過來什麽意思。

她恍惚着點點頭,誠懇地說:

“真的抱歉,真的謝謝你。”

鐘沂溫和的笑了笑,看着她身上的傷口,搖頭說:

“是我表述不清……”

周知意依然心跳劇烈。

周父笑呵呵的拉住鐘沂說:

“說來也巧,小鐘也不是外人,之前你剛入職聲韻那段時間,我跟你提過的,大你兩歲,之前住你姑姑家六樓那戶人家的兒子,你還記得嗎?”

周知意沒說話。

周父笑呵呵的拉着鐘沂說:“就是小鐘啊——”

狐貍尾巴在這一刻開始顯露出來,周父笑着和她介紹鐘沂:

“小鐘也沒想到會這麽巧,要我說都是上天的緣分。”

周知意死死的攥着拳,荒謬一笑:“緣分?”

周父說:“可不是緣分?你看你現在單身,小鐘也單身,雖然小鐘二婚,但他沒有孩子,在本地也有房,就在那什麽望山居,而且在體制內工作,晉升穩定——”

“……”

周知意不可置信的閉上眼睛。

她現在手疼,腿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可是心最疼。

鐘沂在這句話裏也皺了皺眉,他不贊同的說:

“伯父……”

周知意說:“鐘先生。”

鐘沂看過去,周知意紅着眼睛,咬牙說:

“今天麻煩您了,實在對不住。”

鐘沂嘆了口氣,識趣的起身說:

“怎麽會,也是我開車不小心的。”

他在公文包裏摸出來一張名片規矩的放在床頭,對周知意溫和笑笑說:

“既然你來了,我就先走了,有事随時打我電話。”

周知意點點頭,對他說:“真的抱歉。”

鐘沂搖搖頭,說:“你處理一下傷口,不要感染了。”

他關上門,周知意再也撐不住,在巨大的疼痛裏彎下腰劇烈呼吸。

周父不樂意的看着她:“你又耍什麽脾氣?”

他說:“好不容易遇見小鐘,你怎麽這麽不識趣?”

周知意頭痛欲裂,轉身向外走,周父急了:

"你給我站住———"

周知意真的停下了。

周父冷聲質問她:“你又甩臉色給誰看?”

“你爹剛在鬼門關走一圈回來,你就這樣對我?”

周知意笑了。

她緩緩的轉過身,看着周父說:

“剛在鬼門關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慶幸自己活着,而是給女兒介紹二婚的相親對象,是嗎?

爸爸——”

周父臉紅了一下,梗着脖子說:

“就是遇到了——那我能怎麽辦?”

周知意紅着眼睛問他,說:

“是真的車禍,還是借口?”

周父心虛的看向別處說:“什麽借口,我人都躺在這裏了,還有什麽借口?”

周知意咬牙說:“那就是借口了。”

“今天晚上你摔倒了不假,暈過去大概率也不是假,但你指使鐘沂說搶救騙我是真——”

周父依然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給你打了幾個電話?小鐘又給你打了幾個?”

“你接了嗎?”

他甚至開始生氣:“不這樣說你會來嗎?”

“可你怎麽能用車禍騙我???”

“你怎麽能用這個借口騙我!!!”

周知意終于忍不住爆發:“你明明知道我對這件事情有心理陰影,可你還是這樣對我——”

周父也怒了: “你還有臉怪我?當年車禍死的是我妹妹!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妹妹!”

“不都是因為送你去高考嗎?不都是因為你嗎?我怪你有錯嗎?”

周知意在這堂而皇之的話裏笑了出來。

她說:“只有你痛苦嗎?”

周父沒想到這招萬金油失靈,他愣了一下,說:

“什麽?”

周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複道:

“只有你痛苦嗎?”

“只有你懷念死去的妹妹嗎?”

“我不覺得難受嗎?

那是撫養我長大的人,是比血親還要愛我願意為我付出一切的姑姑姐姐,是我的家人我的一切——你以為我想活着嗎?”

“這麽多年我每一天都在想為什麽死的是她和姐姐而不是我,為什麽死的不是我,為什麽當時要撲過來護着我,為什麽我不能跟着她們一起走,為什麽只留下我自己面對這個世界。”

“你以為我活着很輕松是嗎?”

“你以為我不會愧疚嗎?”

她仰天大笑,淚劃進鬓角,人生第一次,她被逼急了,看着周父說出來自己心裏的委屈: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在那場車禍裏失去了什麽?姑媽,姐姐,待我如親子的姑父,還有我和徐立言的未來——”

“我和、徐立言的、未來。”

“你知不知道因為那場車禍我高考失利?你知不知道我和他約好了去南城一起上大學?”

周知意泣不成聲,肝腸寸斷:

“他保送北大,北大啊!卻因為我說要去南城而放棄了——

就因為我一句話,就因為我說我想去南城。”

“他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人生軌跡都因此偏移,我們明明已經約好了,可我卻因為一場車禍家破人亡——我卻因為一場車禍得了ptsd再也沒辦法面對高考——

三百九十分,以淚洗面的無數個日夜,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十二年,不眠不休自虐一般的求學,你以為我每天都輕松嗎?”

“你以為我毫無負罪感的活着?”

“我真的想活着嗎?我恨不得當初和她們一起死掉——”

周知意閉上眼睛,淚如雨下:

“可是你,你用這樣拙劣的借口騙我過來,然後向我介紹一個二婚的對象,你把我當什麽?

貨物嗎?還是商品?

可我已經給了你很多很多錢——還不夠嗎?”

周父在她鋪天蓋地的委屈裏啞口無言。

他只能硬犟着說:

“你還有臉說痛苦,我還不是都為了你好?我這一條命說死就死了,你怎麽辦?”

他說:“我給你介紹對象有錯嗎?”

“我想讓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錯嗎?”

“誰知道會發生車禍?誰知道你和他有約定?又不是我的錯——”

周知意站在原地說:“是我的錯嗎?”

她說:“你和兩任妻子離婚,是我的錯嗎?”

“你生活不如意,一地雞毛蒜皮,過的不幸福,是我的錯嗎?”

周父說:“夠了——”

周知意笑了。

她看着周父說:“我根本不需要你來幫我找相親對象,我很明白的告訴你,周玉山,拜你所賜,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

她說:“因為你的喜怒無常,因為你的剛愎自用,我這輩子都對婚姻有陰影,我聽見這兩個字就犯惡心,因為你的不稱職,我這輩子直到死為止都不相信會有人真的對我好,直到死,我都不會接受有人愛我這件事——

就連你都恨不得我去死,你都恨不得我不好過,還有誰會全心全意的對我呢?”

她笑:“結婚?你這輩子就死了這條心——

你也不用逼我,也不用去我公司故技重施以死相逼,我和吳教授已經因為你恩斷義絕了,我有了前車之鑒也不會再和任何人交朋友,畢竟我也不想她們被人急頭白臉不分青紅皂白的羞辱一頓帶給人無妄之災,我勸你不要白費力氣,誰知道多久之後我就真的嘎巴一聲死了,到時候還得拜托你給我收屍,不過你最好不要哭,因為我覺得你會很假,我會很惡心,九泉之下我都不得安寧。”

周父急了,怒斥道:“周知意——”

周知意一點點的擦乾眼淚,她看着周父,冷聲說:

“長命也好短命也罷,我這輩子,不想再看見你了。

你也不要再拿不孝來綁架我,我寧願不得好死,西去之後我自會去和姑姑謝罪。

從今以後,我們父女情斷,老死不相往來——”

周知意說完轉身就走。

周父愣在原地,随即痛罵她不是人。

好笑的是,周知意寧願不得好死也要和他斷親,他也口不擇言的罵她不得好死。

門外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小護士看見她身上慘烈的摔傷,于心不忍的拉住她想要給她上藥,周知意笑着謝過她,一瘸一拐的走進黑暗裏,走出她痛徹心扉,悲恸欲絕的十八歲。

身後議論聲驟然變大,又一會兒,徐來接到蘭因的電話,從樓下沖了下來,蘭因也喘着粗氣奔進住院部一樓,她一個氣虛險些跌倒,徐來一把攬住她的腰,動作暧昧至極,可兩人都無心調情。

蘭因大喘氣問:“人呢?”

徐來說:“我不知道啊我剛下來,剛才查房手機放辦公室了——”

蘭因氣的咬他:“王八蛋關鍵時刻掉鏈子,要你有什麽用!!”

她一把推開徐來就向裏走,病房外依然有吃瓜群衆聚集。

住院部外,徐立言停下車朝裏狂奔,走廊裏,蘭因和徐來停下腳步,聽小護士低聲議論:

“手和膝蓋都摔破了——”

“不止呢,臉色吓得慘白,哎,說是出了車禍正在搶救,結果把人騙來相親——”

“你們沒聽見北大那段嗎?我都哭慘了。”

“哪段?只知道那女生是北大博士——你快說——”

“我更難過了—— 人名記不清了,估計是她喜歡的男生,兩人當年約好了一起考南大,那男生當年已經保送北大了,為了和她一起上學放棄了北大的保送資格,結果男生去南大了,她卻差在車禍上——

要我,我也瘋了,我也覺得自己害了對方。”

“卧槽要是我我嘎巴一下就死那裏,從今以後旁人介紹一句北大博士我就心痛一次,對那男生的愧疚就多一分——救命啊該死的老天爺怎麽總是禍害有情人——”

蘭因懵了。

徐來破防了。

他想起來周知意那些漫無目的的旅行,抓着蘭因問:

“徐立言以前是做什麽的?”

蘭因怔怔的說:“天文研究所啊,衛星觀測什麽的吧?脫密期不能說,我也不清楚。”

徐來咬牙:“對上了,全他媽對上了。”

蘭因納悶又不耐煩的看他:

“你瘋了吧?胡說八道什麽呢?”

她推開徐來就要去找周知意,徐來捂住眼睛,在徐立言狂奔而來的身影裏低下頭流淚。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比周知意更愛徐立言的人了。這個啞巴,這個瘋子,這個明知道愛卻不敢靠近的笨蛋。

就這樣把愛變成了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

徐立言喘着粗氣停在兩人面前,問:

“她呢?”

蘭因心虛的別開頭:

“和她爸爸大吵一架,失蹤了。”

徐立言心下一緊。

壞了。

他轉身就要去找,蘭因和徐來一同叫住他:

“徐立言——”

徐立言回頭,兩人對視一眼,蘭因猶疑的說:

“你們真的只是校友嗎?”

徐立言不明所以,徐來白了她一眼,說:

“她剛和他爸吵架,提到了你,我覺得這件事情你有權知道——”

徐立言說:“什麽?”

徐來一把揪過來那個全程吃瓜的小護士,說:

“來,男主角來了,再重複一遍兩人一起考大學的那一段,有情人在一起就全靠你了。”

那小護士和徐來的關系本來就很好,此刻見到真人,更覺得惋惜,眼淚汪汪的倒豆子一般說出來了,她邊說邊哭,說完還不忘來一句:

“我要是她我也覺得我害慘了你——”

徐立言在這句害慘了你裏踉跄一步,險些站不穩。這一秒,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來兩天前,周知意眼含熱淚對他說,因為靠近我的你,會變得不幸。

“我想說我沒有讨厭你,我很在乎你,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好的人,可是我為你帶來那麽多不幸,一直在害你——”

原來她的心結不單單只有溪州,還有這裏。

徐立言閉上眼睛,又哭又笑。

哭的是佛祖垂憐,他終于知道他們錯過的這麽多年周知意心裏的苦楚,笑得是他們居然會愛的這樣啞口無言,居然依然這樣深愛着。

到了現在,徐立言依然不覺得自己放棄北大是愚蠢的選擇。他某一瞬間甚至在慶幸——

他終于在旁人流露出來的細枝末節裏發現他們相愛。他終于知道周知意愛他究竟有多麽深,多麽重。

那是輾轉反側,不眠不休的愛着的十二年。

徐立言轉身往外走。

他想,他知道周知意在哪裏了。

徐立言開着車往西琅一中去,周知意仰頭看着那個熟悉的路燈,靜靜的淚流滿面。

她曾經在這裏遇見徐立言。

文科第一被強制學理,她別無他法,只能蹲在路邊崩潰痛哭。

那時沈心月來接徐立言放學,他們恰好遇到,那時周知意第一次見到他媽媽——

很年輕,很漂亮,對他很好,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會讓她感覺得到他們很幸福。

她傷心又羨慕,蹲在路邊不顧形象的失聲痛哭。

然後徐立言握着那包心相印去而複返——

多年以後再回想,她依然感受到了兩顆不停跳動的心。可是除了心動外,周知意卻是鋪天蓋地的後悔——

不要接。

她哭着想,不要接,你會毀了他的。

他會為你放棄北大,為你和別人打架險些背上案底,為你不結婚——

他會為了你做很多傻事,會為了你不停的委屈自己,忽略自己的感受。

他會心甘情願。

可是你做不到回應,你做不到擁抱幸福。

你只會讓他不停的走向不幸。

縱使她在時空的另一端悔到紅塵深處,可是十六歲的周知意還是接了那張紙巾。

從此以後,她和徐立言相識,相知,心相印。

共同開啓互相守望的十二年。

耳邊喧嚣車流不止,周知意的眼淚卻不知不覺的流乾了。

西琅一中的鐘聲敲響,她想起來去年深秋徐立言在煙花下的告白。

每一句她都記得。

每一個心動節點,她都想說,其實我也是。

我也那樣深愛着你,只愛着你。

她想對徐立言說,離開西琅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我非常非常思念你。

可是,一切都過去了。

屬于他們的,無論是心動還是情誼,都随着歲月蒙上紗布,一去不複返。

她三番五次的拒絕了徐立言,俄耳甫斯也已經踏上了重返人間的路,這段歲月不能回頭。

哪怕現在徐立言的車子停在了這個路燈下,他走過來,含淚捧住她受傷的手。

也不能回頭。

徐立言不由分說的抱住周知意,滾燙的眼淚落在她的後頸。

周知意叫他:“徐立言——”

她笑了笑:“我們就是在這個路燈下遇見的,我其實不想和你在這裏說分別。”

徐立言直起身來,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堵回去那些口是心非的話。

良久之後,他直起身,捧着周知意的臉問:

“還說嗎?”

周知意說:“大庭廣衆,你別耍流氓。”

徐立言又親了上去。

周知意推他,兩人之間留出來一個縫隙,徐立言說:“怎麽你親我就理所當然,我親你就是耍流氓?”

周知意不想說話。

徐立言抱着她說:“回家吧,好不好?”

他說:“你坐了那麽久的飛機,又加班了一整夜,熬到現在,肯定很累了。”

“你去溪州出差那天,我去買早飯的時候逛了一個早市,那裏的東西都特別新鮮,我們回家睡個好覺,明天我去買材料做飯給你吃,包馄饨好嗎?”

他說:“之前學了一直沒試過,你來嘗一下合不合胃口,好不好?”

周知意不說話,只是趴在他懷裏小聲的哭。

“我們回家吧,你手也受傷,膝蓋也受傷,我給你包紮一下,好不好?”

徐立言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問:

“周知意,你痛不痛?”

良久之後,周知意悶悶的說:“嗯。”

徐立言說:“我也很痛。”

他說:“每一次你哭,我都很難過,很難過。”

他說:“比你拒絕我還要難過。”

周知意沒說話,卻抱他更緊。

徐立言知道她又要說對不起,可這一次周知意話拐了一個彎,說:“美人計。”

徐立言含淚笑了。

美人計就美人計,美人計能成功在三十六計之中立足就已經說明了它的偉大之處。

兩個人再度回了萊茵公館。

夜深人靜,徐立言牽着周知意進家門,發現家裏有不速之客。

沈心月在廚房舉着勺子,聽見玄關傳來動響,笑着說:

“回來了啊?”

周知意悄悄甩開他的手,徐立言笑了一下,說:

“媽,你來怎麽也不說一聲?”

沈心月轉過身來笑:“怎麽——”

她的話音在看清周知意後戛然而止。

周知意狼狽不堪,不好意思的說:“阿姨。”

沈心月愣了一下,眼冒金光:

“哎哎哎——知意!寶貝啊阿姨真的很想你——”

她第一時間叫出來周知意的名字,又在看清通紅周知意紅腫的眼睛時一頓:

“徐立言你要死啊???你——”

她氣的話都說不清楚了,上去一把推開徐立言,拉着周知意在客廳坐下後就開始忙上忙下的找藥箱。周知意繃着神經,徐立言親親她的額頭,溫柔道:

“不緊張,媽很喜歡你。”

周知意沒說話,沈心月拎着藥箱坐到她身邊,一言不發的開始給她消毒上藥。

周知意過意不去:“阿姨,我自己來就好了。”

沈心月說:“別動。”

她沒好氣的橫了徐立言一眼,說:

“滾去廚房看鍋,你等回家我告訴你爸的。”

徐立言笑了一下,說:“那你輕點,她怕疼。”

沈心月冷着臉罵他:“滾遠點。”

周知意沒敢說話。

過了一會,沈心月握着她的手痛心疾首的說:

“寶貝,你就算再喜歡那個混蛋,也不能讓他打你啊……”

周知意懵了,她腦袋上冒出來幾個問號:

“啊??”

沈心月說:“你這傷,難道不是因為兩個人吵架,他推你,你摔倒的嗎?”

“……”

周知意看向徐立言。

徐立言站在廚房回過身來,滿臉無奈的說:

“沈心月女士,你真的少看點霸總小說,就當我求你了。”

周知意眨眨眼睛,在這口天大的鍋裏決定還徐立言一個清白。她對沈心月認真的說:

“是我今天走太急了,不小心摔的。”

周知意笑笑,說:“阿姨,徐立言從來沒對我動手,他不是那樣的人。”

沈心月松了口氣,又捂着胸口心想,太好了,我的兒媳婦保住了。

徐立言端着那兩碗煮好的馄饨放到餐桌上,他居高臨下的看着沈心月說:

“道歉。”

沈心月光速說:“對不起,媽媽錯怪你了。”

徐立言說:“誰讓你和我道歉了,你剛剛太兇,吓到她了。”

“哦哦哦——”

沈心月笑意盈盈的看向周知意,好脾氣的要開口。周知意橫了徐立言一眼,笑了笑,說:

“阿姨,沒有的事兒。

你沒有對我态度不好,你關心我,我很開心。”

沈心月更喜歡周知意了。

她恨不得兩個人明天就結婚。

徐立言說:“媽,你一會兒再和她說,先吃飯,她今天都沒怎麽吃東西。”

沈心月皺着眉說:“你們公司要倒閉啊?怎麽這麽對員工?快來快來——”

她站起來把藥箱放在一邊,牽着周知意坐下。

周知意膝蓋痛,拿筷子手也痛,沈心月看了一眼她傷痕累累的掌心,不着痕跡的去拿了勺過來。

她把勺子遞給周知意,又端了瓷白碗放到她面前,這才坐到對面。徐立言怕她驟然吃東西不舒服,遂站在一旁倒溫水,沈心月笑眯眯的托着腮說:

“快嘗嘗阿姨的手藝。”

周知意說:“阿姨,你不吃嗎?”

徐立言把那杯水放在旁邊,在周知意對面坐下:

“她過午不食。”

周知意點點頭:“哦……”

她眨了眨眼,看向那碗小馄饨。

過午不食?那之前……

徐立言說:“紀念日除外。”

沈心月:“什麽紀念日……”

話說到一半徐立言看了她一眼,沈心月猛的想起來上次見面,連聲說:“對對對紀念日除外。”

周知意沒拆穿她們。

沈心月看着兩人,心裏說不出來的開心。

周知意舀起馄饨,垂下頭吹走熱氣,她嘗了一口,然後頓住——

周知意緩慢而不可思議的擡起頭,看向徐立言。

徐立言放下筷子,靜靜的看着她。

沈心月沒察覺出來異常,還在笑眯眯的問:

“好吃嗎寶貝?”

周知意紅了眼睛。

沈心月抱怨似的說:“之前阿言不知道抽什麽風,特地讓我去溪州跟人學的,不過是好多年前了,那家店現在都倒閉了。”

沈心月笑笑,看着徐立言說:

“他也會,只不過從來不做,他做飯很好吃的,但是他很懶,我和他爸爸都沒有口福。”

徐立言在沈心月喋喋不休的話裏笑了一下,問她:“好吃嗎?”

周知意說:“好吃。”

徐立言點點頭,說:“那多吃一點。”

周知意笑了笑,紅着眼睛說:“好。”

吃完飯,沈心月走了,兩個人滾到了床上去。

周知意扒徐立言衣服的那一秒忽然想起來溪州那天。

那時溪州又下了雨。

壞天氣裏,她對着徐立言無情的說:

“馄饨店會倒閉,愛情會過期,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我也不想你因為我而浪費這麽寶貴的生命。”

那時徐立言張了張嘴,沒反駁她,盡管他真的很不贊同那句話。

而今天周知意知道了他的欲說還休。

徐立言的愛永恒不變。

馄饨店倒閉了,那又怎麽樣?

他早就學會怎麽包馄饨了,他甚至可以再開一個永不倒閉的馄饨店給她——

只要她給徐立言一個在她身邊的機會,他就會一輩子愛周知意,一輩子包馄饨給她吃。

徐立言需要一個機會。

徐立言也只要那一個機會。

周知意解開他襯衣第三顆紐扣的時候,徐立言扣住了她的手。

氣喘籲籲中,周知意問他:“你不想做嗎?”

徐立言呼吸濃重,他翻過身壓住周知意,一下一下的親着她的眼睛問:

“可是,我不是壞天氣嗎?”

江風吹過,窗外又下起來雨。

CBD深夜亮着的光透進一江之隔的萊茵公館。

周知意伸出手來捧住他的臉,溫柔的親了上去。

徐立言執着地看她。

周知意親上他耳邊泛紅的小痣,小聲說:

“風霜雨雪,春夏秋冬,我都喜歡壞天氣。”

作者有話說:

——寫到最新一章 知意說自己心裏的委屈淚如雨下再仔細一聽歌單輪播到《你不知道的事》王力宏一句“你不知道我為什麽離開你”我哭慘了 別唱了王力宏 我紙都用完了 ——沒寫什麽見不得人的,但是還是且看且珍惜吧~——8.29這章淩晨寫完就更了,白天就不更了。下一次更新是8.30,估計會晚上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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