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章合一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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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豐岚沒有第一時間出去。
他從來人的稱呼, 以及對方在大将軍這個季家二爺的院子不經過通禀進來,身份昭然若揭,季家大爺。
“你說的事, 是什麽事?”大将軍的聲音不疾不徐沉穩有力傳來, 與季大爺形成鮮明對比。
“坊間都在傳老二你将盧太傅的外孫帶回來了,此話可是真的?他當真遇到活神仙預測明日正午時分會下雨?”
京中雖然情況好不少, 但也有近半年沒有下雨。
大将軍的聲音頓了片刻才慢悠悠響起:“坊間傳聞?這事發生在二皇子府上。從我帶走烏公子到回府, 花費時間不足半個時辰,你是從哪個坊間聽說的?莫不是二皇子府有哪個不長眼的下人傳出去的?這種背主的奴才, 被二皇子知曉,怕是要亂棍打死。”
黎豐岚在房間聽着,差點沒笑出來,這個季大爺到底是聰明還是愚笨,這種借口都能說出來?
還是說, 他太過迫不及待,亦或者……他壓根沒把大将軍放在眼裏, 所以無所謂會不會被拆穿?
季大爺的聲音徹底消失, 半晌帶着咬牙切齒壓低聲音的警告:“季遇铮!”
黎豐岚在這時候刷的一下打開門, 果然看到前方的院子裏,大将軍背對着他站着, 正對着他的是個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 模樣與大将軍有幾分像。
此刻怒目圓瞪,眉宇間都是戾氣,微下壓的眼睑讓瞳仁向上,露出下眼白,刻薄又奸詐。
明明是相似的模樣,出現在兩張面容上, 給人的感覺竟能這般天差萬別。
兩人聽到動靜同時看過來,黎豐岚像是好奇打量二人,随即把視線落在大将軍身上:“怎麽了?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大将軍眉眼溫和下來:“吵到你了?沒什麽事,我帶他出去說。”
他雖然告訴二皇子帶黎豐岚回來是因為給老夫人祈福,實則是想将對方從二皇子府帶走。
雖然他從盛大人來時猜到對方有後手,但他還是堅持把人帶了回來。
将軍府和二皇子有牽扯,他将人帶回府,二皇子不會阻攔,勝算更大。
更何況,盛大人是文官,他是武将,将奉山先生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能保護對方的安全。
他們一路馬不停蹄最後期限趕回來,奉山先生師門雖然有些特殊的本領,但路程不變,顯然也是一路快馬加鞭趕路。
他打算先讓奉山先生休息,回頭再帶去見老夫人做個樣子。
黎豐岚搖頭,他猜到大将軍是體恤他,但他是真的不累。
畢竟他是一眨眼過來的。
“無妨,我昨夜休息的不錯。這位是?”
他從兩人剛剛的交鋒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這兩人是雙生子,按理說,應該關系還可以?
大将軍可是将軍府的頂梁柱,季大爺這态度是不是太有問題了?
大将軍從黎豐岚化了妝的外觀看不出他話裏的真假,但他不會讓對方的話落在地上,回答道:“這位是季家大爺。”
季大爺臉色難看,連句大哥都不喊了嗎?
不愧是半路撿來的狗東西,上不得臺面!
“你就是盧太傅的外孫?”他上下打量黎豐岚,饒是提前知道對方得了衰老症,真見到依然震驚。
這世上竟有這麽……讓人同情的病?
年紀輕輕已經一把年紀,還真是可憐。
黎豐岚沒從對方眼底看出難以置信,顯然他是提前知曉的。
能有誰告知他自己的情況,看來他們之前的猜測都是對的,将軍府果然投靠了二皇子。
黎豐岚似笑非笑:“季大爺這話讓我怎麽回?太子和二皇子都沒确定的事,季大爺這是要越過二位,讓我承認還是不承認?”
季大爺臉色難看:“你什麽意思?”他什麽時候這麽說了?
“字面意思喽,下次見到太子殿下,可要好好說道說道。”黎豐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得季大爺頭皮發麻。
明日一旦下雨,對方背後的活神仙定會得到重視,而這人是唯一知曉活神仙下落的人。
可對方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賤民,竟然當面這麽威脅他?
季大爺徹底繃不住表情,但想到二皇子的交代,皮笑肉不笑:“看來是老二在烏公子面前說了什麽,讓我們之間有什麽誤會。我想起府裏還有事,先行一步。”
他甩了一下袖子,鐵青着臉走了。
他在府裏一向說一不二,哪裏受過這等氣?
等明天再說,如若是假的,他不會輕饒這個賤民!
黎豐岚撇撇嘴,環顧一圈,剛開始沒察覺,現在一瞧,院子很小,大将軍身上穿着的還是盔甲,将軍府沒給他準備衣服?
将軍府這什麽情況?就這麽對有功之臣?
大将軍看出黎豐岚是在替他怼季大爺:“他性格偏激、心胸狹窄,怕是之後會報複……烏公子。”
原本想喊先生,以防萬一,改成烏公子。
黎豐岚無所謂聳肩:“放心,等明日一過,不僅他,他那位主子也得捧着我。”
本來還想着怎麽阻止二皇子在京中搞出天花,如今有了“活神仙”這個最強招牌,他覺得自己現在強的可怕。
等回頭似是而非說一些“預測”,他不信二皇子還敢頂風作案。
再說,他這趟過來原本就是要幫大将軍他們,他不可能讓太子二皇子亦或者老皇帝真把人害死,所以定是要把人得罪。
既然如此,那就讓人生出敬畏之心,不敢對他出手。
二皇子倒是給他提供一個好辦法,他雖然沒有二皇子給妙覺大師搞出來的人設,但他知道劇情,真論起來,他可比妙覺大師更像大師。
與此同時,季大郎被帶到老夫人的院子,很快引着到了一處佛堂。
嬷嬷退到門口将門從外合上,一時間佛堂暗下來,檀香彌漫在周身,仿佛真的連心都能靜下三分。
前方佛像前蒲團上跪着的老夫人,正在虔誠閉着眼在念着佛經。
季大郎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吃齋念佛能贖清她的罪孽嗎?
能讓被她冷暴力對待一輩子沒享受過親情的真正大将軍活過來嗎?
能讓父親過去吃得苦受得罪不存在嗎?
自私自利、寡情薄意,為了一己之私保住榮華富貴,她寧願偏袒一個庶子。
只因為親生子傷了根本沒有生育能力、只因為另一個親生子出身農家子,一旦揭露一切,将軍府會亂,她将會淪為笑柄、她過去做過的事會展露人前,她會失去所有。
所以,她選擇繼續隐瞞,讓庶子繼續享受榮華富貴,親生子成為她富貴榮華路上的墊腳石。
季大郎需要很大的意志力才沒能質問出聲,他閉着眼,逐漸冷靜下來。
終于,老夫人念完經文,她直起身,喚了一聲:“阿胤。”
季大郎上前,垂着眼把人攙扶起來。
大将軍這一路上把府裏所有人的容貌、年紀以及性格一一告知,包括他私下裏打探到的有關“季胤”的一切,經過不斷的演練和揣摩,加上他離開數月,有些改變也是正常的。
所以回來一天一夜,沒人懷疑他的身份。
老夫人直到坐回到裏間的雅座上,才撚着佛珠,平靜望着季大郎:“阿胤,昨夜你回來太晚,祖母沒見你,可是生氣了?”
季大郎垂 眼,恭恭敬敬搖頭:“祖母,孫兒沒有。”
老夫人眼神閃過銳利:“那可是與祖母、與将軍府離心了?”
季大郎:“自然不會。”
老夫人:“那你為何會偏袒你二叔?寧願幫着他忤逆你的舅父?”
她口中的舅父是餘都尉,對方是如今季胤這個身份生母季大夫人的兄長。
季大郎垂着眼,像是掙紮一番,最終無奈擡眼,眸底都是無奈:“祖母,孫兒也不想的,可這都是……二叔逼我的。”
“你什麽意思?”老夫人皺眉,她怎麽都沒想到會得來這麽一句,原本以為是老二用什麽利益誘惑或者給孫子洗腦,結果怎麽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季大郎和大将軍回程時沒閑着,不斷演練回京後如何反将一軍。
将軍府和二皇子合作讓他們回來,目的是大将軍手裏的兵權。
老夫人很自信能拿回來,因為她拿捏着大将軍的把柄,正是所謂的大将軍是假的,真正的大将軍在五年前已死。
老夫人當時救回大将軍的時候,給對方洗腦,讓對方記得救命之恩。
即使這時候拿這事威脅對方交出兵權,對方不會和救命恩人魚死網破,但也怕老夫人将真相說出去,加上兵權原本就不是他的,是死去的大将軍的,對方沒道理不交出來。
但季大郎他們肯定不能交,那他們就需要一個理由,既能反牽制住老夫人,也能讓對方不敢說出實情,與此同時,順便也能解釋季胤偏幫大将軍的原因。
而這個理由就是……
“祖母,我剛到軍營的時候,原本是想着按照計劃行事,逐漸拿到兵權,慢慢取而代之二叔。誰知當天晚上二叔就把我喊到他的主營帳,告訴了我一件事……正是因為這件事,讓我不得不虛與委蛇,萬事都聽他的。甚至,不惜表面上和餘舅舅不假辭色。”
季大郎委屈又無奈,看得老夫人眼皮直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什麽事?”老夫人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下動作,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孫子。
季大郎嘆息一聲:“二叔他說……他恢複記憶了。他知道你們當初告訴他的都是假的。不僅如此,他想起他才叫季遇蕭,他才是京城大将軍府的長子,如今府裏的大爺是假的。還說我就是個冒牌貨,說祖母您當年為了一己之私,不僅蒙騙祖父以及季家族人,甚至欺君!祖母,我當時自然不信,可他那張臉……他說他和二叔是雙生子,他這張臉就是最好的證明。還說如若我不信,可以寫信回京詢問祖母您,說您應該清楚他話裏的真假。”
季大郎一番話,雖然輕,砸在老夫人耳膜上,卻是重重一擊,她手指一松,珠串落在地上,佛珠一顆顆滾落四散,一如她此刻慌亂的心,恐慌到極致。
他知道了……
他竟然知道了?
為什麽偏偏是這時候恢複記憶?
是了,他是季家的長子,當年逃荒帶走他的仆人,怎麽敢瞞着?
定是将他的身世告知他。
當初她是仗着對方沒有記憶哄騙,可正如他說的那般,他那張臉就是最好的證明……
季大郎還在火上澆油:“他還說,他原本有個幸福的家,他還有所顧忌。可不久前傳來消息,兖州府流民暴動、府城淪陷,他的妻兒都死在暴亂中。是您的一己之私,害他成為孤家寡人,他不怕死,但他想問問您怕嗎?逼急了他,可以讓整個将軍府給他陪、葬。”
最後兩個字,砸得老夫人頭暈目眩,再也忍不住罵出聲:“逆子!逆子啊!他敢!”
季大郎瞧着對方猙獰醜态畢露的模樣:“可我私下裏找人打探過,的确如此……祖母,您說他這般,我怎麽敢刺激他?偏偏這種事我也不敢寫信,怕被人看到。餘舅舅那裏我也不敢說,畢竟這事被餘家知曉,讓人知道父親他是庶子而非嫡長子……”
剩下的話季大郎沒說,但老夫人聽懂了。
她死死攥着季大郎的手,讓自己冷靜下來:“乖孫你做得對,的确不能寫信也不能告知餘家。”
如今将軍府沒落,只有老二一人撐着,再被餘家知曉将軍府的內幕,二皇子會把将軍府吞得渣都不剩。
季大郎忍住甩開對方的沖動:“祖母,這事要告訴父親嗎?父親他知道嗎?你們這趟讓我們二人回京,可是有什麽事?這些天我為了穩住對方,伏低做小,可是吃了大苦。”
“乖孫苦了你了,這事不能告訴你父親。”
老大是個沉不住氣的,萬一透露給老大媳婦兒,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餘家如今攀上二皇子,正是因為老大夫妻的一再勸說,加上二皇子給的承諾,她不得已只能答應下來。
當然也是想押注,一旦二皇子上位,餘家首功,将軍府也有從龍之功。
順勢也能借由二皇子的手,将兵權從老二手中拿過來,等兵權到手,二皇子自然會除掉老二。
屆時這世上只要她不說,不會有人知道當年的秘密,她會成為新帝功臣的母親,依然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惜,她沒想到對方竟然記起來了,甚至還知道他真正的身世。
老夫人徹底慌了,她再三讓季大郎保證不會說出去,這才先讓他回去繼續穩住大将軍,他父親那邊她會解釋。
季大郎垂着眼,乖巧應了,等轉身時,眼底都是冷厲以及譏諷。
如今境遇反轉,老夫人臨時反悔,季大爺會答應嗎?二皇子會同意嗎?
老夫人除非說出一切,可她敢嗎?
她怕是會擔心老大這個庶子知曉她不是他的生母會殺人滅口吧?
畢竟她養出來的孩子,她能不了解?
可如若不說出真相,季大爺會怎麽想她?覺得她不可理喻?
到時候……就看這兩位曾經溫馨和睦的“母子”,怎麽反目成仇?
看誰更能掌控季府?
不合作交出兵權,得罪二皇子、餘家、季大爺夫妻;
交出兵權,大将軍魚死網破、欺君之罪、滅九族。
季大郎很期待接下來的母子之争,鹿死誰手?
季大郎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後,徑直朝大将軍的院子去,途中遇到季大夫人身邊的嬷嬷讓他過去一趟。
季大郎裝作很是為難,最終告訴嬷嬷他暫時不方便前往,具體原因讓她去問老夫人。
說着,繞過滿臉懵的嬷嬷朝前走,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季大郎自然不想去見季大夫人,他不是之前的“季胤”,老夫人性格自私,表面上最喜季大爺和季大公子,實際上并非如此,她最在意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季大郎去見對方,她并不會發現他的改變太大。
但季大夫人不一樣,對于長子定會更為熟知,以防萬一,季大郎暫時不想私下和季大夫人單獨打照面。
先讓對方覺得老夫人從中作梗去找老夫人尋找答案,屆時老夫人自會想辦法圓過去。
老夫人會覺得自己不願意去見大夫人,是怕他會忍不住說出實情。
老夫人定會極力反對母子見面。
而有了老夫人這個前提,他即使表現的奇怪,季大夫人先入為主也只會覺得是老夫人從中作梗,讓她們母子離心,不會懷疑他并不是原本的“季胤”。
季大郎快到大将軍的院子時,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匆匆回來,将這幾天發生的事告訴他。
季大郎昨天回來的時候時間晚,沒時間細聽盧太傅外孫的事,如若不是以為其中一個外孫是先生師門的人,他也不會前去二皇子府。
如今知道後來的外孫是先生本人,季大郎覺得先生要麽是真的盧太傅的外孫,要麽是先生認識真正的外孫是誰,是想揭穿前一個假冒的才會如此。
是以等回到府裏途中被老夫人喊走時,他順便交代身邊的親信去打探外面這件事的始末。
親信事無巨細把事情說了,只是對方越說,季大郎的眉頭皺得越緊,他越聽越覺得哪裏有些奇怪,給他一種熟悉感。
“你說……那個玉環佩的奇特之處是什麽?”
季大郎的心髒莫名劇烈跳動起來,他腦子亂糟糟的,一時間竟然只能問出這麽一句。
親信一五一十把可以分成兩部分,一個石頭、一個玉環,組合在一起,光影打在地面上,會形成一個倒置的繁體盧字。
季大郎聽到石頭和玉環的時候腦子嗡嗡的,他腦海裏清晰顯示出這兩樣東西的模樣。
怪不得覺得熟悉,這兩樣東西……不正是二郎三娘分別佩戴的嗎?
可為什麽這東西成了盧太傅外孫的信物?
那個盧垚是什麽人?他為什麽會知道這東西?
先生手裏的玉環佩又是哪裏來的?
難道是先生師門的人見過二郎三娘?
他記得先生提及他的師兄當初出現在永涉城外,當時派去的暗衛也的确是在那裏查到的有關娘他們的消息……
季大郎加快速度朝院子走去,只是就要到門口時,他的步子停了下來。
他要怎麽問?問對方的師兄是不是認識季二郎季三娘?可他要怎麽解釋自己的身份?
事關将軍府和大将軍,以及過去的舊事,他如今的身份是假的,先生會不會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有所隐瞞?
更何況,事情牽扯到大将軍,他轉身打算先去問過大将軍。
等知道大将軍此刻在書房,他徑直過去,等親信去通禀,他才推開書房的門,站到書桌前。
大将軍正在寫信,等寫完才擡眼,察覺到季大郎心神不定:“怎麽了?”
之前在馬車裏精氣神不還挺好?
甚至都敢和奉山先生開玩笑了。
季大郎垂着眼,聲音很輕,把去見老夫人的事情和途中得知的事情說了。
大将軍聽完也沉默了,他沒有恢複,告訴老夫人的那些是故意騙對方的,所以他提前得知盧太傅外孫信物的時候,也只是聽了一耳朵,壓根沒多想。
誰知……玉環佩的描述和玉娘的傳家寶一樣?
“所以你懷疑二郎三娘佩戴的也可能是認親的信物?”大将軍覺得事情也許沒這麽巧,但被季大郎這麽一提醒,他突然想起來玉娘姓盧,剛好和盧太傅的姓氏一樣。
季大郎提及過,他的祖父母說過玉娘是四十年前逃荒的時候被他們救下的,當時那枚玉環佩就在她身上戴着的。
當時對方年紀小,又什麽都不記得,後來偶然發現玉佩倒置有個盧字,所以姓盧。
加上她身上佩戴着玉環佩,所以最後喚作玉娘。
盧太傅尋女四十載,時間上……似乎也對上了。
玉娘竟然是盧太傅一直在找的女兒嗎?
“這事……要和先生說嗎?”季大郎聲音很輕,他一時間不知道說出真相好,還是不說更好。
如若說出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坦白才能說清楚,可如果隐瞞……他覺得無法面對先生。
大将軍沉默良久,才慢慢搖搖頭,眸底帶着堅定:“我覺得先不說為好。一則我們不确定這件事是不是巧合,即使是真的,玉娘他們如今逃荒不知所蹤,無法來到京中認親;二則京中如今這種情況,說出來只會連累盧太傅。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奉山先生知道我們是抱着同歸于盡的心思回京的,他會如何?”
“先生他……怕是會不遺餘力幫我們。”
季大郎毫不遲疑說出來,先生如若知道真相,可能不僅不會怪他們,還會拼盡全力幫他們活下來。
可他們如今面對的是太子、二皇子、将軍府……以及巍巍老矣卻不甘心老去的老皇帝。
大将軍苦笑一聲:“先生已經幫我們良多……這次,等他解決完盧太傅認親這事,等他認完親,先送先生出京吧。”
接下來是一場硬仗,将軍府的恩怨以及皇權之争,不該将奉山先生牽扯進來。
季大郎離開書房時,他站在廊下許久,才慢慢走了回去。
他來到房門前,擡起手又放下,來回兩次,黎豐岚刷一下打開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門會咬人,這麽讓你不舍得下手敲?”
季大郎看到黎豐岚下意識露出笑容:“咬人不咬人不知道。但我怕吵醒烏公子,烏公子會咬人。”
黎豐岚稀奇繞着季大郎轉了一圈:“行啊,有長進。”
都敢調侃他了。
說着,繞到季大郎身後,趁他不備,突然伸出手在他後腰撓了一下,果然看到本來還站得筆直的年輕公子,如同彈簧般嗖的一下彈開,惹得黎豐岚沒忍住哈哈樂出聲:“現在還覺得我會咬人不?”
說着舉起手,作勢又要上前,沒想到小将軍的癢癢xue在腰上,這不就被他找到弱點了嗎?
季大郎滿臉漲紅,但因為這一路疾馳臉曬黑不少,乍一看倒是不明顯。
黎豐岚看他這模樣,低咳一聲,淡定自若恢複正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瞧你吓得。”
他這不是瞧對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不知道還以為将軍府是什麽龍潭虎xue呢。
大将軍雖然和将軍府的關系不好,但這裏怎麽着都算小将軍的家,有小将軍從中調和,問題不大。
頂多就是那個季大爺惹人厭了些,但兄弟不和,多是老人無德。
季大郎和黎豐岚進入房間,黎豐岚主動提起老夫人的事。
季大郎搖頭:“這只是一個借口,老夫人實則沒病,只是二皇子和将軍府以及餘家讓我們回來的借口。”
黎豐岚皺眉:“這老夫人怎麽回事?”
季大郎垂着眼遮住眸底的所有情緒:“将軍府和餘家,投靠了二皇子。”
黎豐岚就猜是這樣:“他們不怕站錯隊?”
季大郎搖頭:“先生你想告訴其餘人你口中‘老神仙’的下落嗎?”
黎豐岚:“自然不能。壓根沒有什麽老神仙,是我當時在那種情況下,不得已順着對方說出來的。”
“那明日若是沒下雨……”
季大郎還以為是師門給的消息,可如果是假的,明日先生豈不是危險了?
黎豐岚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放心好了。那個妙覺大師是個半吊子,但我們師門弟子遍布各地,不單單只會醫術,觀測天象也有一手。早些時日已經推測出明日正午時分京中會降雨,連下七日。兖州府等地也會下雨,且是……連下一月,部分州府會造成洪澇天災。”
此刻太子多有得意将福兆攬在身上,物極必反、福禍相依,等福澤成禍,太子到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至于到時候太子會不會怪罪于他?
二皇子自會拿捏這一點死磕太子,太子自顧不暇,哪有分身乏術對付他?
季大郎聽得愣住,這和神仙何異?“那盧太傅……”
“你是不是好奇為什麽我突然成了盧太傅的外孫?”黎豐岚猜到他會好奇,湊近些,聲音壓得低低的,“我自然是假的。”
季大郎瞳孔清晰倒映出黎豐岚的影子,沒想到他還沒問,先生已然主動坦白。
這讓他心底的愧疚不斷滋長,一時間竟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黎豐岚早就想好說辭,但秉持着多說多錯,沒打算所有都坦白,他直接道:“我是假的,但那個盧垚也是假的。其實我這趟是專程過來幫你們的。誰知剛到京城附近,得知有人夥同皇商王家仿造玉環佩,意圖蒙騙盧太傅。這個盧垚的底細我師兄很清楚,他絕不可能是盧太傅外孫。此番前來,定是有天大的陰謀。但我知道的時候已經遲了,盧垚已經認親成功,就要舉辦認親宴,我乾脆讓師門的人按照盧垚和王家仿造的方式,同樣弄出一枚以假亂真的玉環佩,把這潭水攪渾,盧垚就別想認親成功。”
季大郎沒想到會是這樣,可這個盧垚是怎麽知道玉環佩的?
“這個盧垚……先生的師兄為何知曉?”
黎豐岚:“因為我師兄見過他。你記得我提過師兄他們經過永涉城吧?我還和你們打探過永涉城的情況。師兄他們當時遇到過一隊人數衆多的逃荒隊伍,這個盧垚,是其中帶隊的主事人之一,因為他手裏有輿圖。他真名其實叫李垚,是兖州府屯興縣下面大山村李家五郎。當時李家逃荒的是一家人,他怎麽可能生父入贅盧氏女?”
季大郎聽到熟悉的地名和人名,一時間僵在那裏,他自然知道大山村李家五郎。
大山村和桃花村離得不遠,李五郎李垚是幾個村子出了名的讀書人,但因為身體不好不怎麽露面。
加上季大郎很少去大山村,他只聽過李五郎,沒見過真人。
如果盧垚是李垚,那麽對方知道玉環佩就能說得通,畢竟娘他們也在逃荒隊伍裏……
但李垚是怎麽知道玉環佩是盧太傅尋女的信物?
等等,王家……
盧太傅尋女這件事不少人知道,京中皇商王家能和李垚勾結在一起,顯然是李垚見過玉環佩,王家偶然提及,李垚猜到真相,這才一拍即合起了冒充的念頭?
那娘他們呢?
逃荒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李垚他到底為什麽會知道二郎三娘佩戴的石頭和玉環?
沒等季大郎開口,黎豐岚已經再次出聲。
李垚這人為人奸詐、卑鄙小人,卻又自帶大男主氣運,雖然目前瞧着有點死了,萬一呢?
“以後你見到這個李垚,警惕心拉滿。這人是個純粹的小人,你知道他多麽卑劣?逃荒隊伍這麽多人,他因為私人恩怨針對一戶季姓人家。夥同裏正逼人家要麽交出糧食要麽脫離逃荒隊伍,這和逼人去死有什麽區別?”
黎豐岚一想到李垚這個狗東西想納他為妾,就想扇對方巴掌,可見怨念多深,“當時師兄他們不小心看到了,很生氣。不過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誰能想到那戶季姓人家選擇脫離隊伍又被另外一個村子收留。李垚又逼這個村子脫離隊伍……這個村子只能墜在後面。結果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廖總兵派将士假扮的土匪殺過來時,這群人墜在後面碰巧躲過一劫,全都沒事。”
季大郎被一個又一個消息砸得腦子都是懵的,情緒起起伏伏,差點沒忍住沖出去弄死李垚。
黎豐岚感覺到他的憤怒,很滿意:“是不是很感同身受?我當時聽師兄信中說起時也很憤怒。”
“那之後呢?那家人……和那個村子怎麽樣了?”季大郎聲音發啞。
黎豐岚:“應該沒事,雖然那個村子人不多,但都是獵戶,好像以前承過這戶季姓人家長輩的恩,所以很是照拂。”
他掩飾性低頭喝了口茶水,不能繼續說了,否則小将軍該懷疑了,畢竟誰家書信裏寫這麽多?
季大郎沒察覺到黎豐岚的不對勁,他此刻滿腦子都是慶幸,是虎崖村吧?
祖父和父親當時教他們打過獵……
可同樣是施恩,虎崖村都記得恩情,同村的其餘人呢?
季大郎不知道是怎麽離開的,他在書房找到大将軍時,雙眼通紅,聲音很輕,卻咬牙切齒:“父親,我想李垚……死。”
逃荒途中,無論是交出糧食還是脫離逃荒隊伍,死路一條。
李垚是讀書人,怎麽可能不清楚?
他清楚,卻因為一己之私……差點害死娘他們。
至于什麽私事能導致李垚這麽對付季家?他想到之前提過黎寶成改嫁成了李夫人。
李垚也在大山村,那麽……黎寶成改嫁的是不是李垚?
對方才這般對付季家?
亦或者,逃荒接觸中,他發現了玉環佩的秘密,從一開始就想取而代之,故意害死娘他們?
大将軍聽完臉色同樣陰沉得可怕,顯然也把李垚這個人,寫在必殺名單裏。
黎豐岚這一晚在将軍府睡得不錯,翌日醒來二皇子和太子的馬車一同來接他前往觀星臺。
觀星臺在城外十裏,是一座修建得很高的樓宇,平時大多用于祭祀所用。
原本二皇子是打算讓妙覺大師在觀星臺前的空地祈雨,誰知出了岔子,多出一個“活神仙”。
二皇子想了一夜,覺得今日最好還是不要下雨,否則妙覺大師要在父皇那裏失寵。
這個烏公子被自己得罪,對方即使有活神仙的下落,會告訴他?
無論二皇子怎麽打算的,有活神仙斷言今日正午時分天降甘霖、提前一日替太子生辰賀禮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京城。
一看其中就有太子的手筆,也是因此,觀星臺除了祭祀,難得人山人海。
黎豐岚乘坐大将軍的馬車過來時還以為時辰太早,等到了地方看到這一幕:“?”
不是,太子到底找了多少人在坊間傳消息,這不會大半個京城的百姓都來了吧?
好在他們的馬車四周有禁衛軍攔着,一路暢通無阻。
等黎豐岚到主位附近,太子、二皇子、盧太傅早就等在那裏,往下兩側是眼熟的面孔。
都是昨日出席二皇子宴會的官員。
下方中間跪着面容慘白憔悴不少的李垚,時不時掩唇咳一下,意圖引起盧太傅的注意。
可惜盧太傅不知道在想什麽,垂着眼一直沒看這邊,對于咳嗽聲恍若未聞。
李垚心慌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此刻渾身冷飕飕的,像是有無數道殺人的目光正盯着他。
李垚還真沒猜錯,此刻大将軍和季大郎大馬金刀坐在一側,旁邊坐着的則是黎豐岚,剛好對着跪在席位中間的李垚。
李垚心底的不平與憤怒在滋生,這個烏什麽說的就是真的嗎?
正午時分還沒到,為什麽他要跪着對方卻能坐着?
可心底同樣是恐慌的,如若真的下雨怎麽辦?
他忍不住頻頻去看上首的盧太傅。
可惜盧太傅從始至終沒看他。
黎豐岚不理解,但旁邊的季大郎知道原因。
昨夜父子倆連夜找心腹把李垚的真實情況告知了盧太傅。
即使還沒下雨,此刻在盧太傅眼裏,對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騙子,還是差點成功的那種卑鄙無恥騙子。
直到快到正午時分,天上依然是晴空萬裏,半點烏雲也無。
李垚眼底迸射出喜色,難道對方才是騙子?
可對方怎麽敢今日出現的?
等了半上午的衆人也開始坐不住,只剩半柱香的時候,突然毫無預兆烏雲罩頂,天空瞬間暗了下來。
原本起疑的所有人,這一刻眼底迸射出狂喜:“啊啊天陰了!要下雨了!活神仙說的都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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