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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世界一番外-在那之後的世界 哥哥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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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世界一番外-在那之後的世界 哥哥和弟弟

柏承宣其實對“弟弟”這個詞沒什麽概念。

作為柏家的長子, 或許他曾經也得到過父母短暫的關愛,但那一定只存在于他尚且年幼,還沒能形成記憶的襁褓時期。

等他開始記事, 他記住的第一件事,就是母親抱着他時目光總是越過他的頭頂, 看向窗外某個遙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後來他才知道,是醫院婦産科的走廊, 那個時候母親剛剛又查出了懷孕。

家中所有的寵愛與矚目, 早已一股腦地彙集到了母親再次隆起的肚皮裏, 那個尚未出生的、被全家人反複預熱的所謂“弟弟”身上。

他第一次摸到母親肚皮時,被裏面突然的一下胎動吓了一跳, 父親卻笑着推開他的手說:“別吓着弟弟。”

他站在旁邊看着父親把手掌重新貼回去, 掌心貼着母親腹部的動作輕得萬分小心。

柏父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人,他始終認為只有拿出最嚴厲的态度才能培養出殺伐果斷的繼承人。

這個信念如此牢固, 牢固到他甚至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任何殘忍之處——他把所有耐心都留給了還沒成型的第二個孩子, 而對長子,他只負責鞭策和敲打。

餐桌上, 他會細心地為母親夾菜, 轉頭卻因為柏承宣碗裏剩了一粒米而沉下臉來。

不得不說,這個理論在達成目的上确實有可取之處,柏承宣完成得很好。

無論是一路跳級的學習成績,還是在經商方面展現出來的無與倫比的才華,都無一例外地早早給所有人打上了“此子不可撼動”的烙印。

競賽獎杯、全校第一、少年企業家峰會最年輕的受邀者,他的履歷乾淨利落得像一把被反複打磨的刀。

父親滿意地拍着他的肩膀說“你将來是要撐起整個家的”, 然後轉身去輕言細語地給他十分陌生的“弟弟”講故事。

弟弟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将來有可能和他争奪家産的潛在對手。

他七歲那年曾經認真地想過,要是弟弟一直不出來就好了, 乾脆直接悶死在母親肚子裏,省得他日後還要多花工夫去對付。

可弟弟還是出來了,哭聲嘹亮,全家人都松了口氣,只有他站在嬰兒床旁邊,看着那張皺巴巴的臉,感到無比的厭煩。

而後來,弟弟丢了。或者說,死了。

在他被送去參加奧數競賽的那個下午,母親聘請的住家保姆帶着弟弟和她自己的孩子一起出發前往游樂園。

柏承宣記得那天天氣很好,他坐在競賽教室裏低頭寫題,窗外的陽光從玻璃格子裏一格一格地滑過去。

他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直到深夜被匆匆從考場接回家,看見母親癱坐在客廳地板上哭得幾乎斷了氣,父親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一輛重卡失控側翻,整輛車被擠壓變形後燃起大火。烈火吞噬了所有,只有一個小孩兒被保姆拼死推出車外,幸免于難,卻也因此廢了一條腿,終身殘疾。

父母肝腸寸斷,幾乎哭瞎了雙眼。但媒體的長槍短炮已經架在了柏家門口,公司股價也跟着各種真假消息上下波動。

為了最大限度博取公衆同情、快速将局面穩住,他們選擇收養那個幸存的男孩兒。

男孩又瘦又小,長了一雙過分大的黑眼睛,在巨大的災難面前六神無主,無論誰跟他說話都只會沉沉地低着腦袋,連頭都不肯擡一下。

父親嫌他晦氣,母親看他的眼神則像一個裝滿恨意的容器,只是不能在鏡頭前發作。

柏承宣有一天經過客廳時無意中看見母親蹲在男孩面前,用手指擡起他的下巴,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忽然松開手,将男孩狠狠推到在地,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時柏承宣已經快被送出國了,走得匆忙,行李是傭人收拾的,護照是助理遞的,甚至來不及和那個新來的弟弟打一個照面。

飛機起飛時他透過舷窗往下看,城市的燈火在雲層下面漸漸變小,他想不起那個男孩的臉,也沒打算想。

自然而然地,相遲沒能在他的記憶裏留下任何痕跡。

非要說,他又有弟弟了。

雖然母親握着他的手,在他耳邊一遍遍惡狠狠地重複“為什麽死的不是相遲而是我的意遠”,但柏承宣依舊冷漠地覺得,成為豪門的養子,最起碼在物質條件上要比當保姆的兒子好得多。

那個孩子雖然可憐,但等他随着年歲增長,享受到更多身份上的便利之後,終究會離這段陰影越來越遠吧。

說不定他還會覺得這是件好事呢。

後來柏承宣無數次後悔這個念頭。要是他當年能夠為那個縮在角落裏的孩子多思考那麽一點點,哪怕只是在心裏存下一張模糊的臉,會不會一切就有所不同?

但命運仿佛已經注定了,誰都更改不了。那些他曾經選擇忽視的、被遺忘的、被推遠的,最終都以某種更猛烈的方式回到了他身邊。

他在國外繼續保持着優異的成績,按部就班地從日漸衰敗的父母手中接過公司的權柄。

扛下再沉的重擔都是應該的——作為長子,這幾乎是他被賦予的唯一意義。

父親病重時打來電話,他正在敲定一場重要的跨國并購,說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等準備回去時已經錯過了最重要的節點,母親恸哭着斥責他“沒有心”。

他發現自己對世間萬物的興趣都被磨得極淡,哪怕在某天意識到自己性取向的特殊,也沒有對他一如既往的生活産生任何改變。

他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高效,不浪費一絲多餘的情感。

如果不出意外,他應該會成為再合格不過的繼承人,給母親養老送終,收養一個小孩,再用同樣的方法把那個小孩培養成和他一樣毫無感情的下一臺機器。

直到某天,從來不會主動和他通電話的母親瘋了似的反複打來,語無倫次地告訴他——他的弟弟,或者說親弟弟,終于找回來了。

那個叫柏意遠的男孩當年被甩出車外,被山間的溪流沖走,最後叫一對貧寒的農戶夫婦撿到,竟然就這樣活了下來。

母親在電話裏語速飛快,聲音因為亢奮而微微發.抖,話裏話外都在暗示要他對這個失而複得的弟弟好一點,凡事謙讓,多照顧着些。

柏承宣握着手機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正在下雨,他聽見母親說“你終于可以當大哥了”,忽然覺得這幾個字十分諷刺。

他清楚她真正的目的是希望他以後能主動放權,把手中的一部分分給柏意遠,防着他獨吞家産。

獨吞。多麽可笑又多麽偏心。

同樣是姓柏,他幾乎犧牲了一個正常人該有的一切情感才走到今天,如今卻要一.夜之間學會大度和忍讓,把辛辛苦苦攥在掌心的東西分給一個對他來說根本就是陌生人的人。

可随即母親又提到了另一個弟弟,語氣驟然冷下來。

那個叫相遲的保姆兒子,不識好歹,不珍惜柏家的任何優待,成績差是一方面,還總是惹事生非到處丢柏家的臉。

“他已經成年了,我決定把他趕出去,省得你回來之後看見他還要鬧心。”

真的是這樣嗎?柏承宣沒有升起任何探究的欲.望。

他回國不過是為了穩固國內資産以便更好地向海外拓展,什麽哥哥弟弟都不過是他母親執念造就的臆想而已,他對此沒有任何興趣。

飛機落地時京城正下着綿綿的雨,柏承宣靜靜地籌劃着回國後需要清算的公司事務。

然後在機場,那個被他遺忘多年的弟弟就那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面前。

雨下得很大。柏承宣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他,男孩縮在出發層休息區的長椅角落裏,懷裏抱着一杯已經涼透的熱飲,整個人團成小小的一團。

雨水把他全身打得濕透,薄薄的校服貼着身體,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肩胛骨和脊椎的弧線。

濕透的發絲貼着額角和臉頰,唇被凍得有些發白,唇縫裏卻洇出一層薄薄的水潤緋色,紅白交錯着,漂亮得不像真的。

那條落下殘疾的腿因為寒冷凍得通紅,男孩不得不徒勞地将手掌捂熱,再覆到膝蓋上以此取暖,可憐的幾乎有些可愛。

他渾身都在發.抖,但看着柏承宣時眼睛卻是亮的。很乖,像一只裝在“待領養”盒子裏的,渾身濕透的幼貓。

柏承宣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他承認,自己在其中的某一刻感到了一絲觸動,那大概是一種很久沒有觸發過的憐憫。

雨是從傍晚才開始的。倘若相遲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是來接機的,根本不可能淋成這副模樣。

少年支支吾吾地承認了這是故意的,目的只是想博他心軟。

那點小心翼翼的心機沒有逃過柏承宣的眼睛,卻意外地沒有讓他覺得厭煩。

相反,那種笨拙的、帶着一身雨水的試探,讓他覺得喉嚨裏湧上一種很久沒有過的熱意。

結合母親所說的那些話,柏承宣已經對相遲的真實處境有了足夠清晰的判斷。

抛開電話裏那些所謂違紀亂來不守紀律的指控不提,在他面前的其實只有一只送上門來的、孱弱到近乎透明的小動物,拼命想要擠進他的指縫之間尋求一絲庇護。

他低頭看着那只小動物,渾身濕透,發.抖,卻還努力仰起頭來,眼巴巴地望他。

選擇張開五指将他蓋在掌心還是合攏手指将他拒之門外,對如今的他來說不過一念之間。

可從小到大刻進骨頭裏的生存法則就是不留下沒用的人,他從不在無謂的事情上浪費多餘的心力。

但或許是那天雨裏那點笨拙又精準的心機戳中了什麽,相遲抱着涼透的紙杯縮成一團的樣子,讓他想到了他小時候站在書房門口看見父親撫摸母親肚皮時的那種無措,柏承宣選擇了先把人留下來。

為此母親氣得心口絞痛,在電話裏破口大罵,他也沒有改變決定。

相遲十分擅長撒嬌賣癡,嘴裏不停地倒豆子似的吐.出甜言蜜語,說把他當成自己真正的大哥,說最崇拜的就是他,說想一輩子待在他身邊。

柏承宣靜靜地聽着,看着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兩只不知疲倦的小燈。

但其實他心知肚明,他不需要一個弟弟,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弟弟在他的成長軌跡裏從來不是一個溫暖的詞,而是一個空缺的、被反複擦掉的記號。

不過,他可以當相遲的哥哥,只需要額外收取一點點利息。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覺得理所當然。

對一個比自己小十來歲的、尚且稚嫩的生命産生興趣,他并不覺得內心多麽有愧。

相遲是主動送上門來的,他沒有誘騙,更沒有強迫,甚至在那天雨夜裏給過他選擇的機會。

柏承宣比誰都清楚,對待心儀的獵物一定要主動出手,否則機會稍縱即逝。價值連城的珍馐,桌邊不會只有你一位等待用餐的饕客。

果不其然,只不過稍加關注他就拿到了相遲在天臺上坐在一個和他有八分像的青年身上、兩個人舉止親密吃飯的照片。

窗外的風把相遲的碎發吹得微微揚起,他坐在那人腿上晃着腳,姿态自然而又親昵。

在這件事上他甚至比母親知道得還要早。

因此當母親歇斯底裏地打來電話、要求立刻把相遲調到其他班級,怒斥他膽大包天竟然敢欺負自己兒子的時候,柏承宣反而看到了更多東西。

柏意遠和他流着相同的血脈,心思不可能不缜密。一個被所有人偏愛的真少爺,怎麽可能真的被一個即将被家族抛棄的棄子欺負?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也樂在其中。

于是柏承宣故意沒有挂斷相遲的那通電話,把手機放在了一邊,安靜地聽着那頭少年壓低的嗓音和另一道更沉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簡單的試探而已,尚且年輕的獵手就按捺不住眼底翻湧的敵意。

可柏承宣沒想到的是,在他和柏意遠之間,相遲竟然會選擇後者。

他把他用“補習”這種拙劣得不能再拙劣的借口将他推出了門外,轉而把柏意遠拉了進去。

那扇門在他面前合上的時候,柏承宣站在走廊裏,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情緒從胃裏翻上來,帶着一點隐約的灼燙感。

柏承宣本能地想将兩人分開。對他來說拆散兩個互有好感的年輕人并不困難。

把相遲轉移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某所學校,除了他以外誰都見不着,先把人困住再慢慢培養感情,穩妥又高效。

但他忽然想起那天雨裏相遲故意展露的脆弱和心機,想起他縮在角落裏仰起頭看自己的時候,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

那一瞬間相遲和柏意遠的關系在他心裏翻了個面。相遲說讨厭柏意遠未必是假的,一個長期在家庭中受冷暴力孤立的孩子,怎麽可能真正愛上導致他苦難的罪魁禍首?

但這樣想的同時他也感到一絲後怕:冷眼旁觀的他和柏意遠在相遲心中,或許同樣都是“罪人”,只不過排序略有不同罷了。

他應該靜觀其變,觀察相遲究竟想要怎樣對待這段感情。

然而在看到兩個小孩緊握着的雙手、相遲被深吻後發紅腫.脹的嘴唇,以及那雙躲閃心虛的黑眼睛時,柏承宣承認自己此生第一次失控了。

他沒有控制住自己,在醫院的檢查室裏托起相遲的下颌吻了上去。

少年在他懷裏僵硬得像一塊石板,肩膀微微縮着,卻乖順地沒有推開,只是一直在發.抖,嘴唇抖、眼睫也抖。

柏承宣松開他時看見他唇上還泛着水光,那雙黑眼睛濕.漉.漉地望着他,像一只剛從陷阱裏被拎出來的兔子。

柏意遠對相遲的吸引力很大,大得有些不正常。

相遲就像有什麽一定要完成的任務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對方,明明已經被他吻得發.抖,轉過身卻還能若無其事地跑到天臺上繼續和柏意遠維持着心照不宣的關系。

競争對手的存在讓柏承宣稍稍失去了引以為傲的耐心。他不想再蟄伏了,只想起身追逐着獵物的軌跡撲上去撕咬。

他知道在正面競争當中柏意遠和他比起來幾乎沒有優勢——相遲是一個分得清利害的孩子,有着像小動物一樣的自保本能,無論如何都會選擇回到更有力量的那一方身邊。

果不其然,最後的宴會裏,相遲在衆目睽睽之下撲進他懷裏,柏意遠成了被舍棄的那個。

少年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滿臉是淚,肩膀一抖一抖的,說大哥對不起,他握着我的腿我實在跑不了。

柏承宣低頭看見他的發頂在燈光下泛着一層薄薄的毛茸茸的光,忽然覺得心髒被什麽東西輕輕握了一下。

相遲對柏意遠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感情,一切動機都只是報複。

報複那個搶占了他生存空間的真少爺,報複這些年對他造成心理創傷的柏母,也報複袖手旁觀的他。

柏承宣看得出來,所有人也都能看得出來,這根本就是蓄謀已久的一場局。

可是相遲就是得逞了,他舍不得用任何手段處理相遲,甚至舍不得讓他在自己面前難過一秒。

借着“軟禁”的名義把人放在手邊保護起來,好比把一只受了驚的鳥收進籠子裏,不是為了關住它,而是怕它飛出去之後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母親心灰意冷地将自己關進佛堂,閉門不出,柏意遠帶着養母遠走高飛,一切都恢複得和往常別無二致。

他終于可以将相遲獨占。

柏承宣坐在書房裏,懷裏抱着那個瘦弱的,還帶着一點沐浴露香氣的少年,翻開文件時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輕輕落在他的手腕上,忽然覺得這把年紀了,好像也不算太晚。

那段時間他幾乎覺得人生終于有了實感。相遲坐在他膝頭寫作業時後腦勺的發旋,早晨賴床時縮成一團的脊背,被他吻住時下意識攥緊他衣襟的指尖.....

這些細碎的、他本不應該放在心上的東西,忽然都變得格外重要。

他開始理解為什麽有人會願意為另一個人放慢腳步,為什麽有人會甘願把自己拴在一個地方。

他甚至開始想象很多年後相遲變成一個沉穩成熟的大人的樣子——那時他應該盡力還沒有變老,而相遲還年輕,站在他身邊會很好看。

可這份如願以償之下也深埋着一絲不安。

相遲費盡心機是為了報複柏意遠,那麽誰可以拍着胸脯保證他現在所展現的所有乖巧和依戀,不是另一場更為漫長的報複呢?

他時刻留意着遠在A國的柏意遠的消息,看到柏意遠在金融領域發展壯大,一步步把觸.手伸回國內。

但與此同時,相遲的腿疾始終折磨着他,像一根嵌進骨頭裏的刺,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相遲的腿疾狀況極其複雜,不停地惡化,手術做了一次又一次,明明都很成功,效果卻始終不理想。

醫學專家們支支吾吾地解釋不出原因,只會用那種故作沉痛的表情翻來覆去地說同一套話。

陰雨天時相遲捂着腿偷偷發.抖的樣子,像一把刀慢慢往柏承宣心口裏碾,好比鈍刀子割肉,每一下都不深,卻從不停歇。

柏承宣久違地感受到恐懼,那種深不見底的、讓他徹夜難眠的,甚至超過了所有競争欲.望的恐懼。

于是在柏意遠回國的第一天,柏承宣向他抛去了合作的橄榄枝。

他們因為一個人分道揚镳,卻也因為同一個人重新坐到了同一張桌前。相遲的腿疾光靠國內資源根本不夠,需要頂尖的科研支持,需要時間、資金和精力。

而且相遲排斥手術排斥得要命,這個時候再争風吃醋,只會耽誤治療的黃金期。

柏意遠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當年的較量不公平,柏承宣占盡了年齡帶來的權勢優勢,相遲只是迫不得已,如今他要堂堂正正地給相遲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如果相遲選了他,他就把人徹底帶走。

柏承宣同意了。他認為相遲不會分給旁人多餘的眼神,哪怕只是為名利也好,在兩人能給予的成果差不多的情況下,相遲不會放棄已有的安穩去背井離鄉。

但直到他放在相遲腳鏈上的定位器被徹底剝離時,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不過,沒關系,他可以反悔。

這次手術很重要,做完後至少兩年不能遠行,他完全可以趁這個時間讓相遲再次回心轉意。可能柏意遠也是這麽想的。

但他們誰都沒想到,等待他們的不是一個可以像正常人那樣跑跳的相遲。

某一刻開始,相遲的身體急速朝深淵滑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手在一天天抽走他的力氣和溫度。

他們做了無數次檢查,查遍了所有的疑難雜症和罕見病,用最好的藥、最好的儀器、最好的醫生,可全都徒勞。

相遲的身體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抽走,找不到任何挽救的辦法,像一根蠟燭在無風的房間裏自己慢慢燒短。

連最信奉科學的醫生都只能蒼白地把原因歸咎為“心因”。

可相遲只是不想手術,不想開刀而已,他從來沒有說過想要離開他們,離開這個世界,怎麽會就變成了“心因”呢?

柏承宣第一次後悔自己從前的決定,倘若不去做那個手術,如果不去碰那些不該碰的刀口,相遲的身體會不會就不會虛弱得那麽快?

他至少還能再多留十年,在他身邊從二十來歲的青年長成一個成熟的大人。

柏意遠的崩潰比他更徹底,更絕望。他親眼看着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一天天枯槁下去,鬓角早早地染了白。

柏意遠開始很少說話,有時候在病床邊一坐就是整個下午,什麽也不做,只是握着相遲的手,低頭看他的指尖。

在相遲的心電圖歸為直線的那天,冬季的天空下起了暴雨,和機場初見時一模一樣。

冰冷的雨在半空中就裹上了冰碴,噼裏啪啦地砸在地上,整個世界都是灰的。

柏意遠站在病床前,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忽然開口:“哥,你發現了嗎?他在笑。”

柏承宣低頭看去。相遲的唇角确實微微彎着,淺淺的,像在做一場終于不用再醒來的好夢。

那張蒼白的臉在失去了所有生命體征之後,反而顯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柏意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有些空洞:“他是不是就是因為想擺脫我們,才去死的?”

柏承宣張了張口,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只要一張口,怕湧出來的就是悲恸的哭聲。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柏意遠不會再言語。

然後那道乾澀的聲音又說:“可是為什麽……他為什麽這麽恨我……”

柏意遠只有二十多歲,可鬓角已經白了大半,像一.夜之間落了一層永遠不會化的霜,從兩鬓蔓延到頭頂,像一場無聲的雪。

“你準備....要把他埋在哪裏?”

柏承宣閉了閉眼,用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樣一些:“城西吧。他不喜歡柏家,別讓他和柏家再沾上關系。”

那是一座小山坡上的墓園,很安靜,種着一片四季常青的松柏,風過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不遠處低聲說話。

柏意遠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起身從他身旁經過,推開病房的門,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說:“到時候……麻煩把我和他埋在一起。”

...

在最後的競争裏,柏意遠贏了。他仗着自己沒有那麽多羁絆,乾淨利落地一走了之,帶着相遲的軀殼一道沉入了永眠。

而柏承宣不能任性。他身上扛着整個集團,手裏攥着無數員工的飯碗,關乎着太多人的生計。

他只能繼續在這個世界上熬着,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每天早晨醒來時都覺得自己多活了一天是種殘忍。

一年後柏承宣就開始用染發劑遮掩從發根冒出的白色,他有時候會在深夜裏打開相遲房間的門,裏面一切都保持着原來的樣子,枕頭上有他壓出的凹陷,書桌上攤着做到一半的習題,筆帽還咬着一圈淺淺的牙印。

三年後柏母走了。

也不過是幾百個日夜,曾經那個對自己要求分外精致的貴婦人,已經變成了皺紋密布的老妪,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心心念念想千疼百寵的小兒子到死沒有認過她,被她漠視的大兒子對她只剩一份應盡的義務。

女人躺在病床上,艱難地開口:“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孩子。”

柏承宣坐在床邊:“我也是。”

“不,不是的......”她搖搖頭,乾枯的手指攥緊了被單,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孩子變了一個人……他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你們都不知道……”

她哽咽着,“是我錯了......是我.....造了孽。所以天上下來神仙,替他報仇了……報完仇就早早地走了……”

她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神仙……”柏承宣彎了彎唇,沒有笑,“還會回來嗎?”

柏母并沒有回答,只是一味輕輕搖頭。

十三年後柏承宣也走了。人們震驚于這位權傾一時的資本巨鱷竟沒能多撐幾年,身後連個孩子都沒有留下,死後只有一片寂寥。

公司換了接.班人,股份被重新分配,他的名字漸漸從財經新聞的頭版退到了角落,像一滴墨水被慢慢稀釋乾淨。

只有城西那座墓園還記得他,記得他每年清明和冬至都獨自開車上山,在墓碑前坐一個下午。

股東和旁支遵照他的遺願,打開城西墓園裏那座合葬的墓。開棺那天師傅們已經做好了面對腐臭的準備,戴着口罩和手套,神情肅穆。

然而裏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具成年男性的遺骸,骨頭已經泛了黃,卻還維持着平躺的姿勢。

另一側本該屬于相遲的位置,只剩下兩串手鏈一樣的東西。鏈條上綴着細碎的寶石,在土下埋了那麽多年,依舊流光溢彩,反射着施工燈微弱的光。

風從墓xue外面灌進來,吹動那些鏈條發出極其細微的叮鈴聲,一下一下,像隔了很遠的歲月,有人在輕輕搖晃着腳踝。

一個工人打了個寒戰:“不是說裏面是夫妻合葬麽?那個女人的骨頭怎麽沒了?”

“這.......”

另一個師傅也說不清,只是匆匆掩上棺蓋,那就中間加個隔板,一人一個棺室吧。別管了,有錢人家本來就邪門,你見過哪家大哥和人家弟媳埋一起的。

塵歸塵,土歸土。

那些小顆的寶石在深埋地下的寂靜中依舊亮着,像閉不上的眼睛。

斯人已逝,但未來的故事還在悄然間緩慢流轉。

作者有話說:

大概就是,殉情吧。求一波營養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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