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異想天開 “孟觀期，你幫我救救他好不……

“他盯你好久了。”斑馬線聲量放得低，他絲毫沒意識到人類聽不懂小魚的語言，可以放心大膽與麥恩莉溝通。

孟觀期目光舍不得從黃尾雀鲷身上移開，那個心形印記随着水流拂過，蕩漾起波浪式的虛影，他下意識地吞咽，喉結滾了滾，一雙清透的眼睛暗蘊別樣的情愫。

他了解自己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卻不可避免在此刻動了恻隐之心。

隔着防水鏡，孟觀期眼神閃躲，緩慢地伸出了手，想要向前觸摸一下，面前這條黃尾雀鲷扔在整個魚群都算不上亮眼的存在。

而他只是同這個小家夥短暫地碰頭一會，整個人便失去了招架之力，

黃尾雀鲷獨自游離在魚群之外，那雙眼睛跟沁了水一樣，看起來可憐兮兮。

她低頭吃海膽，還不忘看他，兩腮圓鼓鼓，特別可愛。

孟觀期望着黃尾雀鲷的樣子，不禁失笑，她看起來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飽飯了。

如果他不來，小家夥就準備這樣繼續餓下去麽？

孟觀期垂眼，一身沉重的設備壓得他微微彎下了腰，他借勢後踢潛靴，居高臨下，觀望着黃尾雀鲷吃飯的小動作。

麥恩莉沉浸在美味之中，一頭紮進了海膽殼裏，小嘴沿着五瓣橘色的海膽膏，吸了個暢快。

“肥海膽，真好吃。”

她就差點把整個殼子嘬碎，裏面最甘甜的內容已經消失殆盡，麥恩莉注意到海水中有些散落的海膽黃，呲溜一下，迅速用嘴巴接住了，“這裏還剩一點……那還有一點……”

她嚼着嚼着，逐漸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渾身透露着一股吃飽喝足的倦怠感，空然的肚子突然有些擠。

麥恩莉打了個嗝，随之氣入水裏，變成一個不大不小的泡泡，她下意識偷看面前男人的反應。

果不其然，孟觀期正在直視她。

又在他面前，丢大臉了——

麥恩莉看不清男人下半張臉，黑色的頭套将他裹得嚴實，只有一雙清透的綠瞳孔袒露在外面，上眉微蹙，面鏡漸漸起了一層霧氣。

她賭氣似地別開身子，心裏不免開始猜測，孟觀期也許是在嘲笑自己狼吞虎咽的樣子。

麥恩莉轉念一想，更生氣了，她忍不住小聲嘟囔一聲：“就你清高，既然那麽不喜歡我吃飯的樣子，乾嘛要過來大發善心喂我？”

她低着頭，拼命往斑馬線身旁擠，企圖掩剛剛的尴尬行徑。

“小麥？”斑馬線感受到動靜，從海膽殼裏擡起頭，他發現了黃尾雀鲷的不對勁，遲疑地叫了她一聲。

麥恩莉仍舊一聲不吭，背對着他們。

孟觀期看了看織網裏的海膽，心裏驀地沉了下來，他以為黃尾雀鲷是嫌自己給的海膽太少了，所以不理人了。

他心裏籲了一口氣 ，似是下定決心做什麽事一般，終是沒忍住又給面前這兩條魚開了幾個。

投喂真是一件讓人上瘾的事情。

孟觀期不是心疼這幾個海膽，平心而論，網兜裏的這些海貨不是什麽珍惜玩意，以他的能力，在帕勞潛水撈多少次都很輕松。

可這一趟在水底耽誤的時間過長，氧氣瓶充氧量即将消耗殆盡，他沒時間繼續再去找更多的海膽，去補上此行海膽總數的缺漏。

“小麥，仙人又給你開了好多海膽，你快看呀！”斑馬線歡快地游水，眼裏冒着無名的精光，他尾巴曳動，濺起水花。

麥恩莉甩了甩額頭上的水珠，眼神黯淡：“斑馬線，你吃吧，我先走了。”

“诶……诶诶，小麥，你別走啊。”斑馬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來不及打包剩下的海膽，只好戀戀不舍扭身，跟着麥恩莉走了。

麥恩莉突然不想繼續呆在這了，孟觀期在她面前，好像永遠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慢條斯理做起事來，無端帶點施舍的意味。

他們已經分開了。

即使自己變成了一條魚，麥恩莉也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關系，她現在可以獨當一面。

她的眼眶逐漸盈出幾滴淚，混入湛藍的海水裏，只剩幾分鹹味。

當初是他不要她的。

麥恩莉兩腮鼓了鼓，收起了心裏最後那點悵然，她和孟觀期終究不是一路人，小天使還在紅藻園等她回合。

黃尾雀鲷當下便做出了決定，尾鳍左右搖擺，沒有聽到身後斑馬線的呼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心裏裝着事，失意地向前游動，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迷了路。

等麥恩莉反應過來時，周遭叢生的海藻繞在礁石之上，全然遮擋住了她的視線，這是完全不同于之前的一片海域，她失去了坐标參照。

黃尾雀鲷試圖尋找出路，迎接她的是一番接一番的碰壁，她有點崩潰，聲音帶點哭腔：“斑馬線，你在哪？”

她提高了聲量，卻于事無補，心裏頓時湧上一陣惱意，麥恩莉顧不上埋怨，她掀開眼皮，無措地打量這片未知海域的地形。

海底峽谷依托低平深陷的地勢，使得從這經過的洋流，速度極快。

麥恩莉來不及反應，就被驟然席卷過的激流，拍打在長滿海草的礁石上，一陣接一陣，碰撞而生起的疼痛，在水的沖刷下，愈發明顯。

小麥感覺身體似是碎掉了一般，疼得差點說不出來話，她幾次嘗試支起身體，又忍耐不了痛苦，再次掉了下去。

海底激流極快，這種強大的水流可以瞬間将闖入者拖向海底深處，甚至卷入海底裂縫之中，麥恩莉害怕接下來會遇到更嚴重的情況。

在她體力不支，眼皮打架的那一瞬間，麥恩莉似乎聽到有魚在呼喚自己的名字，這個聲音是斑馬線。

她出于對生的渴望，唇邊打着顫，蓄起力，大聲呼救起來：“斑馬線……斑馬線……斑馬線，我在這！救救我，我在這！”

隔着些許距離，斑馬線敏銳地捕捉到了小魚的聲音，他一邊張開嘴巴回應着對方的呼叫，一邊拱着身體，撥開水草查探。

“小麥，小麥！”他聚精會神，掃視着正前方，最終在一塊礁石附近看到了麥恩莉。

斑馬線沒有猶豫，他曳動尾巴，先是向後看了一眼，而後一頭紮進了水中，快速游到了好朋友身邊。

小麥體力不支癱軟在礁石之上，斑馬線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她帶出海底峽谷，他眨着眼睛，輕聲道：“小麥，扶好了，我帶你出去。”

斑馬線話音剛落，麥恩莉擡眸的功夫，看到他身後的水流迅速地流經低窪的地勢，又卷起風浪。

她眼神不免添了幾分驚愕：“斑馬線，你快走，激流又來了，再不走，你也會被卷進海底裂縫裏面。”

“不，我要救你。”斑馬線顧不上逐漸發燙的身體，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與急湍的流水作鬥争。

雀鲷的力量終究有限，從海底伸出的“手”強大而危險，五線雀鲷終還是不敵這股自然的巨力。

“小麥！”斑馬線只能眼睜睜看見小夥伴慢慢陷進漩渦，自己卻無能為力。

麥恩莉看斑馬線絕望地低下了頭，她不想連累同伴一起卷進這股激流，眼眶逐漸濕潤：“斑馬線，你放手吧，快走……”

她說得斷斷續續，心中的苦澀漸漸沖淡了危險帶來的恐懼，不過片刻，麥恩莉似是接受現實一般，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很珍惜變成魚的這幾天，遇到了很好的朋友，而現在，麥恩莉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她果斷地松開了斑馬線的魚鳍，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身體卻沒如預想般極速下墜，斑馬線在最後關頭将她推了出去。

麥恩莉失去了平衡，她遲疑地掀開眼皮，視線由暗逐漸明亮起來。

孟觀期調整了一下護目鏡，他那雙綠色的瞳孔泛着晦暗不明的情愫，将她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急忙向身後看去，激流終于有歇了下來的架勢，剛剛的位置卻不見斑馬線的身影。

麥恩莉雙眼漸漸紅腫，她張開嘴巴，拿鳍柔緩地拍打男人手掌心，隔着一層手套，孟觀期隐約感覺，面前的小魚在同自己說話。

“孟觀期，你幫我救救他好不好？”小麥難得放下姿态，眼眶挂着淚，她是真的很怕因為自己的任性，害斑馬線失去生命。

孟觀期遲疑地向她湊近，忽地清醒過來，他是不是想多了，魚怎麽可能會說話。

異想天開。

可他分明看她在流淚。

孟觀期緩慢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他的心髒好像有什麽牽引一般，開始抽抽地疼。

他來不及繼續思考，身後氧氣瓶的壓力表數值欲小，已經快支撐不到上岸。

黃尾雀鲷還受着傷，腹部的鱗片受重力翹起了一簇，如果就這樣把她扔在海底，傷口沒過多久就會感染，加上深海環境複雜，危險的生物衆多，并不安全。

孟觀期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人，此刻他卻有點猶豫，好像從他第一次看見這條小魚時，就有點于心不忍。

一條魚而已，他不至于養不起。

帶上吧。

作者有話說：

麥恩莉：都怪我的任性嗚嗚嗚，好想斑馬線能活過來。斑馬線：小麥，再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