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章 快門驚顫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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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快門驚顫 - 1

第三章快門驚顫 Shutter Sh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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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沒帶來什麽慰藉。它把夜裏深沉的恐懼漂洗了一遍,留下一層蒼白的、鈍鈍的焦慮,像退潮後擱淺在沙灘上的水母——透明,攤在那裏,卻不敢碰。

宿舍窗外的天剛灰白。那種灰白驅不走房間裏的僵滞,只是把黑暗換成了一種更誠實的難看。

盥洗室裏,冷水潑上臉的一瞬,皮膚被刺得發緊。三個人機械地完成洗漱,一夜沒怎麽睡的身體像上了鏽的鉸鏈,動一下響一下。

鏡子裏的臉都不太能看。眼下的青影很深,像用拇指蘸了墨按上去的。沒人開口,水龍頭嘩嘩地流,毛巾擦過臉頰,在皮膚上拖出細微的沙沙聲。

蓓斯妮擦乾臉,從鏡子裏看身後的兩個人。

伊澤菈低着頭梳頭發,那頭蓬松的金銅色短發被梳子反複拉扯,動作慢得不像她。齒輪缺了油的樣子,靠着慣性在轉。普莉希拉對着水龍頭出神,水還開着,指尖撚着袖口邊,撚了很久,沒有關。

不能這樣。

蓓斯妮轉過身。毛巾搭在手臂上,盥洗室很窄,她先走向普莉希拉,伸手環住她。沒說什麽。普莉希拉比她高,身體僵着,肩胛骨硬得像兩塊擱錯位的木板。

她震了一下。

端了一整夜的肩膀塌下去一點,就一點。手臂遲疑着擡起來,回抱住蓓斯妮,力道很緊。

幾秒。松開。蓓斯妮轉向伊澤菈。

伊澤菈擡起眼,眼圈紅着,看到蓓斯妮張開手臂,整個人貼了上來,臉埋進她肩頭,蹭了蹭。像只找到窩的雛鳥,羽毛還是濕的。

"沒事的。"帶着晨起的微啞,蓓斯妮說,低低的,手掌在伊澤菈背上拍了兩下,"會沒事的。"

這句話什麽也擔保不了。但有時候,疲憊的人只需要一小截繩子。

松開之後,伊澤菈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擡頭時,臉上硬撐起一點往日的神氣,像碎了又粘回去,裂紋還在,但至少立住了。

"就是嘛!"

聲音刻意拔高了些,叉着腰。

"我們可是三個人呢!蓓斯妮,"她抓住蓓斯妮的胳膊,晃了晃,眼睛裏閃着依賴,和一點逞強的亮,"你要保護好我們哦!"

普莉希拉看着她。目光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心疼,又像是被這強打精神的樣子碰到了什麽。她轉身擰緊水龍頭,水聲斷了,用毛巾擦手,每個動作都恢複了往常的利落。

"哭也沒用,"她開口,聲音乾澀,但已經聽不出太多波瀾,"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得弄清楚。光擔心不行,得有個計劃。"

計劃。

這個詞紮進彌漫的無力感裏,釘住了一個小小的方向。

上午的魔法史課,教室還是那間教室。瑪瑞拉·溫德菲爾站在講臺後面,淺金色的長發被彩窗篩過的光線染了一層柔和的暖調,韻律像講故事般。第二紀元早期,魔法能量還算豐沛,幾個古代帝國為了争奪資源而爆發的沖突。

本該沉重的內容,此刻聽在三人耳中隔了一層厚玻璃。

都沒打瞌睡。過度緊張之後的虛脫,讓睡眠碎成了零散的薄片,這會兒的清醒更像是慣性。身體醒着,腦子像塞了棉花。

蓓斯妮強迫自己的目光跟着瑪瑞拉老師的手指,看她在古籍投影上一行行劃過符文。伊澤菈緊緊盯着自己的筆記本,羽毛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晌才落下一個詞。普莉希拉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瑪瑞拉老師偶爾掃全場的目光,還是那種溫和卻難以捉摸的淺灰色。每一次視線掠過她們這邊,三個人的脊背都會下意識繃緊一分。

蓓斯妮注意到,瑪瑞拉講到"某些記錄被後世蓄意篡改或抹除"時,聲音沒變,但手指在講臺邊緣多停了一瞬。

也許只是教學習慣。也許不是。昨晚之前,她不會注意到這種程度的細節。

下課鐘聲響了。

學生們收拾東西的窸窣聲打破教室裏的沉悶。三人随人流走出來,到了走廊。

午餐時間還沒到,走廊光線明亮,窗外庭院的樹葉已經泛黃。跟昨夜截然不同的世界,心頭的重壓卻絲毫沒減。

"去湖邊?"伊澤菈小聲說,但随即自己搖了搖頭,"……還是算了。"

"找個安靜角落。"普莉希拉低聲道,目光掃着走廊兩端,"關于計劃……我想了想。瑪瑞拉老師教魔法史和禁忌研究。"她頓了一下,"她對學院的檔案、過去的記錄,應該比一般老師更熟。塞拉斯老師只說克萊門汀'回家'了,但瑪瑞拉老師昨天明顯對她沒來上課很不滿,還特意讓她去找自己。"

蓓斯妮聽着,目光落在走廊窗臺上。窗臺邊沿積着一層薄灰,灰上有一道手指劃過的痕跡,不知道是誰什麽時候留下的。

瑪瑞拉老師。總是帶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說話喜歡繞圈子。

看起來溫和,甚至有些散漫,但能負責禁忌研究這門課,本身就說明她在學院知識體系裏占着一個特殊的位置。她對克萊門汀的關注,是出于教師責任,還是嗅到了什麽?

"不能直接問克萊門汀的事,"蓓斯妮開口,"太明顯了。得換個方式。旁敲側擊。"

伊澤菈眨了眨眼:"怎麽旁敲側擊?"

蓓斯妮沒有馬上回答。她看着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副樓檔案室和教師辦公區的拱門,腦子裏各種碎片正在拼。

瑪瑞拉老師喜歡講故事,喜歡讓學生自己想,對"被抹去的歷史"大概有興趣。也許……可以從那裏切進去。

"我有個想法。"她說,目光定了,"需要編個理由。午飯之後我去找她。"

普莉希拉看着她,沒問具體說辭,只點了點頭:"小心。"

伊澤菈湊近了些,抓住蓓斯妮的衣角:"我……我能做什麽?"

"你和普莉希拉一起,別亂跑,"蓓斯妮說,"留意周圍。特別是看有沒有人在注意我們,或者有什麽別的不對。"

她沒有提"昨夜門外的腳步聲"。不需要說。三個人的記憶裏都還回蕩着那個"噗、噗、噗"。

走廊裏零星有學生走過,談笑聲隐約傳來。學院最平常的午前。

但蓓斯妮發現自己在留意每一個走過身邊的人。那個抱着書快步走過的高年級男生,那兩個在拐角處低聲說笑的女生,遠處一個正彎腰系鞋帶的身影。以前這些都是背景。現在每一個都可能是前景。

副樓二層的走廊比主樓安靜得多。腳步聲在這裏沒有回音,都被牆壁裏古老的隔音符文吃掉了。

蓓斯妮站在一扇深色木門外。門上挂着小小的黃銅名牌:"瑪瑞拉·溫德菲爾——魔法史與禁忌研究"。

名牌的銅面擦得亮,映出她自己一小塊扭曲的、模糊的臉。

深吸一口氣。涼意灌進肺裏,又被慢慢吐出來。懷裏的布包被她調了調位置,裏面有筆記本和法杖,但現在它們都只是道具。

她擡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力度不輕不重,帶着學生該有的禮貌和一絲拿捏過的遲疑。

門內有腳步聲。門被拉開一道縫。

瑪瑞拉的身影出現在門後,淺金色長發松散地披在肩頭,深色披肩上沾了幾點新鮮的墨跡。看起來正準備開始下午的工作,臉上依舊是那種溫和而略顯疏離的神情。看到是蓓斯妮,她的目光停了一拍,像在記憶裏翻了翻。

"下午好,庫默同學。有什麽事嗎?"

蓓斯妮微微笑了一下。練過但還沒練到圓滑,剛好夠明亮,留着一點學生面對老師時收不住的拘謹。

"下午好,溫德菲爾老師。抱歉打擾您,"聲音清亮,語氣恭敬,"是關于上午課上您提到的,第二紀元早期'卡帕拉特'儀式能量轉化效率的問題,我回去又想了想,筆記上有幾個地方不太确定……"

她邊說邊側身讓開門前的空間,動作自然地往裏面瞥了一眼。辦公室不大,靠牆的木書架頂到天花板,塞滿了厚重的典籍和卷軸。一張寬大的書桌放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紙張和書本堆成幾座高低不同的小山,像一座由知識壘起來的微型城市。

窗戶開着一條縫,微風掀起桌角幾張散頁的邊。

沒有其他人。

瑪瑞拉揚了揚眉,似乎對學生主動來問問題有些許滿意。向後退了一步:"進來吧,別站在門口。"

蓓斯妮道謝,走進去,自覺地停在離書桌還有幾步遠的地方。腳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花紋已經被無數次走動磨得模糊。

她拿出筆記本,翻到做了标記的那一頁,指着上面幾行字,開始問幾個确實經過思考、但跟核心目的無關的問題。

語速适中。偶爾在描述理解時放慢、皺一下眉,留出恰好讓老師接話的空隙。瑪瑞拉倚在書桌邊緣,手指撚着一根沾了墨的羽毛筆,簡潔地解答,目光落在蓓斯妮的筆記上,偶爾點頭。

鋪墊差不多了。

蓓斯妮合上筆記本,沒有馬上收。眉梢壓低了些,眼睛卻亮着——憧憬和擔憂在裏面擰成一股。

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其實……老師,除了課堂上的問題,我還有件事想請教您。"頓了頓,"我在為明年的實地科研和實習項目做準備,想提前多了解不同地區的魔法實踐差異,特別是那些……被歸到'禁忌學'範疇裏的實踐案例。"

說出"禁忌學"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同時,視線快速掃過瑪瑞拉身後的書架,那裏有幾排書脊明顯更古老,顏色暗沉,标題用的是已經不常見的古語符文。

有一本書脊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是被什麽力量從裏面撐開的。

瑪瑞拉撚動羽毛筆的手指停了。

她擡眼看着蓓斯妮,目光裏多了點別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答疑解惑。

"禁忌學?"她重複道,語氣聽不出波瀾,"圖書館的公開區域确實沒有這類藏書。它們涉及的內容……通常被認為不适合學生廣泛接觸。"

"我知道,"蓓斯妮立刻接話,臉上的期待暗了一瞬,又迅速被一種"優等生"特有的、帶着點小聰明的懇求取代,"但老師,我只是想做一些理論層面的前沿了解,為将來的研究方向打個基礎。"

她身體前傾了一點,手指下意識絞着筆記本的邊角。

"我聽說……學院的檔案室保存了很多歷史記錄,包括一些過去的研究案例?我只是想,如果能有機會借閱一部分非核心的、歷史性的記錄文獻,對我理解魔法發展的'另一面'會有很大幫助。"

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對學術充滿熱情、野心勃勃但遵守規矩的好學生。提到"檔案室"時,臉上只剩眼巴巴的期待。她賭的就是這個——瑪瑞拉對勤學好問的學生向來有偏愛,而作為并不熱門的禁忌學的指導教師,她大概會欣賞這種對知識邊界的好奇。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瑪瑞拉的目光在蓓斯妮臉上停了片刻,像在讀一頁寫滿了字的紙。蓓斯妮維持着表情,甚至抿了抿嘴,讓自己看起來因為等待而有點僵。

但願她專研的禁忌學中不包含讀心術。

瑪瑞拉右手食指摩挲着羽毛筆尾端那片磨損的白色羽梗,速度很慢,像在掂量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書架最高一層,有什麽在微弱地嗡鳴,也許是某本古籍上的封印符文在共振,也許只是老建築在呼吸。

"查閱……檔案室的記錄。"她慢慢重複了一遍,像在舌頭上翻轉這幾個字的分量,"庫默同學,你的求知欲值得肯定。"停了一下,"但你要明白,那裏保存的不僅僅是故紙堆。一些記錄本身……就可能帶有歷史的'重量',或者殘留的'痕跡'。對一年級新生來說,接觸太早未必是好事。"

蓓斯妮的呼吸懸了一拍。臉上的笑容只是稍稍收斂,換上了更明顯的認真。

"我明白,老師。我只是想從歷史案例的角度理解理論,不會有任何實際操作的想法。我保證會非常謹慎,只看那些已經過去很久、被充分研究過的'歷史案例'。"她特意加重了"歷史案例"幾個字。

又是一段短暫的沉默。窗外遠處隐約傳來學生午休時的談笑聲,襯得辦公室裏愈發安靜。

瑪瑞拉終于輕輕籲了口氣——輕得像紙頁被風掀起,又落下。

她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張印着學院星月紋章的特制紙箋,羽毛筆尖蘸了蘸墨水瓶裏所剩無幾的暗紅色墨水。簽署較正式文件用的特制墨水。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寫得很慢,花體字優雅,略顯古板。

"僅限歷史記錄區域,分類編號H開頭的卷宗可以查看。原件不得帶離檔案室,閱讀需在館內指定位置,并有記錄。"

她一邊寫一邊說,語氣恢複了平穩。

"你需要每周向我簡要彙報閱讀進展和疑問。以及,最重要的——"她擡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蓓斯妮,"你看到的任何內容,不得以任何形式轉述、借閱、展示給其他學生。這是出于保護,也是規定。你能遵守嗎?"

"能,老師,我保證。"

蓓斯妮立刻回答,雙手接過那張墨跡未乾的許可紙箋。紙張柔滑,右下角是瑪瑞拉的簽名,還有一個小小的、複雜的私人印鑒圖案。

成了。至少第一步成了。

她将紙箋小心地夾進筆記本,合上,抱在懷前。雀躍和憂慮在胸口碰了一下,互相抵消,緊張又清醒。

"謝謝您,溫德菲爾老師。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她欠了欠身,轉身走向門口。

太好了,這麽順利……

手指剛碰上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對了,庫默同學。"

瑪瑞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和如常。

蓓斯妮的手指停在門把手上。沒有擰。

"克萊門汀·維爾同學。"

名字落下來。

脊柱像被澆了一管冰水。整個人釘在原地,血從臉上退下去——她能感覺到它退潮一樣,往四肢末端湧,指尖變冷,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一股寒意從胃部直竄頭頂,耳膜裏湧起嗡嗡的轟鳴。

她不敢回頭。

昨夜門外的腳步聲。相簿的空缺。散落一地的衣物。全湧上來了。

老師知道了?看出什麽了?這是試探?

"我聽塞拉斯老師說,她家裏臨時有些事,請假回家了。真是遺憾,她也是個很認真的學生。"瑪瑞拉的聲音繼續傳來,沒有異樣。

語氣裏帶着自然而然的惋惜。

"也不知道具體什麽時候能回來。如果你之後有機會聯系上她,或者她回校了,可以轉告她,魔法史課缺席的記錄,我看在她平時表現不錯的份上,就不額外追究了,記得回來把缺的筆記補上就行。"

原來是這樣。

僅僅是"聽說"。

那根繃到極點的弦斷了。

湧上來的卻不是輕松,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是虛脫。

背後的冷汗涼透了,貼着制服襯衣,像一層濕冷的膜。她一點一點轉回身,臉上想擠出正常的表情,但五官有些不聽使喚,最後只拼出一個僵硬的點頭。

"好……好的,老師。我會……轉告的。"

聲音乾得像嗓子裏塞了砂紙。

瑪瑞拉似乎沒察覺到異常,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面上攤開的那卷古籍,随意擺了擺手。

就在蓓斯妮轉身的那個角度,她看到了——筆尖上那滴暗紅色的墨水,落了下來。

砸在桌面一張空白的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

擰開門的時候手腳都不太協調,側身擠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裏空曠無人。她背靠着冰涼的木門,站了好幾秒,才感覺到膝蓋不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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