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吸血鬼

裏希特猛地彈跳而起，瞬移至她的身邊。帶着三分錯愕，三分不可置信，四分驚喜，他不可自拔地湊近佐拉，甚至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起來：“佐拉，這是你為我們想的殉情方式嗎？我好喜歡。”

成為吸血鬼，在共飲血液中相擁赴死，是吸血鬼心目中最浪漫的愛情了。

沒想到佐拉對他的情感也如此強烈。

裏希特誇張地握住嘴，眼眶裏甚至有淚光在詭異得閃動。佐拉被他奇葩的表情給震撼了，心底的千言萬語全部化成了對這個男人的無語。

果然人類和吸血鬼就是存在思想壁壘，她氣笑了。

“我變成吸血鬼後，我們才能有一線生機。就算要死，也不能在這裏白白等死。”

“你難道想讓卡爾海因茨那個老男人陰謀得逞嗎？”

裏希特其實不是很在意會不會正中敵人下懷，他已經活得太久了，生命裏的大部分事情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了新鮮感，人類恐懼的死亡在活膩了的吸血鬼眼裏激不起半點波瀾。如果死亡意味着能夠與愛人共同結束枯燥的生命，他對此甘之如饴。

但佐拉不一樣，她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在吸血鬼眼裏稚嫩得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可是這麽輕的年紀，卻有着所有永生種趨之若鹜的不屈鬥志，情感旺盛得不會向任何壓迫低頭。

畢竟她還有沒完成的複仇，沒了卻的心願。她像一股熾熱的烈火，受狂風摧殘卻熊熊燃燒。

裏希特的目光觸及到佐拉認真堅定的眼神，再也無法移開，他輕聲道：

“如你所願。”

我的佐拉，如你所願。

他盯着那片乾淨的皮膚，獠牙驟然探了出來。時間正每分每秒地逝去，他明白如果再待在這個未知的時空，他們的處境就會越來越危險。刺進肌膚的力道不再輕柔，這次不再是溫柔的吞咽，牙尖的毒液霎時注入體內，混合着血液急速地滲入身體各處。佐拉難以控制地驚叫一聲，疼得全身發抖。

可惡，沒人說轉化吸血鬼的過程這麽痛苦啊！

疼痛如絲如縷蔓延至全身。骨頭硬生生被拆解、打斷、重組，再強行拼接成異族的軀體架構。每一聲骨骼的咔擦脆響，都是軀體被強行颠覆結構時發出的痛苦悲鳴。血液如同烈火一般在血管裏沸騰，灼燒着她的五髒六腑。她把嘴唇咬至慘白，強迫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

如果在這個時候放棄，一切都功虧一篑了。她拼命訓練了這麽久，堅持到現在，絕對不能在這一刻倒下。

她聽見有誰在痛苦地啜泣着，連綿而漫長。後來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哭聲，她的心髒緊緊縮成一團，哭得全身發抖。她猜測她的臉上現在一定糊滿了淚水，狼狽死了。

她要變成童話故事裏的怪物了。

她無法維持自己的冷靜。意識模糊中，有誰在輕輕地抱着她，溫柔地搖晃，嘴裏哄道：“很快了，很快了。”

是媽媽嗎？

視線突然清晰起來了，她看見達西亞對着她無奈地笑，溫暖寬厚的大手輕柔地拍了拍她的頭頂。

媽媽。

“快來吃飯啦！達西亞！佐拉！”父親在朝她們興奮地揮手，桌子上擺滿了美味的菜肴，把人勾得饞蟲亂竄。達西亞和小佐拉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前後抄擊，惡作劇般地一起擁住了父親。

我好想你。

她的身體顫抖得可怕，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偏偏她還緊緊咬着蒼白的唇肉，即使刺目的鮮血侵染了整片唇角，也仍然不肯放松。裏希特只能緊緊摟着她，害怕她堅持不下去，慌亂無措的吻不斷印在她的臉上。

“求你了，佐拉，別吓我。”

直到這一刻，他覺得殉情的想法簡直糟透了。

一心求死的裏希特簡直糟透了。

活了兩千多年的吸血鬼從未在哪一刻無力到只能緊緊擁住他的珍寶，把頭埋進她的頸窩，斷斷續續地懇求道：

“別這樣，別咬了。”

他努力回憶着人類安撫孩子的情景，不甚熟練地哄唱着人界的搖籃曲，又把手臂湊近她的嘴唇邊上。

“咬這裏吧，佐拉。疼的話，咬這裏。”

随着他的誘哄，一絲奇異的血香味順着男人的動作飄入她的鼻中，她的喉嚨忽然盈滿了前所未有的饑渴，她忍不住迷迷糊糊地探過去，順從自己本能的欲望，狠狠咬上了男人的手臂。

“唔哼！”

裏希特痛哼一聲，精神卻頓時浸泡進了快感的溫泉中。佐拉吸吮他血液的力度是如此得蠻橫，他近乎淩虐般的長長呼出一口氣，把手臂調整到适合她吸血的角度，不禁幸福又甜蜜地想：真好，她喜歡我的血液。

她終于不再傷害自己了。

鐵鏽味的液體卷入她的舌中，奇跡般地撫平了她胃裏瘋狂肆虐的饑渴。明明是人類最抗拒的味道，此時卻像雨後甘露般讓她不受控制地渴求更多。

她睜開了眼。

所有的痛苦、掙紮、悲傷霎時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盡數離去，她的精神在經歷極致的折磨後，由衷感受到一陣難以言說的疲憊。

這該死的轉換儀式終于結束了。

裏希特的手臂還被她死死咬着，地上已經淌了一地的鮮血。兩個人都大汗淋漓着，姿勢狼狽地相擁在一起。

理智随着意識逐漸回歸，她慢慢松開嘴。時間過得太久了，唇肉分離時，相連的地方還清晰地發出了“啵”的一聲。

佐拉：......

好尴尬，怎麽變成連體嬰了。

佐拉把裏希特推開，他因為失血喪失了部分力氣，輕而易舉就被佐拉掙脫了。她觀察着他的情況，發現他正雙眼迷離，沖着她暈乎乎地笑。

壞了，不會給他吸傻了吧。

佐拉壓下心底那股吸血帶來的不适感，速戰速決，低聲囑咐道：“我可能會離開一段時間......”

話音未落，少女便突然陷入了昏迷，好像靈魂出竅了一樣。

留下一個反應過來後慌張失措的裏希特。

她的意識輕飄飄的，來到了一個純白的地方。這裏與她們被困的時空裂縫相比，給她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溫暖。她感覺全身仿佛都被溫泉浸泡着，暖洋洋得像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佐拉擡頭看去，就在這個空間的正中間，一棵參天蔽日的巨樹巍然屹立，粗碩的樹乾直指蒼穹，巨大的樹冠鋪展開來，投下了遮蔽萬物的震撼陰影。

夢境中的所見所感在這一刻終于成真。

“世界樹。”幾乎篤定地，她念出了大樹的身份。

遮天蔽日的樹葉無風而動，帶來輕柔的沙沙聲：“佐拉，我們終于見面了。”

它的聲音空靈虛渺，難辨性別，就像從遙遠的天邊投下來一般。女孩站在大樹底下，渺小得如同一顆随風而散的塵埃。

她見過吸血鬼，也挑釁過目空一切的傲慢始祖，可當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駐立在她面前時，佐拉內心還是産生了一股恍惚失神的震撼。

佐拉按捺住那瞬間磅礴洶湧的窒息感，深深吸了一口氣，謙卑地垂下頭，說話的态度卻平靜了然：“只有變成魔族才能見到您，我的猜想果然沒錯。”

月浪卡拉曾經說過，她的身上有世界樹的氣息。那時候她就有了一個猜想，會不會這股突然出現在她體內的魔力，就是來源于世界樹呢？

正因為她獲得的是最純粹、最強大的神明力量，所有她的魔力儲量才那麽澎湃強大，仿佛永遠也消耗不盡。

裏希特先前的那句話恰好點醒了她，有人天天入夢來騷擾你，不是仇人就是真的沒有找你的途徑。

“你能想到轉化成魔族，讓吾很是吃驚，”大樹的聲音半是欣慰，半是嘆息，“吾果然沒有看錯人。”

超然悲憫的神明垂下了頭，向地下渺小的少女投下審視的目光。

它一路見證着她的成長，看着她從一無所知，到現在逐漸有能與卡爾海因茨一戰的強大實力。

它已經等待得太久了，終于找到了一個能完成這件事的人。

佐拉決心轉化成吸血鬼，并非心血來潮。

她疑心和世界樹面見的契機就是人類和魔族之間天差地別的差距。要說誰無所不知，沒有人能比得上魔界創造萬物的神明。如果她能見到世界樹，估計就有辦法逃出時空亂流了。

于是從那一刻起，她就存了賭博的心态。如果想見她的人就是世界樹，那麽讓裏希特将自己轉化成吸血鬼，化為魔族後，神明就可以把它的眷屬召喚至它的身邊。

如果失敗，那麽她就只能被時空亂流吞噬殆盡。

如果成功，至少他們還有一線生機。

事實證明她賭對了。

把她召喚而來，是想要收回本該屬于它的魔力嗎？佐拉不确定，現在她連體內的魔力到底是不是屬于世界樹都不确定。于是她恭敬地擡起頭，目光殷切地詢問，“世界樹大人，您呼喚我前來，是有什麽事情要吩咐嗎？”

大樹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佐拉，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我知道你們現在的困境。當你得知一切後，解開困境的辦法自會在你心中。”

佐拉渾身一凜。

“你現在的轉化程度還沒有完全穩定，所以，放輕松一點，就當聽着我這個老人唠叨一些小故事吧。”

“不必擔心，你的同伴不會因為你短暫的離開而出事。”

雖然是傳說中不可一世的神明，但是态度平和地就像一個親切的長輩。正好她心中也藏了許多疑問，于是她乾脆盤腿而坐，好奇地提問道：“世界樹大人，我體內的魔力是從何而來呢？”

“是那本書。”

一副畫面浮現在佐拉的眼前，赫然就是她在逆卷家圖書館裏第一本拿起來的古書。

“吾在裏面附着了身體的一部分，啊，就是這個，”

一根細小的根莖從地下鑽了出來，戳了戳佐拉的小腿。

原來是樹根，汲取營養，不斷生長的部位，能帶來源源不斷的生命力。

魔力的疑團就此解開。

“這個孩子會自己尋找喜歡的人呢。但是，幾百年過去了，被它選中的人寥寥無幾，而能夠站在吾面前的，你是第一個。”

“吾真沒想到，站在面前的居然會是一個人類，”它帶着淡淡的驚嘆，“明明吾極為反對那個計劃，但不得不說，人類擁有比魔族更加不折不撓的精神。”

“世界樹大人，你說的那個計劃，是卡爾海因茨的亞當夏娃計劃嗎？”聽世界樹這個語氣，它好像認識卡爾海因茨。

似有難言之隐，大樹長嘆了一口氣，佐拉懷裏的那根根莖也縮在了她的懷裏。

“吾的孩子，吾犯了一個大錯。”

“吾太過急于求成，在他找上我時，答應了他的交易。”

“事實證明，這個計劃只會帶來無窮無盡的破壞，甚至......世界正逐步走向毀滅，無論是魔界，還是你所關心的人界。”

“吾需要一個人幫助我，來維持世界的秩序。”

佐拉聽得半知半解：“大人，為什麽世界會毀滅，會發生什麽事情？”

“佐拉，看到這一切後，你就會明白了。”

一幅畫幕在她面前徐徐展開，層層旋繞的光渦帶來似曾相識的不安直覺，佐拉下意識挪後一步。

等？！

結果躲慢了一秒，一陣巨大的吸力驟然攥住了她，将她徑直拽入畫中。

這算什麽，空間中的空間中的空間？

三重空間？

“這是吾看到的未來。”

佐拉還沒反應過來，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炮火在她耳邊炸開，驟然帶來魂飛魄散的恐懼感。她頓時忘記了自己是不死不滅的靈魂狀态，生物的求生本能讓她驚慌失措地想要閃避，一坨軟塌塌的肉突然摔到她的身邊，伴随而來的是燒焦的詭異糊味。仿佛猜到了是什麽，她慢慢轉過臉。

一對空洞無神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嘴巴大大張開着，那聲凄厲的喊叫還未出口，就被死神生生扼在了喉間。

這是一個剛剛被炸死的人。

這裏是被炸毀的人間村莊。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昨天想雙更來着，結果一直改到現在 [化了]

明晚再更新了，麽麽[三花貓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