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章 快門驚顫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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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快門驚顫 - 3

四樓。她暈倒的地方。那扇被封死的窗戶。巴納爾說"有些地方最好別去"。

這張照片拍的是那裏——或者說,拍到了那裏的什麽東西。而它被塞在克萊門汀那份被抹掉全部信息的檔案最後一頁。

兩件事之間有一條線。她能感覺到它就在那裏,但看不見,也摸不到形狀。

就在這時——

毫無預兆地,一陣眩暈猛然攫住了她。不是頭部傳來的,那是來自更深處,腳下的地面、周圍的空氣、整個空間,在一瞬間被粗暴地扭曲、撕扯。

視野裏的一切——深色的檔案櫃、頭頂昏黃的光暈、伊澤菈近在咫尺的蒼白面孔——開始旋轉、變形,色彩被抽離,染上污濁的灰度。

"呃!"蓓斯妮悶哼一聲,本能地伸手去抓身邊的櫃子,手指卻穿過了變得虛化的木頭。

"蓓斯妮?!"伊澤菈的聲音傳來,但聽起來異常遙遠。

緊接着。

轟隆——轟隆——

轟鳴灌滿了整個空間。

鋼鐵機械在咆哮。金屬摩擦、鉸鏈撞擊、蒸汽噴射的合奏。聲浪帶着物理沖擊力,撞得耳膜生疼。

昏黃的燈光熄滅。不——整個檔案室消失了。

腳下傳來冰冷、堅硬的網狀凸起和滑膩的支撐感。

蓓斯妮低頭,腳下竟是染滿暗紅近黑污漬、鏽跡斑斑、扭曲變形的鐵絲網格。地面,更像是一個牢籠。

污漬沒有乾涸,在搖曳不定的暗紅色光源下,粘膩地泛着光。鐵鏽的腥甜味濃烈得像是固體,灌進鼻子,堵在喉嚨裏。她的胃痙攣了一下。

光線來源不明。鑲嵌在高得看不見頂的金屬牆壁上的裸露管線,間斷地爆出火花,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和暗紅色的光,勉強照亮了這個空間。牆壁上濺滿了乾涸發黑的噴濺狀痕跡。

這不是一個"房間"。它更像一個巨人廢棄的、生鏽的腹腔。頭頂是縱橫交錯的粗大管道和傳送帶,許多已經斷裂,垂下扭曲的殘骸。

沿着看不見盡頭的方向,鋼鐵機械排列着,有些仍在緩慢運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般的震動。齒輪和活塞時隐時現,每一次運動都帶起沉悶的巨響——

哐。哐。

腳下的鐵絲網跟着顫。

伊澤菈就在她身邊。整張臉白得像紙,瞳孔縮成了針尖。

她抖得止不住,一只手死死抓住蓓斯妮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服,掐得人生疼。嘴張着,發不出像樣的聲音,擠出急促、破碎的氣音。

她看起來那麽小。蓓斯妮忽然意識到,平時在教室裏、在食堂裏、在她撒嬌和逞強的時候,她從沒覺得伊澤菈小。

但現在,在這個不該存在的地方,她抓着她手臂的樣子,像是一個被從睡夢中搖醒、發現自己不在家裏的孩子。

手上一空。蓓斯妮低頭,手心除了冰冷的汗濕,什麽也沒有——沒有檔案夾,沒有塗黑的紙張,連那張模糊的照片也沒了。

仿佛她們剛才在檔案櫃旁的所有動作、觸碰和驚愕,都是一段被強行插入又被抽走的記憶。但鐵鏽味、甜腥味,鐵絲網透過靴底還是能傳來的冰冷、粘膩的觸感,還有那震得胸腔發麻的機器轟鳴,都在告訴她——

這是現實。

"……資、資料……"伊澤菈也發現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別管了。"蓓斯妮強迫自己開口,喉嚨乾得發緊,"先離開這兒。我們得一起出去,伊澤菈,抓緊我。"

她反手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另一只手從腰後抽出藍寶石法杖。杖身在暗紅的光線下泛着微光。

伊澤菈像抓住了最後一樣東西般死死回握,另一只手哆嗦着摸出自己的金屬法杖。

兩人互相攙扶着,從堆滿扭曲管道的陰影下站起身。腿在打顫,踩在鐵絲網上,每一步都發出摩擦聲——

吱呀。吱呀。

腳底粘膩,打滑。

邪術。蓓斯妮腦子裏跳出這個詞。

她在塞拉斯的課上體驗過高級幻境的逼真,但那種幻境總歸有跡可循,有魔力的波動,有邏輯的脆弱邊界。可這裏——皮膚的每一絲寒意,鼻腔裏灼人的腥氣,耳膜承受的巨音壓迫,都真實得無可挑剔。

如果這是幻術,那施術者運用了何種龐大的魔力,又對"真實"的理解和重構到了多麽可怕的地步。

她們背靠冰冷滑膩的金屬牆壁,沿着一條似乎是通道的方向,踩着不斷震動的網格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前挪。

齒輪與轉軸的每一次挪動都讓腳下的震動加劇。整個空間像一個活着的、正在消化什麽的鋼鐵巨獸。

轉過一個由幾根粗大管道交錯形成的拐角,前方通道變窄了,頭頂的管線也更稀疏,光線驟然黯淡。牆壁上,就在她們視線齊平的高度,有一片深色的痕跡。

水漬或油污——她看第一眼是這樣想。但緊接着,那片深色"活"了過來。

它在蠕動。極其緩慢、粘稠地蠕動。牆壁本身的材質在起伏,表面凸起又凹陷,像有什麽東西被嵌在金屬裏,還在掙紮。

"那……那是什麽……"伊澤菈的聲音堵在喉嚨裏。

蓓斯妮沒來得及回答,甚至還沒來得及拉她後退。

"咯吱……咯吱……咯吱……"

金屬摩擦與濕滑□□拖拽的聲音,從前方黑暗深處傳來。比機器的轟鳴更近,也更有目的。

腳步聲。

黑暗被攪動了。幾個扭曲的身影從通道盡頭的陰影裏"走"出來。

大致是人形的輪廓,但比例和結構像是被瘋狂地扭曲、拼接過。軀乾和四肢的一些部分覆蓋着鏽蝕的金屬板,粗糙的鉚釘固定着——另一些部位則直接暴露着暗紅發黑、布滿青紫色血管和潰爛創口的血肉,有些地方皮膚已經沒有了,肌肉像濕透的破布條般耷拉着。

它們的"臉"是各種零件的災難性集合:一個的眼窩裏塞着還在轉動的、沾滿油污的齒輪,另一個的嘴部被撕裂開,幾片交錯咬合的鋸齒狀金屬片分割着它,滴落着混有鐵鏽色的涎液。

手中握着——更像是從屠宰場或手術臺上直接拆下來的:巨大的、刀刃已經崩口卷曲但依舊寒光森森的剁骨刀;長柄的、尖端帶着倒鈎和乾涸組織的鐵鈎;還有幾把标準尺寸的銀亮解剖刀,刀尖和刀刃上沾着新鮮的暗紅痕跡。

它們是活的。在移動。帶着明确的目标——朝她們兩人的位置。

"啊——!!!"伊澤菈的尖叫沖破了恐懼的封鎖,撕裂了機器的轟鳴。

她緊閉着眼睛,不敢看,将手中的金屬法杖拼命向前一揮,杖頭的青色寶石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洶湧的淡藍色水流憑空凝聚,旋轉着向前沖去。高壓的水流發出嗡嗡的嘶鳴。

極致的恐懼催生了反擊。但準頭——在她渾身顫抖、連法杖都快握不住的狀态下,偏得厲害。原本瞄準軀乾的水流,斜斜地擦過了最前面兩個怪物的下半身。

嗤啦——

撕裂聲。水流過處,混合着鏽鐵和腐肉的"腿"被齊刷刷切斷。暗紅發黑的粘稠液體、金屬碎片、還有碎骨渣滓一同噴濺出來。

兩個怪物失去支撐,沉重地向前撲倒,砸在鐵絲網地面上。悶響,骨骼斷裂,咔嚓作響。

殘缺的肢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斷口處汩汩湧出更多污物,嘴裏——或類似嘴的器官,發出含混的、仿佛漏氣般的聲音——

"嗬……嗬……"

"伊澤菈,後退!"蓓斯妮抓住她揮杖後踉跄的身體,将她往身後一拉。

同時,她自己的法杖擡起,杖尖的藍寶石對準了地上那兩具仍在蠕動的怪物。殘肢和手中的刀鈎還在扒拉地面,一寸一寸地靠近。

魔力調動。法杖尖端迸發出數道細長扭曲的藍白色電弧,噼啪作響地劃破空氣,精準地咬在那兩具怪物的軀乾上。

滋啦——

強烈的電流竄過,怪物猝然劇烈抽搐。手中的刀鈎和解剖刀"哐當"脫手,掉落在鐵絲網上。

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痙攣幾下,然後癱軟。還在抽動——它們還沒"死"透。

"跑!"蓓斯妮沒有猶豫。麻痹效果不會持續太久。

她一把拽住還沒從那一擊的血腥場面中緩過來的伊澤菈,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踉跄沖去。靴底踩在濕滑的鐵絲網上,差點滑倒,全靠互相拉扯才穩住。

身後,通道深處,那"咯吱……咯吱……"聲停頓了一瞬,随即更加密集、急促地追了上來。

蓓斯妮緊緊拽着她,在昏暗晃動的通道裏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她們盡量不去看兩旁陰影裏那些模糊堆積的輪廓——偶爾露出的半截焦黑肢體,挂在斷裂齒輪上的、色澤詭異的肉塊,角落裏一堆仍在抽搐的東西。

伊澤菈在她身後跑着,呼吸碎成一片。蓓斯妮感覺到抓着自己手的力氣在變——握到極限之後,手指開始發麻,無法再收緊。

她還在跑。腿在抖,咬着牙,還在跑。

"那邊……門!"伊澤菈帶着哭腔的驚呼刺破喘息。

前方通道盡頭,一扇門的輪廓。深色的、熟悉的形狀——正是檔案室那扇厚重的大門。

它孤零零地嵌在一面蠕動着的、布滿了尖銳金屬凸起的牆壁上,像這個空間裏一個荒謬的、不可信的出口。

就在她們朝大門狂奔時,兩側布滿尖刺的金屬牆壁如同活的肌肉般緩緩向內擠壓、收縮。尖刺彼此摩擦,"嘎吱嘎吱"地擠壓過來,通道的寬度迅速變窄。

"快!快!"蓓斯妮用肩膀頂着伊澤菈向前沖。

最後幾步,通道窄得只能側身。一根鏽跡斑斑的尖刺擦着蓓斯妮的手臂劃過,制服袖子"刺啦"一聲裂開一道口子。

伊澤菈尖叫着,閉着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那扇深色木門。

砰——

門被猛地撞開。

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身後濃重的鐵鏽腥甜迅速退散。兩人收勢不住,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

手肘和膝蓋傳來鈍痛,法杖也脫手滾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身後,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機器的轟鳴、怪物的嘶嚎,在門被撞開的瞬間——

消失了。

死寂。

只剩她們自己粗重、狼狽的喘息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蓓斯妮掙紮着撐起上半身,急促地回頭。

身後哪還有什麽蠕動的牆壁。只有檔案室那扇沉默的、被撞開的厚木門,安安靜靜地嵌在石牆裏,門楣上的黃銅門牌泛着黯淡的光。

門內,漆黑與寂靜。仿佛她們剛才只是撞開了一扇普通的門,然後摔了出來。

一切像斷線的噩夢。太突兀。

但她的手臂在疼。劃破的袖口邊浸着一點潮濕——不是汗。

"結……結束了?"伊澤菈癱軟在地,聲音虛脫,臉上全是汗水和不知道哪裏蹭上的污跡,眼睛失焦地看着那扇平靜的門。

蓓斯妮沒說話,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子上——深色皮革表面,沾滿了暗紅色的、半乾涸的粘稠污漬,還有一些細小的鐵鏽渣滓。

裙擺和劃破的袖口,也沾染了同樣的痕跡。她緩緩擡起手,指尖觸碰臉頰,摸到了一點冰涼濕粘的東西。

暗紅。

不是夢。

"腿……我的鞋……"伊澤菈也發現了,縮起腿,看着自己那雙原本乾淨的小皮鞋,上面遍布着肮髒的網格壓痕,還有同樣的暗紅污垢。襪子上也浸染了深色。

證據。

無法否認的、來自那個空間的證據,還牢牢黏在她們身上。

蓓斯妮撐着地面的手細細地抖起來,壓不住。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氣息吸進來的時候也帶着顫。

"陷阱……"她的聲音乾得沙啞,碎得不成句子,"那是……陷阱。肯定是……有人,在克萊門汀的資料上……放了什麽東西……"

伊澤菈立即看向她,眼睛裏全是後知後覺的恐懼:"可、可你剛才看了……沒感覺到魔法……"

這正是最讓人發寒的地方。蓓斯妮當時接觸那份檔案,指尖、魔力感知,都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的波動或符文印記。

它就是一份單純的、被損毀的文件。可就在她看到那張模糊照片的瞬間,整個空間變了。

"我不知道……"蓓斯妮的聲音還在抖,扶着牆壁,勉強站了起來,腿還是軟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不是普通的幻術……不是我們能理解的東西……"

彎腰撿起地上的法杖,手指冰涼,杖身在手心裏打滑。

想哭……可是伊澤菈在身邊……

伊澤菈也哆嗦着爬起來,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兩人身上的血跡和髒污,在走廊燈光下,十分刺目。

學院安安靜靜的,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

普莉希拉呢。她應該在外面。蓓斯妮擡頭看向走廊兩端。沒有她的身影。

"必須……馬上離開這兒。"

蓓斯妮強迫自己邁開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拽着伊澤菈,不敢再看那扇檔案室大門,也不敢去調查門後是否真的恢複了"正常"。

那些怪物、血腥、冰冷的鐵網——它們剛才就在那裏。而設下陷阱的人,可能對她們的一切了如指掌。

蓓斯妮強撐着發軟的腿,正要拽着伊澤菈往宿舍方向挪,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在寂靜的走廊裏打了個清晰的結。

"普莉希拉,站住。"

熟悉的聲音。沒有拔高,但口吻裏有……危險的意味。

蓓斯妮和伊澤菈同時一震,擡頭看去。

就在她們側前方十幾步遠、靠近主樓連接的拐角處,賽琳娜站在那裏。深桔色的利落短發,制服外套披在肩上。

手中一根胡桃木短法杖,杖身斜斜點地,緊握的手指像是随時可以擡起來。她的身影擋住了大半去路,目光落在更遠處——

普莉希拉站在她對面幾步開外,身體偏着,似乎原本要從另一邊走開,但被這聲叫住釘在了原地。

普莉希拉背對着蓓斯妮和伊澤菈,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從她僵住的肩膀和垂在身側握成拳的手,看得出氣氛的凝滞。

蓓斯妮的腦子還沒從剛才的恐怖中轉過彎來,但她的身體已經在替她觀察了——賽琳娜的站位不是偶然的。

她站在拐角內側,背靠着遮擋視線的牆壁,面朝普莉希拉打算離開的方向。

這是一個有戒備的人才會站的位置。

賽琳娜的視線從普莉希拉身上移開,落到了剛從檔案室方向"跌"出來的兩人身上。

她看到她們這副模樣,瞳孔收縮了一下,眉頭極快地蹙攏,又松開。

一閃而過的驚訝——但太快了,太安靜了。像看到有人打翻了墨水瓶,而不是兩個學妹渾身污跡、一副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樣子。

她甚至沒有立刻問一句"你們怎麽了"。

蓓斯妮注意到了這個缺失。

一個正常人看到兩個滿身血污的一年級生,從黑暗中摔出來,第一反應應該是震驚、詢問、上前幫忙。賽琳娜做了第一個,跳過了第二個,也無視了第三個。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她們,像是在等她們自己給出解釋。

或者——像是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麽,只是在确認結果。

腿還在發軟。蓓斯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

她松開扶着伊澤菈的手,往前踏了幾步,擋在賽琳娜和普莉希拉之間那條無形的對峙線上。動作有些僵硬,腳步虛浮,但擋在中間,就不打算讓開了。

"賽琳娜學姐,"蓓斯妮開口,喘息中還帶着沙啞,但努力壓住了調子,"這是什麽意思?"

她直視着她。沒有直接質問對方為何拿着法杖攔着普莉希拉,也沒有立刻解釋自己和伊澤菈的狼狽,而是選擇用一個模糊卻直指對方的問題,将球抛了回去。

賽琳娜看了看蓓斯妮,又看向她身後緊緊抓着她衣角、還在發抖的伊澤菈。那目光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像是權衡,又像是被打斷後的不悅。

……

"……沒什麽。"

半晌,賽琳娜才吐出這三個字。

她抿了一下嘴唇,手腕一轉,将那根胡桃木短法杖收了起來,随意地插回腰後的扣帶裏,動作流暢,仿佛那短暫對峙并不重要。

"只是……看到普莉希拉學妹晚上還在外面晃,提醒一下而已。"

輕描淡寫。但蓓斯妮記得——上次在魔藥社活動室,她提到普莉希拉名字的時候,原本随意環抱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收緊。

那時候她沒在意。

現在很在意了。

"你……要乾什麽?"

賽琳娜沒有回答,轉身就要離開,步伐利落。只是走出幾步後,稍微頓了一下,側過頭:

"當心點。他們……要來了。"

她扔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目光跳過蓓斯妮,落在普莉希拉的位置。即便普莉希拉背對着她,看不見那個眼神。

随後,她的身影沒入走廊另一端,腳步聲很快遠去。

直到賽琳娜徹底消失,那股無形的壓力才散了。

普莉希拉立刻轉身沖過來,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寫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慌。

目光在蓓斯妮和伊澤菈身上飛快地掃過——從沾滿污漬的鞋襪,到撕破的衣袖,再到臉上脖子上的痕跡。

"你們——有沒有受傷?傷到哪裏了?"聲音帶顫。

她抓住蓓斯妮的手臂,急切地想要檢查袖子下的皮膚,又不敢真的去碰那些看起來就很糟糕的污跡。

"裏面發生了什麽?!"那雙銳利沉穩的眼睛,為她們盛滿了純粹的後怕。

普莉希拉的手在抖。

普莉希拉的手,從來不抖。

而剛才賽琳娜,手上似乎沒有猶豫的打算。

惡意……這學院裏,不止一人對她們充滿惡意。

"沒……沒受傷。"蓓斯妮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緊緊抓着自己的手背,"只是……沾到了些髒東西。我們……先回去。"

伊澤菈用力點頭,嘴唇還在哆嗦,擠出一句:"對……先、先回去再說。"

回宿舍的路變得格外漫長。腳步發沉,每一步靴底半乾的污漬都發出啪嗒聲,惱人地将噩夢一下一下塞在她們耳邊。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賽琳娜那句"他們要來了"冰涼地紮在腦子裏,拔不出來。

總算安全掩上宿舍門,反鎖的"咔噠"聲帶來些許安全感。

伊澤菈立刻沖向了小小的獨立浴室,蓓斯妮緊随其後。

門關上。狹窄空間裏水汽蒸騰起來。熱水從頭澆下,沖刷着皮膚上早已冷卻、卻依然粘附的暗紅污跡和鐵鏽。

水流帶下渾濁的痕跡,在瓷磚地面上蜿蜒出暗色的細流,朝排水口彙聚。像那肮髒的記憶在慢慢離開她們的身體。

伊澤菈緊緊挨着蓓斯妮,手臂環着她的腰,臉埋在她濕漉漉的肩窩裏。

熱水很燙。但她身體還在細細地抖,手指緊緊攥着她。

"沒事的……沒事的……"她一遍遍重複,聲音悶在水聲裏,帶着顫,像在說服自己,也像在安慰蓓斯妮,"我們回來了……我們安全了……沒事的……"

蓓斯妮擡手,輕輕拍撫着她濕滑的背,水珠順着兩人緊貼的皮膚滑落。

她自己的太陽xue在突突地跳,一股鈍痛從深處蔓延開來。什麽細小的、刺骨的東西,在試圖往裏鑽。

熱水沖着身體,洗不掉從裏往外泛上來的寒意。

沖洗乾淨,換上乾爽的睡衣。皮膚被熱水燙得泛紅,指尖依然發涼。蓓斯妮用毛巾胡亂擦着頭發,拉開浴室門。

然後她頓住了。

普莉希拉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書桌前,或是在小茶幾旁擦劍。

她——倒在蓓斯妮的床鋪上,側着臉,金色的卷發淩亂地鋪散在枕頭上。眼睛閉着,咬着嘴唇,臉色蒼白。

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懸在半空,像是在倒下去之前還想做什麽,但沒來得及。

"普莉希拉?!"蓓斯妮快步走過去,毛巾掉在地上。

伊澤菈跟着出來,看到這一幕,捂住了嘴。

蓓斯妮在床沿坐下,伸手探普莉希拉的額頭。溫度正常,甚至稍低。又小心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應正常。

看不出外傷,也不像普通的病。她試着調動一絲魔力感知,指尖虛懸在普莉希拉的手腕上方。

很微弱,但能感覺到——普莉希拉體內循環的魔力明顯稀薄了,像一條水量驟減的河道,流得滞澀而吃力。像是被什麽東西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堵在那裏轉不動,身體出現了像是魔力透支初期的虛弱反應。

奇怪。

普莉希拉今天沒有參與戰鬥,也沒有像伊澤菈與自己一樣使用魔法。她只是在外面把風。

為什麽會這樣。

除非——她在外面等的那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蓓斯妮不知道的事。賽琳娜攔住她的時候,那場短暫的對峙前,有沒有她沒有看到的交鋒?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輕輕握住普莉希拉垂在身側的左手。

指尖相觸。她的手涼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蓓斯妮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她嘗試着,像之前安撫伊澤菈時那樣,将自己體內平緩流淌的魔力分出一小股的能量流,溫和地通過指尖接觸的皮膚,小心翼翼地引導過去。

那感覺像疏通堵塞的溪流。有些滞礙。她的身體似乎本能地抗拒着外來魔力。

蓓斯妮放得更緩,讓輸送的魔力慢得像輕柔的安撫。

那層無形的隔閡松動了。溫熱的暖流一點點滲入,沿着手臂蔓延,補充着那些乾涸滞澀的節點。

床上,普莉希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眉心的蹙痕慢慢舒展開。呼吸順暢了一些,臉頰浮上了一點血色。

她無意識地動了動被握住的手指——回握。很輕。像是在夢裏回應。

蓓斯妮稍微松了口氣,正準備再輸送一點,确保她穩定下來——

就在這一刻,她自己頭裏那股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鈍擊,驟然尖銳起來。

"呃啊……"

像一根燒紅的細針,從太陽xue的位置往裏鑿。視野黑了一瞬,耳邊嗡鳴炸響。

魔力輸送不由自主地中斷。她悶哼一聲,另一只手摁住額側,身體晃了一下。

輸送過去的魔力雖然不多,但似乎加劇了她自身的不适。那鑽入大腦的異物感,更尖銳了,更難以忍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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