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想變成人？ “我才不在乎人類世界的……

麥恩莉在海底第一次遇到願意和她交流的小魚，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你的名字也很好聽。”

小天使圍着黃尾雀鲷轉了一圈，翩翩起舞，藍紫色的尾巴飄拂在海水中，似是鳶尾花瓣。

過了片刻，她又繞到零七碎八的水藻後，探出半個腦袋：“小麥，這是你的小花園嗎？”

黃尾雀鲷慢慢悠悠游到她身邊，吐了個泡泡：“嗯。”

“唉，這裏看起來是被海刺猬破壞了，好好的菜，真糟蹋了。”黃背天使雀鲷眼神黯淡，“不過沒事，只要我們夠勤勞，還能重新種出來。”

黃尾雀鲷聽了她安慰，心情好了許多：“……小天使，你說得對，我一定還能種出來新鮮的綠藻，海膽坐享其成，我偏偏不讓它們得逞。”

她尾音拖得綿長，周圍的蚌殼都聽到了麥恩莉的傾訴，都忍不住打開了門簾，聽起了八卦。

小天使望了一眼同類扁扁的肚子，扇動鳍轉向：“小麥，我的小花園種的紅藻已經成熟了。”

不等麥恩莉反應，小天使推着她向前游動。

“跟我來。”黃背天使雀鲷的聲音莫名令人安心。

不知游了多久，兩條魚都累了，她們終于到了另一片海域，四面八方皆有碎石圍築，用于外來生物侵擾。

“看，這便是我的小菜園啦，小麥你不用客氣，随便吃，我請客！”小天使搖動鳍，眼裏全是恬意。

麥恩莉經過上次偷菜的慘痛經歷，已經知道雀鲷界每條魚種的口糧頂多能夠實現自給自足，貿然吃了別的小魚的菜，園子的主人就只能餓肚子了。

她搖搖腦袋，果斷拒絕：“小天使，你辛辛苦苦種的菜，我不能吃。”

黃背天使雀鲷驀然停止游動，眼裏藏不住的失落：“為什麽呀？”

在她心中，早就将麥恩莉視作自己朋友了。

“你園子不大，糧食有限，我吃了，你就不夠吃了。”黃尾雀鲷說完，不争氣地咽了咽口水，面前的藻類對她來說有種天然的吸引力，剛剛跟着小天使游了幾公裏，身體儲存的能量已經消耗殆盡。

她盡力忍住饑餓，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一聲，打破了原本的平靜，這一聲不大不小，随着水波的震顫，恰好傳進背天使雀鲷內耳。

小天使有些錯愕地張開嘴巴，随即收斂，她懂了朋友的顧慮，碰了碰黃尾雀鲷的腦袋。

“小麥，你就放心吧，我爸媽給我們1000個兄弟姐妹，留了好大一片園子。”

麥恩莉瞳孔緊縮，有些震驚，她沒聽錯吧？

1000個兄弟姐妹。

這得是多龐大一個家族呀！

黃尾雀鲷不經意間吐了個泡泡。

她沒想到海底世界也有和人類一樣勤奮努力的種群，雀鲷家族的精神狀态簡直超前，小天使的父母竟然有為“子女”提前置業的理念。

麥恩莉突然有點懷念自己死前的優渥生活，父母疼愛，任憑怎樣揮霍金錢，也無人阻止，而她現在不僅食不果腹，還要随時面臨海底的種種威脅。

唉。

黃尾雀鲷現在活得就像個流浪漢。

小天使見她出神，繞着小魚轉了一圈，身體輕盈靈動。

“小麥，你別走神了，我跟你說，園子裏現在只有紅藻。”她的眼神逐漸黯淡，支支吾吾，“可我記得你們黃尾雀鲷喜歡吃綠藻，這樣吧，我來想辦法。”

小天使的語氣很篤定，似是想到什麽，眼中恢複光亮，她急切地晃動背鳍，向前游動。

“小麥，你在這等等我，我姐的園子不遠，我記得她種了不少綠藻，我去給你捎幾株。”

麥恩莉聞後，徹底回過神來，她竄到黃背天使雀鲷面前，用身體攔住對方。

“不了不了，小天使，随便吃點就好。”黃尾雀鲷剛說完，心裏就開始微微發虛，她眼神下意識躲閃，“我一直都不挑食。”

小天使往後退戈：“小麥，你千萬不要和我客氣，欺騙朋友是不對的行為，要說真話哦。”

她用灼熱的目光盯着麥恩莉，時間流逝，黃尾雀鲷終于忍不住了。

她小臉發燙，轉動圓溜溜的眼珠：“好吧，實話說，以前我确實很挑食。”

“那你愛吃什麽？”

麥恩莉想了想，本想脫口而出甜食，後來一想，海底比不得岸上有數不盡的選擇。

她不想讓小天使失望。

“嘿嘿，我當然是想吃綠藻啦！”

黃背天使雀鲷聽後果然高興，她擺動尾巴，沖麥恩莉笑：“好呀，我去給你做一個藻類拼盤，你在這等等我，馬上回來。”

小天使似是脫了繩的風筝，拽都拽不回來，她驀地游了好遠。

麥恩莉望着對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她乖乖地在黃背天使雀鲷園子前等，沒有園子主人的允許，自然不能擅自進入。

面前的紅藻園開辟規整，四周礁石凹陷臺面鋪滿了成片紅藻，一縷一縷如細密絲狀，水流拂過，輕輕搖曳，外圍有碎石鋪就，形成天然的防護。

不同于雜亂叢生的海藻，這裏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多餘雜藻。

小天使真勤勞！

麥恩莉作為海底的闖入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早已習慣了坐享其成的生活，而全新生活圈層代表未知。

黃尾雀鲷害怕自己無法和小天使一樣打理好菜園。

礁石上冒出幾只夾殼類軟體蟲子，黃尾雀鲷瞳孔微怔，她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曳動尾巴，後退半米。

“你們別過來！”她一遍遍囔囔，眼睛都不敢睜開，小天使恰好拖着幾株綠藻回來了，她看到這幕，先是把食物放到了乾淨的石墩上，而後當着同伴的面，張開嘴巴，處理了那些鮮美的蟲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麥恩莉忍不住尖叫，這種視覺沖擊，堪比濕熱環境看到了蟑螂，“小天使，你快吐出來，那玩意不能吃！”

黃背天使雀鲷咽下最後一口，抖了抖身體，面對夥伴言語上的阻止，眼神有些不明所以：“小麥，你別怕，我已經解決掉她們了。”

麥恩莉晴天霹靂，欲哭無淚，她該怎麽告訴小天使就是因為她當面吃了蟲子才更害怕。

理論上，雀鲷是雜食動物，可以食用一些小型甲殼類軟體蟲子，可她上輩子是個人耶，藻類是生的就算了，勉強為了生存還能下咽，蝦類、蟹類的幼體，這怎麽生吞？

她沒有異食癖，自然接受不了。

黃尾雀鲷做了好久的心理假設，仍然驚魂未定，或許她還沒有體會到真正的饑餓，不然不至于到現在這個節骨眼，還在擺自己的大小姐作派。

“小麥，有綠藻了，我去給你摘紅藻。”小天使吐了個泡泡，游弋進了紅藻小園，過了半晌，她探出半個腦袋，氣鼓鼓地原途折返，“臭海刺猬，竟然爬到本魚的地盤了，等兩腳獸來了，我非讓這些害蟲吃不了兜着走。”

“兩腳獸？”麥恩莉歪着頭，劃動鳍，“你說的是陸地上人類嗎？”

她講得通俗而直白，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慢慢适應了一條魚的思維。

黃尾雀鲷直呼仙人的名字，小天使微微曳着魚身，害羞地眨眼。

“對呀，人類不語，只是一味地抓走海膽。”她崇拜地看向遠處海面的方向，充滿着無邊的希望，“他們好厲害，輕易而舉就解決了我們沒有辦法趕走的海膽。”

“并且，他們可以輕易打碎海膽堅硬的殼，以此作為我們雀鲷的引路費，獎勵我們吃大餐。”小天使托着鰓，癡癡地笑。

麥恩莉沒想到在小天使心裏，人類是如此偉大而神聖。

她沒有戳破小天使的幻想，在她前二十多年的認知裏，人類親臨海洋，對于這些生活在水底的小生物沒什麽好處。

“小麥，快來吃飯。”小天使揮動鳍，轉了個圈，她擱在石面上，吐着泡泡。

麥恩莉跟上她：“好耶。”

小天使真是心靈手巧。

紅藻和綠藻整齊地擺在一起，真像人類世界的鴛鴦火鍋。

麥恩莉看着熟悉的配色突然有點想家了。

“小麥，快吃。”小天使歪着腦袋，眼睛亮晶晶，“你在想什麽呢？有什麽比吃飯更重要嘛？”

她将自己面前的紅綠藻向往麥恩莉那邊推了一點。

黃尾雀鲷眼神飄忽，撇着下唇，突然問：“小天使，你有夢想嗎？”

她說完這番話就有點後悔，問一只小魚有沒有夢想，這跟強盜偷東西之前問物品的所有權一樣可笑。

小天使身體不自覺顫栗，她激動地游到黃尾雀鲷身邊，擡起腦袋。

“終于、終于，輪到我講這個話題了。”她結結巴巴，語氣不再淡定，“小麥，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小魚。”

在麥恩莉的注視下，小天使斂了斂難以自抑的心情，魚尾有節奏地來回擺動：“我的夢想，就是體驗一次人類的生活，我想去陸地看看，那裏和海洋是不是不一樣……”

“小天使，你想做人？”黃尾雀鲷緩慢地眨動眼睛，有點不可思議。

小魚和人類一樣有夢想。

小天使聞後驕傲似地揚起頭：“那當然了，人類會使用工具，不用擔心随時遇到危險，他們會自救，甚至可以陸地海洋兩栖，可生活在海洋就不一樣了，我們時不時要擔心大魚的侵犯，海刺猬的騷擾……如果可以的話，我是說如果，我想去陸地上種好多可口的果子，酸酸甜甜的，別提有多好吃了。”

麥恩莉有點訝然，她好奇似地盯着小天使：“你吃過果子？”

她上輩子是人類，吃過果子很正常，而海底顯然種不出果子，小天使卻真切地吃過。

“不止是果子呢！”小天使一提到食物，兩眼放光，“小麥，海面上經常有‘驚喜’，那些人坐在一個龐然大物之上，我聽他們叽叽喳喳聊着天，時不時會放個鈎子，邊角挂着時新的食物。”

黃尾雀鲷臉色驟變。

小天使話說到一半，突然感知到了夥伴的沉默。

“小麥，你咋啦？”她還以為自己說太多惹小麥生氣了，懊惱地低下了頭。

“沒事，我就是覺得你說得挺對。”麥恩莉眼神閃躲，看向黃背天使雀鲷明顯帶點憐愛。

這是她再次感知到海洋的危險，相比人類世界有社會規制約束，雀鲷的世界則是很單純。

每天只想着在海底種地的農夫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像小天使這樣的魚，就算想體驗人類生活，也只是想着種出可口酸甜的果子而已。

黃尾雀鲷有些糾結，她不知道是否要坦白從寬，擊碎小魚美好的幻想。

黃背天使雀鲷依舊圍在她身邊。

麥恩莉緩緩出聲：“小天使，我們可以研究怎麽種出更好吃水藻，自給自足，人類的食物對我們小魚的壽命有影響。”

她心中不忍，還是沒有直接了當戳破，換了種更加委婉的說法。

自從變成了一只魚，麥恩莉很難站在人類的道德制高點，大言不慚地告訴她的魚朋友，你們生來就是要被人類從海洋中捕撈，供他們取樂，成為桌上的一道菜。

沒有誰天生就應該怎樣，只不過規則的制定者倨傲地給弱小的生命扣上了這麽一頂高瞻檐帽。

麥恩莉該死的憐憫心在這一刻又出現了，即便她現在也是一條魚。

小天使要是知道刺向她嘴唇的人類，與心目中唯一的念想重疊，該有多崩潰啊！

“小麥，那我不要了果子，不稀罕人類給的三瓜兩棗，”小天使當着麥恩莉的面，下定決心般搖了搖腦袋。

她引着麥恩莉向前走：“走吧，小麥，我帶你去玩捉迷藏！”

小天使的話似乎有一種魔力，黃尾雀鲷點了點腦袋答應了。

她們繞過層層珊瑚礁，尋找到靜谧處，一魚負責躲藏，一魚拼命尋找，人類世界最簡單的游戲，兩只魚玩得樂不思蜀。

玩累了，小天使就帶着麥恩莉靠在海蚌殼上。

“哈哈哈哈哈哈！”她們相視而笑。

沉睡在海底的海蚌，愣是被兩只小雀鲷嬉笑聲吵醒了，她緩緩張開厚重的蚌殼，露出最柔軟的肚子。

“兩個丫頭，你們吵醒我了！”她沒有趕走小魚，反而任憑她們坐在自己堅硬的殼上，坐着貝殼搖搖車。

小天使朝海蚌吐了一連串泡泡，用尾巴沿着蚌殼表面的紋路摩挲：“蚌奶奶，對不起呀，吵到你睡覺了，這是我的新朋友小麥，我帶她來玩游戲啦。”

蚌奶奶聽到這話，皺起的白色皮膚開始舒展，而後似是想起了什麽一般，語重心長道：“你們兩只小魚玩游戲低聲點，海就這麽大，危險時時刻刻都會有，別掉以輕心。”

麥恩莉聽到這話，膽戰心驚，她封住小嘴。

“好的，蚌奶奶，您也別整天太緊張了。”相比之下，小天使顯得格外淡定，她的魚尾跟随着海浪曳動，壓低聲音，“除了小星斑鯊，我小天使天不怕海不怕。”

“你就嘴貧吧。”海蚌将外殼緩緩合上，又将自己包裹起來，她最後一絲縫隙閉合之前，打趣道，“丫頭，上點心，別哪天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奶奶，你就放心吧，我還不至于那麽粗心。”小天使話音剛落，她又看向夥伴。

麥恩莉忍不住發問：“小天使，蚌奶奶的肚子裏為什麽沒有珍珠啊？”

她之前看海洋紀錄片，百年老蚌會孕育出光澤尚好的黑珍珠，品質極高。

小天使慢慢學會了搶答，她擺動着紫尾巴。

“因為蚌奶奶不痛苦呀！”她轉溜着眼珠，一連吐了好幾個泡泡，“只要每天都快樂，有沒有珍珠她才不在乎。”

作者有話說：

小天使：小麥真可愛。麥恩莉：貼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