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9.4

黎豐岚嗓子發乾, 他的視線對上盧太傅的，腦子嗡的一下：“你……”他想問，盧太傅為什麽剛剛會露出那樣的神情？

可這一刻, 他竟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他怕聽到匪夷所思的答案……

可如若是真的, 季母真的是前前朝趙氏皇族血脈，這也能說得通為什麽盧太傅這些年不肯續弦。

除了責任外, 也是不想連累後娶的夫人以及子嗣。

因為他乾了一件随時可能掉腦袋滅族的事。

盧太傅知道黎豐岚已經猜到了, 眼底蔓延上苦澀，他嘆息一聲：“沒想到我瞞了這麽多年, 竟然在最不可能的時候……露出破綻。好在如今老皇帝已經駕崩，四皇子無心皇位，已經寫了禪位诏書給大将軍，也許這是命中注定的。”

四皇子既然敢開這種玩笑，也許真的不在意。

黎豐岚也沒想到前朝李氏有個太子遺腹子李垚, 前前朝趙氏皇室也留下了血脈……只是他想不通當年李氏從趙氏手裏奪得皇位的時候沒懷疑過嗎？

盧太傅看出他的想法，視線落在一處, 眼神有些空茫, 仿佛回到四十年前：“我第一位君主是個好皇帝, 只是前幾任皇帝荒淫無度、奢靡昏庸，即使趙帝想做一個明君, 卻控制不住世家以及朝臣貪戀權勢, 他知道趙氏已經走向末路。

更不要說，趙帝是個癡情種，他與當時的皇後是少年夫妻，感情很好，後宮空置，導致帝後膝下只有一位年幼的小公主, 這讓趙氏宗族頻頻提議讓他過繼一位族人子嗣。趙帝一直沒答應，直到當時還不是太傅只是一個小官的我出現在趙帝的視野裏。

我之所以被趙帝注意到，是當時我被當時的世家看中，想選我當女婿，我家中已有妻子婉拒。當時世家相逼，讓我貶妻為妾，我依然拒了。我與妻子出身一般，同樣也是少年夫妻，我不能一朝得勢做出這種事。

也是因此，我被趙帝看中，他私下裏調查我，發現我有一個與小公主年紀相仿的女兒，半年前因為一場高熱沒能救回來。只是因為我的老家遠在千裏之外，所以這個消息并沒有傳開，只除了我的族人。

後來趙帝找到我，和我做了一筆交易，他幫我擺平這個世家，而我需要在合适的時機将當時的公主當成我已故的女兒。一開始我不知道什麽是合适的時機，直到一個月後公主突然重病，沒多久不治而亡，而小公主下葬的當晚，趙帝的人找到我，把還活着的小公主交到我手中。”

那時候盧太傅才知道，趙帝知道趙氏的江山不穩，早晚會有覆滅的一天，所以他在提前做準備。

之所以找到他，是因為盧太傅當時的堅持，面對強權依然堅持自己的本心，這與趙帝很像。

半年後，盧太傅以家中長輩病故需要回去守孝為由離京。

當時之所以沒人懷疑，是因為趙帝終于同意過繼宗族的子嗣，都在紛紛想讓趙帝選中，自然顧不上他一個芝麻小官。

只是趙帝和盧太傅沒想到，趙氏的江山在趙帝手裏會這麽短。

盧太傅離京不過半月，突然各地爆發地動，天災不斷，阻斷了盧太傅回鄉的路。

這還不算，很快趙氏宗族內亂，借着天災散布趙帝德不配位，這才導致上蒼降下懲罰，逼迫趙帝禪位……

最終趙氏宗族沒想到他們的貪心，反而給了有心人可乘之機，藩王最先借着這個由頭反了。

天災、內亂，加上北戎來犯，整個趙氏江山搖搖欲墜。

百姓因為天災戰亂逃離故土，而盧太傅當時離京沒帶多少人，走到一半被流民把馬車隊伍沖散，至此失去了盧玉娘也就是趙氏小公主的下落。

盧太傅說到這眼底都是自責：“後來我回到老家，和妻子、族人說了這件事，他們決定完成承諾，對外統一口徑我的獨女在逃荒途中失蹤，方便日後尋找。後來李氏奪得江山，因為內亂殺了不少不服管的朝臣，京中缺官，我被恢複官職召回京。為了站在高位找到失蹤的小公主，我也就帶着妻子族人回了京。”

後來妻子病重沒了，他也沒再娶。

因為沒有姻親關系，反而成了孤臣更得看重，很快坐到太傅的位置。

等前朝滅了換成楚皇帝，盧太傅因為與世家牽扯不多又很快歸順，加上族人都在京中，很好拿捏，被楚皇帝看中繼續太傅這個位置。

黎豐岚聽完心情複雜，顯然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

他有些恍惚，這麽說，季母是前前朝的小公主，季大郎、季二郎、季三娘身上都有前前朝趙氏的血脈，他誤打誤撞成了半個皇親國戚？

好家夥……

“這樣一來，四皇子禪位給大将軍，那二郎那裏……”季大郎已經沒了，要是想恢複前前朝，只有季二郎合适，不過在此之前黎豐岚不知道，禪位诏書已經寫好了。

盧太傅苦笑一聲：“小寶你在想什麽？我和你說這些，是你既然已經知道，那就說給你聽。但我沒打算把他們牽扯其中，二郎年紀小，朝中不适合他，更何況，大将軍的确适合當這個皇帝。”

黎豐岚松口氣，他還真怕自己無意間壞了盧太傅的事，萬一盧太傅想恢複趙氏的江山……

盧太傅看黎豐岚這模樣，沒忍住開玩笑緩和氣氛道：“你要真怕即使有禪位诏書也有朝臣有意見，我這裏有前前朝趙帝的玉玺。到時候給大将軍杜撰一個身份，牽扯到趙氏血脈，那就如同四皇子說的那般，師出有名……”

左右楚家的江山是從李家奪來的，李家則是從趙家奪來的，如今回到趙家手裏……也沒什麽好說的。

黎豐岚此刻顧不上別的，滿腦子都是卧槽：“？？”啊？盧太傅連這個都有？

盧太傅低咳一聲：“沒開玩笑，是真的有。趙帝當初怕以後小公主恢複身份沒有證據，所以把玉玺和小公主一起交給我了。趙帝之後半年用的都是假的玉玺，這也是後來李氏奪了趙氏江山卻沒找到傳國玉玺的原因。後來楚氏反了的時候以此為借口，說是……李家名不正言不順，沒有傳國玉玺，當時就是反賊……既然都是反賊，那皇帝輪流坐，今年到楚家……”

黎豐岚睜大眼，直呼好家夥，不過現在暫時用不到，萬一到時候文武百官真的不認禪位诏書，再拿出來也不遲。

黎豐岚和盧太傅十多日沒見，在偏殿說了很久的話，到最後盧太傅還是沒詢問和離書的事。

事情已成定局，和離書如今在四皇子手中，只是可惜他看好的二人……

黎豐岚接下來将近一個月大部分時間待在偏殿陪盧太傅，終于等到季大郎帶兵到了京城外十裏。

黎豐岚知道的時候正準備去偏殿找盧太傅，耳朵聽到楚一的禀告停了下來，繞到屏風後，看着四皇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的臉色。

四皇子聽到動靜轉頭：“季胤他來了。”

黎豐岚點頭：“我聽到了。”算算時間，差不多也是該到了。

這段時間閑來無事陪盧太傅下棋，除了被困在這兩處不能離開，倒是差點忘了自己和盧太傅還在被囚禁中。

四皇子視線重新落在楚一身上，讓他将盧太傅帶來，一同前往城門口。

五萬大軍壓來，京中的文武百官和朝臣都吓得不輕，紛紛進宮想要詢問這要怎麽打？這一個多月也不是沒有準備，只是真的打起來難免有傷亡，更不要說大部分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在京中。

所以他們主張談和。

只是這一個多月上奏很多次讓四皇子将烏公子放了，對方是季大公子的夫君，說不定有烏公子勸和，萬一季大公子息兵回去了呢？

讓他們不能理解的是，本來早就應該舉行登基大典，四皇子卻以各地反了為由将日期推遲。

好在這段時間四皇子也不是什麽都沒做，以雷霆手段鎮壓一些小的謀反勢力，以及抓出不少北戎、南蠻細作直接砍了。

一番殺雞儆猴，大楚到現在還沒怎麽吃虧。

不等衆人進宮，大總管卻已經捧着聖旨從宮中走出，身旁跟着的正是失蹤許久的烏公子以及……按理說早就被“就地正法”的盧太傅。

大總管面對衆人，先拿出第一道聖旨。

文武百官紛紛跪下聽旨，聖旨很簡單，解釋之前所謂的謀反經過這段時間查證，是北戎人陷害，所以釋放盧太傅和烏公子，盧太傅官複原職。

文武百官：“？”

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四皇子這是要乾什麽？

就在他們以為大總管會頒布第二道聖旨的時候，大總管卻直接道：“諸位陪雜家一起去城門口頒布第二道聖旨吧，這是給小王爺的。”

這話說得所有人愣住，不是，大将軍自封為王就算了，四皇子怎麽還就真的認了這個大将軍封的小王爺？

但四皇子有旨，他們只能跟随到了城門口。

到的時候季大郎讓五萬大軍駐紮在城外十裏，他此刻帶着五千精兵停在城門口的位置，仰着頭絲毫不畏瞧着城門上方，靜靜等着。

四皇子既然逼大将軍反了，如今他按照對方的目的來了，該是把先生放出來的時候吧？

很快城門竟然直接打開了。

季大郎剛要皺眉，等看到跟在大總管身後的黎豐岚和盧太傅先是愣住，随即眸底迸射出驚喜：先生沒事！盧太傅也沒事！

随即瞧着三人身後跟着的文武百官，總覺得四皇子要搞事。

但目前來看，只要先生和盧太傅沒事，那他這一趟就沒白來。

大總管直接拿出聖旨，他其實不知道第二道聖旨寫的是什麽，低咳一聲，展開聖旨，文武百官只能跪了下來。

除了黎豐岚和盧太傅，以及前方從馬上下來的季大郎和他身後的五千精兵。

大總管也沒在意，畢竟如今兩邊是敵對關系，他還不想在老虎頭上拔毛，只是等瞧清楚聖旨上面寫的是什麽東西，身體顫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他瞪圓了眼看了好幾遍，結果不是他眼花，這真的是禪位聖旨。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淡定自若的烏公子和盧太傅：“這……這……”

盧太傅睨他一眼：“念吧。”

大總管咽了下口水，盧太傅這是知道啊？這真的沒問題嗎？

文武百官原本還奇怪，等下一刻聽到大總管念出來的是什麽，腦瓜子嗡嗡的：“？？”

是他們聽錯了嗎？四皇子竟然要把皇位讓給大将軍？四皇子瘋了？

大總管把聖旨念完，四周靜得出奇，連城門口守着的将士都滿臉懵逼，不是要打仗嗎？怎麽對面都到城門口了，四皇子不戰認輸了？

對面的季大郎和五千精兵同樣是懵的：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就禪位了？

楚一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低咳一聲補充道：“這禪位聖旨生效還有一個前提。”

文武百官聞言松口氣，難道是以退為進？這是四皇子的什麽計謀？

只聽楚一繼續道：“烏公子，可以開始了。”

于是，衆人看着盧太傅的外孫烏公子神色複雜上前，從懷裏摸出早就準備好的紙筆以及寫好的和離書，走上前。

季大郎從黎豐岚朝這邊走也快步迎了過去，只是等到了一定距離，黎豐岚停了下來，把和離書遞過去：“你把這個簽了吧。”

季大郎疑惑接過來，等看清是什麽的時候，他愣住了……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四皇子的？”雖然來之前他已經做好打算，他與先生已經不可能，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娶了夫郎，他需要承擔起這個責任。

可真的面對這一刻，不難過是假的，可他要問清楚……這是先生的想法還是四皇子的？

四皇子是不是威脅先生了？四皇子想乾什麽？

黎豐岚擡眼對上對方的視線，心底說不上此刻是什麽心情，明明覺得無所謂的，畢竟從一開始這就是假的，可真的到這一刻，他覺得心裏湧上很怪異的情緒，可……事情已經沒有回頭路，更何況，這是交換，四皇子已經履行承諾，他亦如此。

黎豐岚：“這是我和四皇子共同的決定。”

季大郎的手指很輕微顫抖了下，他靜靜捏着薄薄的紙張，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他聽出先生話裏的意思，即使四皇子有所求，可這是基于先生自己願意情況下的結果……

明明早就不可能了不是嗎？如此反而省得他還要坦白一切。

他垂着眼将和離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仿佛要把每個字都看入心裏，最終他嗓子發乾，輕聲道：“……好，我簽。”

黎豐岚沒說話，在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對面藏了這麽久的心思，在這一刻竟是這麽明顯，他之前……從未發現過。

衆人卻是滿臉懵：簽？簽什麽？

等季大郎把季胤的名字簽 上三份和離書，兩人各自一份，另外一份要拿去官府登記，至此才算是解除兩人的婚事。

楚一來此是拿回一份去登記的，這也是四皇子要求的。

他視線落在簽完久久沒有說話的二人，嘆息一聲：“和離書已簽，屬下替兩位去登記，至此兩位男婚……男婚各不相乾。”原本是男婚女嫁，想到這兩位都是郎君，只能這麽說了。

終于明白這是什麽的衆人：他們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和離書……

四皇子不會是看上烏公子了吧？為了美郎君這是不要江山了？所以乾脆用江山換了和離書？

好家夥，沒看出來啊，四皇子還是個情種？

問題是，這對嗎？這合理嗎？四皇子就這麽把大楚的江山拱手讓人了？盧太傅都不攔着一點的嗎？

黎豐岚轉過身不再去看季大郎，拿過大總管手裏的聖旨，直接放到季大郎懷裏：“這是禪位诏書，收好。”

說着，黎豐岚大步朝盧太傅走去，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需要他們，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和對方說什麽……

明明這段時間一直覺得和離也沒什麽，可剛剛看着季大郎簽下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他竟然想沖上去阻止？

回程的馬車裏，盧太傅擔心看着黎豐岚：“你要是後悔……”

黎豐岚生怕盧太傅勸他：“我沒有後悔。”乾脆轉移話題，“外公你什麽時候辭官？到時候就可以去見二郎三娘他們……”

盧太傅把所有的話咽了回去，只希望小寶以後真的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暫時還不能離開，寧世子、慶王那邊還沒解決，文武百官不一定能認可，怕是接下來還有一堆事要處理。”盧太傅也想早日前去，只是如今還有一攤子事，他不可能真的撂下不管。

兩人先回了一趟皇宮，只是等到了宮裏，并沒有見到四皇子，不僅是他們，文武百官反應過來一窩蜂同樣往宮裏趕，只可惜見到的卻只有一封聖旨和一封信。

聖旨是楚皇帝當初寫下的第四封遺诏，是替前鎮國公府平反的诏書。

屈毅拿着诏書，嘆息一聲念了出來。

文武百官這時候哪有心情，探着腦袋往大殿裏瞧，卻只聽屈毅道：“諸位大人不用看了，四皇子帶着五皇子……已經離開了。”

“什麽？”文武百官只覺得天塌了。

屈毅卻是走到黎豐岚面前：“烏公子，這是四皇子留給你的信。”

黎豐岚接過來，看着上面寫的先生親啓四個字，心情複雜。

他慢慢打開，上面只有一句話。

【抱歉，雖然任性了，可至此一別，有緣再見。——楚琨留。】

文武百官忍不住紛紛探頭去看，等看清只有這麽一句話，徹底意識到，四皇子是真的把大楚的江山拱手相讓了……可為什麽就是大将軍？但想想好像也只有大将軍能壓下其餘的反賊？

楚一把和離書送去官府登記後，他很快離京，等終于趕上一大一小，才松了口氣。

他真的怕主子帶着五皇子直接走人，連他也不要了。

最終兩大一小騎着兩匹馬慢慢消失在暮色裏。

不知道走了多久，其中一人還是忍不住回頭朝着皇宮的方向看了眼，最終把頭轉了回去，只是很快懷裏的小孩哭了起來，對方啧了聲，把小崽子扔給另一人，後者手忙腳亂抱穩，耐心哄了起來。

“沒想到你哄孩子還挺有一手，以後這小崽子就交給你了……”

“是，主子。要給他起個名字嗎？”

“今日是先生和離的好日子，他就叫賀離吧……”

“？？？”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