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9章 第 29 章 今夜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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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今夜我自己

三年後……

暖黃色的日頭斜斜挂在國子監的匾額之上, 将那鎏金大字鍍上一層溫暾的光澤。

日影西移,轉瞬便到了酉時一刻,厚重朱門吱呀洞開, 身着瀾衫的學子們如潮水般從門內蜂擁而出,笑語喧嘩散了一地。

傅渺混在人群裏, 雙手抱着書袋悶頭往外沖,肩膀撞上三兩同窗, 引來幾聲沒好氣的斥罵。

她這才猛地收住步子,堪堪緩下腳步, 可神色間仍是壓不住的匆匆,眉心微蹙, 嘴唇緊抿, 時不時回頭往身後望一眼, 目光裏帶着幾分警惕與不安。

“傅渺!你等等我啊,走那麽快作什麽?”

聽聞此話的傅渺, 腳步更是匆匆, 眼瞅着國子監門前緩緩駛過一輛馬車, 她瞧着駕馬的馬童眼熟,眼前一亮,三兩步沖上馬車, 撩開車簾鑽了進去。

謝隐舟吓了一跳,見她神色匆匆模樣, 了然:“何侪又在後面追你?”

謝隐舟好不容易擠出國子監的人潮,一上車便撩起瀾衫下擺別在腰間, 尋了個舒坦的姿勢坐下。

領口的紐扣早已被她扯開大半,半邊衣襟松垮地搭在肩上,手裏的書冊呼啦呼啦地扇着風, 力道大得書頁翻飛。

車廂角落雖備着冰,絲絲涼氣若有若無地往上飄,可她的額角仍是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浸濕了鬓邊碎發。

好不容易攢下些許涼意,被傅渺猛地掀簾闖入,一股腦兒散了個乾淨。就連她方才松開的衣襟,也只得慌忙攏好,手忙腳亂地系回扣子。

傅渺喘着氣點點頭,心有餘悸地擡手掀開車簾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瞟了一眼。

何侪果然還立在國子監門口,負手而立,目光直直朝這個方向投來。她趕忙落下簾子,坐回車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才松了下來。

“除了那個狗皮膏藥,還能有誰。”傅渺擡頭時,謝隐舟還在手忙腳亂地系自己的衣服領口。傅渺垂首非禮勿視,“ 你這樣讓安平侯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頓打。”

謝隐舟:“打就打吧,京城的天簡直要熱死人了。我生來怕熱,真是一刻都忍不了。”

傅渺聞言有些無奈,瞧着旁邊放了把蒲扇,猜到是姨母提前給她準備好的,便拿起來對着她輕輕扇了幾下,當是感謝。

說來她這個表妹也是有些慘,從小被拐子拐走,雖然沒有被賣掉,讓那兩兄弟看上騙做女兒學唱戲,卻受盡了苦,反倒不如被賣掉了,現在回來之後又讓她卯時起,酉時歇,日日讀書寫字。

謝隐舟自打被帶呂家之後,安平侯從謝家兄弟那裏得知謝隐舟從前蒙騙盛明鳶,又屢次想要給盛明鳶下藥,把她收入自己的房中時,當場氣得砍斷了一張桌子,聲稱回來之後要嚴懲不貸。

只是桓王謀反一事,一直在外領兵打仗未能回來,這才讓她逃過一劫。

“何侪的事你不行就和他直說好了,天天追着你你都不煩嗎?而且次次都搭我的車,哪天我要是挨揍了,休怪我到時候找你算賬。”

謝隐舟嫌她扇的慢,索性把蒲扇搶過來,自己蹲在冰前,用扇子把冷氣往自己的身上扇,涼風徐徐這才覺得舒緩許多。

桓王被呂玉芬打得連連敗仗,已經掀不起多大波浪了,馬上呂玉芬就該回來了。

這人性子耿直,剛直不阿,要是何侪找她麻煩,再讓呂玉芬知道,少不了對她有意見,萬一對她用家法,可就麻煩了。

傅渺一臉苦相:“你說的這些我能不知道嗎?但是沒用啊!我說了不知道八百遍了,他就跟個聾子似的,當天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第二天又不要臉的湊上來。”

謝隐舟聽得忍不住發笑,想想堂堂女主角,被一個舔狗天天追得落荒而逃,偏偏那個何侪的來頭不小,是當朝右相何鞍的次子。

傅渺的母親前不久才被調到京城任職禮部侍郎,偏偏又是何鞍的下屬,真是打也打不得,罵也沒有用。

謝隐舟搖搖頭,撩開簾子瞧着馬車行到安平侯府的門前,把手裏的蒲扇扔給傅渺,留下一臉苦相的對方,大步邁出躍下馬車:“不管你的閑事了,自求多福吧。”

她站在車旁對馬童吩咐道:“把傅表姐送回家中。”轉身就想回去沖個澡,喝上兩大杯謝芷瑩給她準備好的冰鎮綠豆飲。

“哎,你一向鬼點子多,幫我想個法子呗。”傅渺探出頭來求她。

謝隐舟熱得不行,随口回她:“你去找個比他家境還厲害的相看相看,讓她知難而退。要不就等着明年春闱中進士,被人榜下捉婿,或者趕緊找個喜歡的人定親好了。”

這種方法傅渺焉能不懂,見她也沒什麽好主意,嘆了口氣,落下簾子坐回馬車裏了。

京城七八月的暑氣最是磨人,悶熱得跟蒸籠一樣。

謝隐舟耐不住這蒸籠似的天氣,自己琢磨着用木桶和牛皮袋搭了個簡陋的淋浴房,每日歸家的頭一樁事,便是先沖個透涼的澡,褪去一身黏膩汗意,而後往屋裏一躺。

那間早早擱好冰鑒的屋子,涼絲絲的沁人,再啜上幾口謝芷瑩備好的綠豆冰飲或梅子冰飲,才算真正活了過來。

這日她剛沖過澡,發梢還滴着水,謝芷瑩便帶着丫鬟端了水果與冰沙進來探望。

“隐舟,你自己覺着,這次秋闱能不能考上舉人?”謝芷瑩将果盤擱下,語氣放得極輕,生怕一不小心便給着謝隐舟壓力。

她心裏明白,同期的學子哪個不是自幼便入私塾啓蒙,或是早早中了舉人,才被選進國子監深造。唯獨謝隐舟是個異數,開蒙最晚,能進國子監,全靠呂家侯位的蔭庇。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要是謝隐舟這次還不能中個舉人,那呂玉芬回來不得打得她扒層皮,都不叫呂玉芬了。

謝隐舟聞言,放下手中那碗綠豆冰飲,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臉色卻不怎麽好看,滿是猶豫:“娘,你說……她回來之後,不會真把我暴打一頓吧?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至于的嗎?盛明鳶都沒說要拿我怎樣呢。”

話音剛落,胳膊上便結結實實挨了謝芷瑩一巴掌。

“你當真是膽子越來越肥了!什麽她她她的,那是你母親!”謝芷瑩瞪着她,語氣雖兇,眼底卻藏着憂色,“再說了,衍王那邊越是沒動靜,才越讓人心裏不踏實。你琢磨琢磨,她若真要發作,反倒還好辦,偏偏上次那封信過去後一聲不吭,才叫人懸着心。”

她頓了頓,又語重心長道:“你若能考上個舉人,說不準硯之一高興,少打你幾棍子。好歹呂家這幾輩還沒出過讀書人,你若能中,那便是頭一份。”

“應該……可能,差不多吧。”謝隐舟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裏卻沒底,她是好好學了,可國子監也沒搞什麽期中考期末考,拿不準自己的排名多少。

謝芷瑩也不逼她,只挑了塊西瓜遞過去,語氣狀似随意地一轉:“不過話說回來,你當真給衍王下過藥?”

謝隐舟差點嗆住,急急擺手:“娘!當然沒有!我是那樣的人嗎?都三年了,你怎麽還總沒事就詐我?”

“那就好,那就好。”謝芷瑩雖問過千百遍,謝隐舟也否認了千百遍,可她心底那根弦始終繃着,未曾真正松下來過。

她就怕謝隐舟哪日做了出格之事卻瞞着不肯說,待東窗事發,落得個凄慘下場,到那時,她想伸手去拉,也拉不回來了。

“再有幾日衍王就回京了,桓王一事也快完了,你母親也該回來了。要不這樣吧,我回頭找人給你尋幾根荊條,你去衍王府上負荊請罪去吧?”

謝隐舟狀似不在意地擦擦嘴:“她怎麽還回來了?不是說藩王離京不可無故回京嗎?”

“那不是要與衛家的衛敬成親了嗎?都說那衛敬人高馬大、氣宇軒昂,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好乾元呢……”一說起八卦來,謝芷瑩的思緒就偏了,跟謝隐舟絮叨了半天,才将話頭拉回來,“倒是你,也沒個喜歡的姑娘,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成家,找個人好好管管你。”

謝隐舟面色一僵,嘴角往上微微提了提:“您就不要打趣我了。有這時間倒不如管管二姐,她和二嫂天天見不着面,你也不怕哪天二嫂受不了跑了,被你那些姐妹笑話。”

“笑話笑話吧。左右都是你二姐的錯,活該她被你二嫂收拾。”謝芷瑩說着又傾身給她遞了塊西瓜,“你覺着你的傅渺表姐怎麽樣?書讀得好,還有文采。前兩年你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正說在興頭上,被謝隐舟硬生生打斷道:“娘!我要溫書了,你要是沒事還是先別打擾我了。這次秋闱要是沒能中舉,挨了母親的打,可都是你的罪過,整天打擾我看書。”

“你這個小白眼狼!”謝芷瑩擡手虛虛點了一下謝隐舟的額頭,嘴上罵着,心裏卻實打實地嘆了口氣。說不可惜,那是假的。

傅渺那孩子,生得明眸皓齒不說,更是狀元的好苗子,性情溫厚,待謝隐舟又親近,家世門第也相配,實打實是她心裏最滿意的女媳人選。

她不知在心底替兩人描了多少回“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光景,偏偏自家這根木頭,油鹽不進,一顆心全撲在那位遠在安郡的衍王身上。

可當日衍王那句“從此兩不相欠”,分明已是把話說盡了。更何況謝隐舟從前做下的那些事,雖非本意,是受了謝俊才那個混賬的指使,可樁樁件件擺出來,也足夠衍王砍她十回八回腦袋了。

謝芷瑩越想越覺得頭疼,末了也只能暗自寬慰自己:兒孫自有兒孫福,她這把老骨頭,還是少操這份閑心為好。

出了謝隐舟的院子,她本想順道去給王老太太請安,才走到院門口,便有下人來報,說是她妹妹謝靖柏帶着傅渺上門串門來了。

自打妹妹進了京城做禮部侍郎,兩家住得近,平日裏隔三差五便會上門來陪她說說話,解解悶,倒也讓她覺得這京城的日子沒那麽寡淡了。

謝芷瑩一聽便喜上眉梢,忙止了去老太太院裏的步子,命仆人将備好的補品先送過去,自己轉身便往偏廳去了。

姐妹倆一見面,照例寒暄了幾句。可謝芷瑩何等眼尖,幾句話的功夫便瞧出妹妹今日心不在焉,旁邊的傅渺更是頻頻偏頭往屋外看,一副坐不住的架勢。

她心裏咯噔一下,霎時便有了數,按往常的規矩,但凡傅渺露出這副神色,多半是謝隐舟那個混賬又闖了什麽禍,把人家姑娘惹惱了。

謝芷瑩一拍桌案站起身,語氣裏帶着三分惱、七分無奈:“知道了,定是那小兔崽子又欺負渺渺了吧?我這就去把她揪過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今兒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頓不可!”

她動作來得突然,唬得謝靖柏與傅渺俱是一驚。謝靖柏趕緊起身拽住她的袖子,連聲勸阻:“不是不是,姐姐你別急,真不是這麽回事!你且坐下,聽我慢慢說給你聽。”

謝芷瑩半信半疑地落了座,耐着性子聽謝靖柏将前因後果一一道來,這才曉得是自己誤會了自家隐舟。

原來并非謝隐舟闖禍,而是她這侄女傅渺在外頭遭了人糾纏,偏偏那人的父親,正是謝靖柏的頂頭上司,礙着這層關系,不好撕破臉皮。

謝芷瑩蹙眉沉吟片刻:“這倒是個難事。所以你是想讓我同隐舟說,叫她以後日日陪着渺渺一同回家?”

“是,也不是。”傅渺心跳得厲害,又忍不住往門外瞟了一眼,生怕撞上謝隐舟過來,方才起身走到謝芷瑩跟前,拉着她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姨母您是知道的,我一心只讀聖賢書,只盼着早日考取功名,于感情之事,當真半點不曾放在心上。”

謝芷瑩點點頭,這話倒是不假。傅渺這孩子,有時确實像個書呆子,旁的姑娘家到了這個年紀早該議親了,她卻滿腦子全是經史子集。不過除此之外,樣樣都是頂好的。

傅渺說着,聲音漸低下去,透出幾分心虛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和隐舟假意先結個親。待我考取功名、入了翰林院,屆時再由隐舟出面退親,也好幫我擋了那些煩人的蒼蠅。”

“婚姻大事怎可胡來。”謝芷瑩眉頭微擰,“這麽一出,日後你再想議親,人家曉得你曾被退過親,那可就麻煩了。”

她嘴上說着為傅渺擔憂,心裏卻另有一番計較。

傅渺這般品貌才學,将來不愁找不到好人家,退不退親的,于她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麽大礙。她真正放心不下的,是自家那個要什麽沒什麽的謝隐舟。

隐舟曾經流落在外,名聲有些不好,本來就夠讓人頭疼的了,再經這麽一遭退親的名聲,日後議親只怕更要難上加難。

謝靖柏察言觀色,壓低了聲音湊過來:“阿姐,聽說不日硯之就要回京了?她出身行伍,一向最看重重情重義的小輩。若是知道隐舟為了渺渺甘願做出這般犧牲,就算她這回考不上舉人,想必硯之也會對她另眼相看的,是不是?”

她說完,死死攥着自己還沒脫下來的官服袍袖,掌心裏全是汗。真是造孽,量她坦蕩一生,找了個好夫人生了個好女兒,如今為了自己的女兒,連自己親生姐姐都要算計了。

謝芷瑩神色微動,喃喃道:“硯之倒是最喜歡渺渺了,要不然當年也不會特意叫我把渺渺帶到京城裏來……只是隐舟她……”

見姐姐仍有猶疑,謝靖柏忙朝傅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出去,自己則挨着謝芷瑩坐下,放緩了語調:“我瞧着隐舟那孩子機靈得很,甚是讨人喜歡。要是渺渺真能同她在一處,我心裏倒也踏實。”

謝芷瑩聞言,眼睫微微顫了顫,半晌才輕聲道:“我其實瞧着渺渺也甚為得意,只是這兩個孩子,似乎并無那些心思啊。”

“這個不難,我當年沒考上狀元之前,不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嗎?進了內閣之後,松懈下來了,這才和渺渺的母親看上眼。想來我家渺渺說不定也和我當年一樣呢。”

謝芷瑩仔細琢磨了一下,當年她妹妹好像确實是中了狀元,進了翰林院當編修之後,閑下來了,才有了議親的心思。

“那這事我得先去問問隐舟,看她是否同意了再說。”

謝靖柏拉着她姐姐的胳膊急道:“要我說可不能跟她說,反正也不是真的,咱們這都是為了隐舟和渺渺好,你一說她定然不肯同意。”

最後謝靖柏在呂家偏廳裏磨了謝芷瑩足足半個時辰,姐妹倆你來我往,總算議出個居中的法子,定親一事還是罷了,屆時再退婚,對兩家姑娘的名聲都不好。

不如叫府裏的丫鬟往外頭透透口風,只說兩家有意結親,餘下的,讓外人自個兒去揣測聯想便好。等真到了議親的節骨眼上,她倆再出來斷然否認,乾乾淨淨,不沾半分牽扯。

謝靖柏出了呂府大門,一腦門子的汗被風一吹,涼得打了個激靈。

她回頭指着傅渺,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胡鬧!”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追問,“不過……你不會真對謝隐舟那家夥有想法,才——”

“呸呸呸!絕無可能!謝隐舟讀書那麽差勁,我再怎麽眼光不好,也不會看上她的好嗎?”傅渺連連擺手,滿臉嫌棄。

“那就好,那就好。”謝靖柏摸了摸額角的汗,這才放下心來,轉身上了馬車,打道回府。

母女二人一離開,偏廳裏便安靜下來。

謝芷瑩獨坐片刻,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朝身邊的丫鬟招了招手,接過流雲端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潤嗓,慢悠悠道:“謝靖柏如今也真是翅膀硬了,連我的算盤都敢打了。”

她擱下茶盞,話鋒卻倏地一轉:“不過我向來喜歡渺渺那孩子的性子,要是她真能和隐舟成了一對,我和硯之怕是連睡覺都能笑醒。”

流雲掩唇輕笑:“夫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牌。安平侯也最喜歡渺渺小姐了,若是知道渺渺小姐能與三小姐成就一番佳話,定然歡喜極了,回來也不會再懲罰三小姐。”

謝芷瑩拍手起身,眉眼間掩不住得意:“對對對,你說得對。快快備好筆墨,我得好好給硯之寫封信,講講我們隐舟是怎麽不畏強權、愛護渺渺,為了自家表姐,寧可犧牲姻緣名聲,也要幫她逃脫那何侪的糾纏。”

安平侯府的書信剛出了京城大門往南疾馳而去,盛明鳶回城的儀仗,正巧從北門緩緩入城。

寬闊的馬車裏擱着冰鑒,涼意絲絲縷縷地沁出來。

盛明鳶撚起一顆置身碎冰之中晶瑩剔透的葡萄,置于唇邊,輕輕含入口中,汁水在齒間綻開,潤得她唇瓣飽滿而紅潤。

另一只手上,捏着一頁寫滿細密小字的紙張,目光緩緩掃過,上頭寫着謝隐舟前兩年為考舉人、免于呂玉芬鞭笞之苦,日日夜夜頭懸梁錐刺股。

她看到此處,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忽得想起自己曾經讓她多多讀書的戲言。

“那她可有什麽相處甚好的朋友或同門?”笑了一會兒,她又忽得問道。

車簾外傳來裴真一恭謹的回話:“謝隐舟此人性情冷淡,不甚愛結交,國子監裏數得上往來的,攏共三人。一人是北地來的舉子,名喚晏曼珠,另一人是兵部尚書家的獨女柯玲琅,再便是禮部侍郎之女傅渺,亦是謝隐舟的表姐。當屬她與謝隐舟關系最好。”

“都是坤澤?”盛明鳶問。

“回禀殿下,都是。”

盛明鳶聽得有些膩了,指尖輕輕一擺,身旁的侍女停雲在車窗處低語幾句,裴真一便識趣地噤聲退下。

馬車又行了一段,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晴朗的嗓音,是衛敬。

“禀王爺,京城已到。屬下先回衛府探望家中長輩,擇日再去王府拜見。”

盛明鳶隔着車簾“嗯”了一聲,聲線淡淡的,連簾子都未曾掀開半分。

馬蹄聲漸行漸遠,終于淹沒在長街盡頭的暮色裏。停雲猶豫片刻,終是小心翼翼地開口:“明日便是望日了,那鈴铛是否還要繼續搖呢?”

自打回京前的三個月起,她家王爺便多了個古怪的癖好。

每逢朔日、望日,夜裏總是難以安枕,時常握着那串墜着鈴铛的手鏈,獨坐窗前,時而望着月色輕輕笑一笑,時而又久久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回過神來,總要重重地搖上兩下鈴铛,再将手鏈丢給她,吩咐她每隔一個時辰便搖兩次,不許多也不許少,力道不可太重,也不可太輕。

停雲雖滿腹疑惑,卻從不敢多問。

盛明鳶沒有接話,只淡淡問了一句:“如今到哪條街了?”

停雲聞言,忙撩開車簾一角往外望去,正對面高懸的牌匾上,四個燙金大字赫然映入眼簾。她放下簾子,回身答道:“回王爺,途徑安平侯府,應是到明月巷了。”

盛明鳶偏過頭,隔着簾隙朝外望了一眼,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必了,今夜我自己來搖便好。”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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