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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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圖書館,首先能嗅到裏面恒久不變的書香,糅雜着淡淡的水墨香和木香,佐拉定眼一瞧,憐司依舊雷打不動地坐在那裏做實驗。
佐拉身為普通的農女,原本不會識字,但她的父親是一個頗有文采的小說家。在佐拉小的時候,便常常把豆大點的她摟在懷裏,捏着她胖乎乎的手來教她一個個識字。那時候家境還好,他們有錢雇得起一個長工或短工來幫忙。達西亞媽媽就坐在一旁,望着他們笑。
“達西亞,你也跑不了,”父親把在懷裏亂動的她按住後,故意對他的愛人玩笑道,“等佐拉認得這些字,接下來我就要來鬧你了。”
達西亞聽後并不害怕,把手舉起來,在蠟燭光下修長而瑩潤。她挑起一邊眉毛:“這主意不錯,但你要是問我文字,那我可就來叨擾你縫紉的學識了。”
正如那句人各有所長的古話,她的父親擅長情感與文字,她的母親傾向于實乾和工藝。
他們的相愛就像兩塊各有缺口的玉佩,合在一起才形成了完整的圓環。
突然想到了以前的舊事,佐拉恍惚了一陣。回過神來,才發現她在不知不覺中正盯着逆卷憐司發呆。而對方已經微微蹙起眉頭,疑惑冷淡地朝她望來。
少年長得禁欲克制,原本還有些肉感的臉蛋在長開後,輪廓更加淩冽骨感。他習慣性地抿唇,給人一副緘默持重的印象。淡漠的紅曈向她掃來,開口時的語氣不輕不重,沒有意外:“即使你對該會的社交禮節一竅不通,也不至于像一個未開化的野人一樣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吧?”
“哦哦,抱歉,憐司少爺。”冒犯在先,佐拉火速滑跪。她剛剛不小心走了岔,回憶起父親一直想有一個自己的圖書館。如果他活着,見到這麽大的圖書館,親眼看到他夢想中博覽群書的世界成真,該會是多麽興奮。
為了緩解尴尬,她見他一直埋頭做實驗,就問他:“憐司少爺晚宴期間也一直來這裏嗎?”
憐司沉默不語,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陰沉。右手精準地把粉色的藥劑倒進反應皿後,他才回答:“這有什麽不好。哼,只有重頭人物才需要一直逗留在那裏呢。”
他的語氣不算好。但他說完後,又極快地補充了一句:“毫無疑問,最重要的人當然是我們的父親。”
佐拉想到剛剛在走廊上遇見的男人,心頭重重一跳:“你們的父親?”
“卡爾海因茨。不要告訴我你來了那麽久,對這裏的主人一無所知。”他有些狐疑不滿地望着她。
“當然不會,承蒙家主大人的收留。只是我對他不太了解,不知道會不會無意間冒犯到他。”
憐司對佐拉謙卑的态度感到滿意,難得說多了幾句:“父親大人是最偉大的吸血鬼之王,冷靜、睿智、強大。他擁有深不見底的力量與智謀,是站在魔界頂端的王。如今魔界局勢混亂,如果在他的統治下,一定會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将臣服于他的威嚴。”
“至于你的擔心,我只能說是庸人自擾。父親從來不會把多餘的目光投給無關緊要的人。”
他說得很傲慢,但佐拉在心中默默腹诽,可他看起來并不是一個寬厚仁愛的君主。
單說家庭環境,逆卷家已經逐漸演變成一個內部不斷厮殺,因為惡意與絕望淤堵不通,從而逐漸發酵,散發着陣陣惡臭的沼氣池了。
“憐司少爺很崇拜家主大人呢。”
逆卷憐司的目光掠過她,望向了遙遠的地方,神情混雜着崇拜與一絲詭異的怨恨:“他無所不知,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莫非......?
血液在那一刻瞬間凍結,她的表情凝固了。幾乎無法控制發抖的手,筋肉劇烈抖動般抽搐起來。不想被憐司發現她的失态,她慌忙轉過身,借用高至聳天的書架來擋住她臉上的驚慌失措。
佐拉無心談下去了,動作迅速地往書架裏塞進書籍,就連顫抖的書貼合不進裏面的縫隙,一直與旁邊的書籍相撞摩擦也來不及理會。
這讓一直觀察她的表情的憐司發現了不對:“喂?”
佐拉停住了。
三秒。
她轉過頭,臉上是感激的笑意:“謝謝你,憐司少爺。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情沒完成,我先走一步了。”
匪夷所思的神色在憐司臉上一閃而過,但既然佐拉看起來恢複了正常,他只當她一時聽到主人家實力如此強大,作為人類一時害怕也是正常的,于是他也恢複了淡漠的高傲:“我的意思是,這裏的藏書都很珍貴,動作不要那麽粗魯。”
佐拉朝他抱歉地笑笑,鞠了個躬,大步離開了。
憐司有些怔然,居然一時回不神來。
佐拉飛快穿過走廊、拐角,下了樓梯。到最後,她幾乎用小跑的速度趕回到房間。大力合上門後,她背靠房門,額間已經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心髒在胸膛裏劇烈地要撞出來,她拼命撫胸,催促自己趕緊冷靜下來。
可是越是着急,越是驚慌。到最後,她只能抱着自己蹲下身,蜷縮成一團,企圖讓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想辦法。
事情在她今早走廊上遇見卡爾海因茨就變得不對勁起來了。當時她莫名有種預感,那位神秘兮兮的家主大人與她并不是巧合遇見,仿佛特意在那等候她一樣。
一開始她還不信邪,覺得可能是貴人抽空,恰好想觀察一下她這個小蝦米是什麽模樣。所以她回答得不卑不亢,不敢說錯半個字,料想他只是偶然興起,其實不怎麽在意這些花邊新聞。
是的,直到那時,她也認為她只是一個明面被尊重、實則被軟禁的警示牌罷了。
但是憐司說完那番話後,一個靈感突然襲進大腦,讓她先前所有的游刃有餘瞬間兵荒馬亂。
如果他的眼線囊括着城堡裏的每一處,那麽她每次在城堡裏的花園和樹林裏練習魔力,卡爾海因茨真的不會知道嗎?
這樣的話,這些天的放任自流,以及突然把裏希特調走,其實是......
佐拉咽了好幾口唾沫。不是她疏忽大意,而是每個她遇見的吸血鬼全都發現不了她的異常,和她相處時,那種吸血鬼面對弱小食物時高高在上的俯視一成不變,久而久之,佐拉也逐漸放松了對這件事的警惕。但她完全想不到,可能會有一個隐藏暗處的人,高高俯視着她拼命掩藏她的特殊,努力掙紮于天敵遍布的府邸,對她無意中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現在該怎麽辦?
但佐拉還有一點想不通,如果她的體質特殊,可能會帶來未知的威脅,為什麽他不乾脆把她殺了,而是以一種極為迂回的方式把裏希特調走,又憋了幾天特意在走廊上見她一面?
佐拉突然想起和裏希特閑談時他偶然說到的一個詞:兄長的計劃。
計劃?
佐拉第一反應是這和她有什麽關系,第二反應是她有什麽值得被算計的。要知道她勤勤懇懇啃下幾本深奧的魔族書籍,只是想在了解更多的魔界知識下學會運用好魔力,無害治好母親的腳而已。
不。
等等。
媽媽。
比先前更強烈的恐慌狠狠攥住了她的心髒。佐拉驚到極致之下,所有的細胞活躍起來,大腦竟然比任何時刻都要理智。
現在她首先要做的是,怎麽逃離魔界,趕回媽媽身邊。
當敵人還在對你猶豫時,他可能不止一個謀算。
她有一種激烈的預感,卡爾海因茨是一個趕盡殺絕的人。
她不再遲疑,下了一個隔音罩和屏蔽魔法,叫來那兩個下屬:“你們知道魔界出口在哪裏嗎?”
男人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搖搖頭。
因為魔界內部有一道無形的禁令,不是任何魔族都能自由出入魔界。這道禁令詭異得就像一個詛咒,但所有人都不想親自測試忤逆的後果會是什麽。只有一些權勢人物,偶爾會帶上一些下屬跟随他們前往人界。所以知道往返人魔兩界辦法的魔族明面上并不多。
還有誰......還有誰會知道。
逆卷修!
“帶我去樹林。”佐拉主動握上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她的想法并不是突如其來。而是裏希特有天和她說過,逆卷修是被默認的繼承人,那麽他肯定會比他的兄弟們掌握更多的信息。
時間太緊迫了,佐拉來不及思考該怎麽隐瞞事實,勸說他幫忙。但她有種直覺,修好像對繼承人的地位不甚關心,如果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也擅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拜托了,千萬要比三胞胎靠譜一些啊!
佐拉很快來到了樹林。如她所料,逆卷修正在山洞外的大樹底下睡覺,躲避母親連環咒一樣的勸學。旁邊已半大的小狗因為無聊,正不堪寂寞地拉扯着他的袖口。
佐拉一顯現,修就似有所感地睜開了眼睛。看清來人後,他“啊”了一聲:“這是叔叔留給你的保镖嗎?哼嗯,他還真是不放心你啊。”
如果說成人禮後誰的變化最大,那非逆卷修莫屬了。在未成人之前,他還是小孩子形象。他的母親即使想要督促他學習,有時也因為他純真的外表而心軟猶豫。等到逆卷修變成少年形象,外界投來的關注更多後,貝阿朵莉絲頓感身上背負重擔,更有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于是就以比平常恐怖十倍的嚴肅來監督長子的學業。
逆卷修不堪重負,一旦想要偷懶時,母親就會面無表情地訓誡他。久而久之,不喜拘束又睡眠不足的逆卷修就想出了各種各種的辦法來躲避母親的眼線,一旦找到機會就躺下睡覺。
山洞邊是他最喜歡呆的地方。在晚宴來臨前,佐拉和他說明了不方便給小狗帶食物的難處。修本就意不在此,于是直接把喂食的任務交給了一個寡言的傭人。再到後來,他乾脆在來偷懶睡覺前,順便給小狗帶幾塊肉了。
“修少爺,幫幫忙,”佐拉雙手合十,态度懇切,“你知道魔界的出口在哪裏嗎?有口信傳來說我的母親生病了。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
她前所未有地認真看着他,唇色慘白,眉眼間甚至染上了幾分痛苦絕望的焦慮。修碧藍如海的眼眸注視着她,時間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把所有人的心都高高吊起。半晌,他嘆息一聲。
“我知道了。啊,麻煩了......就在湖邊的盡頭,你往前走,就會出現一個門。出去就是人界了。”
佐拉的心放了一大半,事到如今她也顧不上什麽禮儀世故了,感激道:“謝謝你,修少爺,我不會忘記的。”
她的手剛搭上下屬的肩膀,身後就傳來了逆卷修的聲音:“佐拉,記住你說的話。”
“未來我會親自讨回來。”
佐拉剛回頭看他一眼,白光閃過,三人的身影又瞬間在原地消失。
她只來得及看清他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孤寂。
喧鬧的世界又恢複了寂靜,逆卷修不想起身,複又合上眼。
“真麻煩......那個人決定的事,诶......”
估計這下他更不想面對那些面目可憎的老師了。
逃出逆卷邸很順利,這大大超出了佐拉的預料。她一回到人界,便直奔家的方向趕去。
下屬們不認識她家的方向,于是佐拉只能一邊指揮,一邊調整方位,斷斷續續地瞬移趕向農場。
幸好人界與魔界晝夜颠倒,此時還是夜晚時分,勞累了一天的人們正熟睡夢鄉,為第二天的勞動養精蓄銳。
于是他們也自然錯過了,遠方那處震撼慘烈的光景。
快了,就快到了。
佐拉頭腦飛速運轉至今,神經已經因為高壓緊張突突作痛,可她不敢有絲毫放松,死死盯着家的方向,口中還在冷靜至極地指揮仍一頭霧水的下屬。
直到某塊土地驟然燃燒起來,滾燙的火海把一切吞噬殆盡,黑夜被殘忍地照亮,給她的整個世界都潑上了火焰的鮮紅。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骨頭滲入了屍體般的冷,再也發不出任何音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慢慢回收一些伏筆了,卡爹之前沒動手是因為還在觀察
下一章內容比較多,我看看是分開發還是合成一章一起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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