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脆弱的雛鳥

不知過了多久，佐拉放下書，懶洋洋伸個腰。

好，去找點吃的吧！

她推開門，卻不着急走出，探頭探腦地朝外看。等到一個包着白色頭巾的女傭經過時，她連忙喚：“瑪莎姐姐、瑪莎姐姐！你現在有事忙嗎？”

女傭吓了一跳，轉頭一看，一個淺金發腦袋從門縫中探出來，不好意思地縮着，靈動的眼眨啊眨，狡黠地朝她笑。反應過來，瑪莎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佐拉小姐，您真的吓到我了。”

“拜托、拜托，能幫幫忙，從廚房裏給我拿來一份餐食嗎？我好餓。”佐拉仰着頭看她，尴尬地朝她笑。

“佐拉小姐，其實您大大方方走出來也不會出什麽事的。但，很樂意幫忙。”瑪莎攏住裙擺，輕盈對着她行個禮，帶着笑意走了。

不一會兒，瑪莎端着一盤食物回來，佐拉歡歡喜喜接過來，于是她趁機八卦道：“佐拉小姐，為什麽不讓裏希特大人帶您去宴會呢？”

“嗯，這倒是個好主意。也許晚宴進行到一半，客人們口渴了，我的出現正好給他們一個絕妙之選。”

“哈哈，您真會開玩笑。我敢發誓，這是城堡這麽多年來舉辦的第二盛大的晚宴，當然，第一大是王與王後的婚禮。您不去瞧瞧真是可惜。”

瑪莎對成人禮的盛況印象深刻，和佐拉敞開話題後，便孜孜不倦地和她分享她的所見所聞。說到最後，清秀的女孩臉上盈滿了激動興奮的光芒。

“我雖然沒有去到現場，但聽你這麽一談，我也大飽眼福了，”佐拉笑道，“瑪莎姐姐，謝謝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雖然您并不經常露面，但賽麗亞他們一直很想認識你呢。”

這時另外一位女傭過來，尋找幫手來支援工作，瑪莎朝佐拉抛了一個飛吻，便步态悠然地離開了。

佐拉用完餐食。像是掐準時間一樣，外面剛好響起禮貌的敲門聲。另一個女傭站在她的門前。她有些沉默寡言，只簡單解釋了一下瑪莎還在忙，便端着白色的餐盤走開了。

“謝謝你。”

佐拉正要關上房門，無意間偏頭，突然看見一個人靠在牆邊，把她吓一跳。

少年抱着手臂，紅棕色卷發散漫地搭在他的側臉、肩上。右側唇角下，一顆小巧黑痣異常惹眼。他半聳拉着眼，異樣的安靜沉默，頭發則遮住了他一半的表情。

“禮人少爺？”佐拉憑借着那顆黑痣認出了他的身份，可是現在不是閑聊的時候，因為她注意到了逆卷禮人的狀态有些不太對勁。

少年難得沒有笑眼彎彎地和她說一些輕佻讨巧的話，他只是陰着臉，靜靜看了佐拉一眼。佐拉發現他眼底晦暗一片，唯一一點光亮似乎也快要維持不下去了。

“佐拉，我來找你了。”這是他第一次正經地稱呼她的名字。

佐拉有些猶豫，她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擔憂貿貿然地關心會進一步刺激他。他現在看起來簡直像站在搖搖欲墜的深淵邊緣，半只腳已經踏入黑暗。

“我今晚可以留下來嗎？”少年失焦的目光對上了她的視線。

“沒有人知道我們曾待在一起。求你了，佐拉，就像朋友一樣。”

好吧，佐拉側身，讓他進屋。他看起來下一秒就要碎了。

禮人進來，虛着腳步走到佐拉的床邊，坐下來，什麽也不說，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佐拉輕輕阖上門，面對這情況有點手足無措，但她意識到得說點什麽，不能讓他一味陷進在情緒裏，于是她主動挑起話題:“要是你早來一步，還能吃上美味的牛排呢。我剛剛吃完飯，瑪莎姐姐給我送來的食物真的特別好吃。”

“我一直在那裏。”

“......”

還真是又吓她一跳啊。

禮人卻仿佛覺得她的訝異是一種尴尬嫌棄，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底下的被角：“是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佐拉，我不知道能去哪裏了。”

“我只能躲在你這裏。”

他不開口時她還有些怕他想不開，但他慢慢把負面情緒表露出來，她反而覺得是一個好的轉機。她跑到衣櫃那裏，從裏面翻出一套新的床上用品，捧到他的懷裏。

“那就在這裏好好睡一覺吧，有什麽事等休息好再說。”

禮人呆呆看着腿上疊放整齊的被子，突然伸手緊緊拽住了她的衣角，像拽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我是不是很沒用？”

“想要讓母親不那麽痛苦，可是在她需要我時，我卻又控制不住跑開了。”

“但我真的做不到，我對不起她。”

佐拉瞧着他，嘆了口氣，乾脆挨在他身邊坐下來，把手放在他的懷裏。

“壓着什麽心裏話，都說出來吧。不用怕我說出去，我的嘴最嚴實了。”

怕禮人不信，她用另一只手做了一個閉合的動作，還舉起來發了個勢，眼睛始終溫和認真地看着他。

“我們是朋友，不對嗎？”

“......”禮人只是更加摟緊了她的手。

“必要時候，我還可以展示一些獨門絕技。”

“......”禮人奇怪地想到，如果是逆卷憐司聽到這句話，又要嘲諷說話的人了。

思維這麽一打岔，他的心裏也慢慢放松下來，于是接下來的話很容易出口了。

“母親她，讓我去她的房間......別這麽看我，她也一直深陷在痛苦中。我不知道她要乾什麽......也許吧......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本來要過去，可我就是邁不開腿。明明來到了門口......佐拉，然後我就來到你這裏了。”

斷斷續續地說完後，他偏頭看她，很認真地問：“這是母親第一次需要我，這就是愛的證明，對嗎？”

對你個大頭鬼。

要不是他現在脆弱得不堪一擊，佐拉都要跳起來，恨鐵不成鋼地搖晃他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了。但她同時也感知到，逆卷禮人言語中的掙紮。在無法回應母親的需求背後，藏着無法幫助母親的痛苦。可惜他自己意識不到，到底做什麽才能表達一個孩子對母親澄澈的心疼。

他好像對愛的認識模糊不清。

不，他們三胞胎都是這樣，在愛這件事情上就像一個四處撞牆的小孩子。

“禮人少爺，”她不想說教任何人，但她還是很嚴肅地說，“但愛是不會令人痛苦的。”

“我知道你很愛你的母親，但如果你真的推開那扇門，并不能帶給她解脫，”說完這句話後，像是嘆息般的，她的眼神柔軟下來，“禮人少爺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呢，能夠看見母親的無助。”

“溫柔的禮人少爺保持這樣就很好了，但在愛別人的同時，也不要忽略自己痛苦的情緒啊。”

聽完後，禮人沉默許久。半晌，少年眉眼微軟，對她露出了一個清淺乾淨的笑。

科迪莉亞久久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子裏那張豔麗絕倫的臉，手指輕輕滑過雪白的肌膚。

許是等得久了，她漫不經心地問：“有人過來了嗎？”

陪侍她的女傭惶恐地搖搖頭，交疊着雙手不敢擡頭看她。

她欣賞着自己的美貌，幾百年過去了，從沒有任何女人能勝過她。這是她最驕傲的事情。可能端詳太久了，她不知不覺透過容貌又看到了更多的東西，那些流動在髒污泥濘底下的，她既隐瞞又放縱的，把人拽下深淵的混亂漩渦。

她突然對着自己輕輕笑了一下。

好像她的身邊從來沒有安靜的一刻。

“算了，就算有人來，別讓他進來。”她緩緩起身，華麗的長裙墜至地板，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偶爾也讓我一個人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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