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1章 圖層剝離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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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圖層剝離 - 2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格,化為一條條金色的口琴簧片,歪斜地搭在深色木桌上,搭在磨舊的石板地上,懶洋洋的,像是要在那裏黏一整個下午。

舊紙張的氣味很厚,厚到可以拿手掰下一塊。好在初秋的涼意從窗縫擠進來,替這潭讓人犯困的暖流開了一道口子。

外頭的梧桐不知趣,提前黃了葉子,偶爾有一片貼上玻璃,發出的"啪嗒"一聲摩擦,像誰咬了半口話又咽回去。

克萊門汀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側着臉。

柔和的目光落在窗外,卻也沒攏住什麽。制服外套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面那顆紐扣,栗色馬尾紮得又高又正,劉海垂下,跟着她放空的呼吸一起晃。

手指搭在攤開的魔法史課本邊緣,沒有翻頁的意思。她平常總帶着笑,含着讓人很難拒絕的溫和——此刻像被調暗了,還亮着,但不夠照亮她自己。

眉心擰出一個很淺的結,眼睛映着窗外正在升起的橙色天光,焦距卻撥到了比秋天更遠的地方。

隔着長桌,正對面,蓓斯妮就這麽看着她。

蓓斯妮的坐姿松散得多,胳膊肘撐在桌上,雙手疊着托住下巴。同款的外套裏裹一件淺色高領毛衣,領口翻在外頭,随便得像是故意的。

深灰色的短發卷到肩頭,陽光給發尾繡了一道溫吞的亮線。她整張臉都在笑,不費力地從眼底先漏出來,橘色的瞳仁彎成兩弧快要溢出來的蜜,安安靜靜地盯着對面那個難得發呆的人。

窗外的安寧和閱覽區裏零星的翻書聲、壓低的談話攏成一層殼,把這片空間封住。

但殼越完整,克萊門汀心底那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就越被襯得分明。

蓓斯妮的笑意又深了一層。她沒出聲,只是眼睛動了動,像是什麽念頭突然跳上來咬了她一口。

桌面以下,右手食指彈了一下——動作輕得像在撥一根蛛絲。

一團淡紫色的光從指尖綻開,快速抻長、折疊、收攏,變成一只指甲蓋大小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邊緣拖着一縷淡紫色的霧氣,穿過窗格投下來的光柱,碎出星星點點的、夢一樣的東西。

蓓斯妮用眼神牽着這只小小的造物。它貼着桌面劃出一道無聲的軌跡,繞過書本,繞過克萊門汀擱在桌沿的手,最後落在她垂在肩側的栗色馬尾上。

那一丁點光亮,又或者只是空氣被翅膀攪動了一下,把克萊門汀從遠處拉了回來。

視線從窗外那片被晨光燒紅了邊的樹梢上收回,她眨了一下,先是茫然,然後下意識偏了偏頭。栖在她發間的蝴蝶跟着顫了顫翅膀,像被風驚到的落花。

克萊門汀的目光掃過自己的肩頭,逮住了那只散着柔紫色光的小東西。

她愣了一拍,然後笑了。眉眼間盤踞的那層陰翳碎了滿地,洗得乾淨。

她擡起頭,望向桌子對面。

蓓斯妮依舊托着下巴,眉眼彎着,橘色的瞳孔裏裝滿得逞的得意和不打算藏起來的頑皮,像一只剛把毛線球從櫃子頂上拍下來的針尾貓,等着被誇。

兩個人的視線在暖融融的空氣裏碰上了。

克萊門汀任那只蝴蝶停在發間,看着她,看着那張因為成功把她從遠處撈回來而亮堂堂的臉,一點點松下來,最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拿她沒轍。

"你啊……"她輕輕、柔軟地開口,比方才多了一層被曬暖的味道。手指虛虛地朝她點了點,像是怕碰壞什麽易碎的東西。

紫色的幻蝶安安靜靜的,翅膀一開一合,翅尖的光霧被朝陽染成一小團紫金。

"在想啊……"她的調子拉長,目光從蓓斯妮笑呵呵的臉上挪開,又瞥了一眼窗外泡在秋陽裏的校園,語氣半真半假,像在嚼一顆酸酸的糖,"今天周六,大清早的。某人居然沒在宿舍賴到太陽曬屁股,也沒去陪可愛的伊澤菈擺弄她那臺相機,更沒拉着可靠的普莉希拉去訓練場出汗……偏偏溜出來,在這個好天氣,來找我。上次不還說我成天泡在圖書館裏,會長蘑菇嗎……"

她停了停,重新轉向蓓斯妮,唇角挑出一點裝模作樣的受寵若驚:"說實話,我有點受寵若驚呢。蓓斯妮大人今天怎麽想起我來了?"

這稱呼從她溫軟的嗓子裏滾出來,裹了糖衣般,非但沒有半分敬意,反而全是熟稔的打趣。

"噗——"蓓斯妮果然撐不住了,笑出了聲,肩膀一抖一抖,用手背抵住嘴,眉眼彎得要擰到一起,"什麽嘛,'大人'都搬出來了……你這小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麽。"

她笑了好一陣才收住,目光濕漉漉地看着克萊門汀,語調恢複了輕快裏帶點認真。

"也沒什麽特別原因啦,就是天氣這麽好,悶在圖書館裏多虧呀。想找你出去走走。"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像在交代一樁機密行動。

"不過我知道,要是直接殺去你宿舍,或者在你常去的劍術練習室門口蹲守,然後說'克萊門汀,我們出去鎮上玩吧'——你一定會立刻拿出'報告沒寫完'、'作業要再改一改'或者'我想再看一會兒書'當擋箭牌,一本正經地把我擋回去,對不對?"

克萊門汀聽着她那套繪聲繪色、添油加醋的表演,終于也撐不住,"噗嗤"笑了出來。那笑一來,面上殘存的那點凝滞便徹底化開。

她偏了偏頭,馬尾順着肩頸滑落一段。她沒否認,反倒順着話頭接下去,眼裏多了一點小小的反擊。

"哦?原來蓓斯妮同學這麽了解我呀。"說得輕柔,卻故意眨了眨眼,"那你現在全抖出來了,就不怕我……聽完你的'釣魚'計劃之後,還是選擇當場拒絕你嗎?畢竟,'計劃'都暴露了呢。"

她不慌不忙地看着她,指尖在攤開的書頁上點了兩下,一副"球在你那邊"的架勢。

"诶——?!"蓓斯妮佯裝驚叫一聲,笑容瞬間垮塌,換上一副被将死了的誇張懊喪。

她立即往前傾,雙手合十舉到胸口,橘色的瞳仁裏寫滿懇求,聲音又軟又長,每個音節上都明晃晃地挂着兩個字——撒嬌。

"不要呀——!克萊門汀!我可是特意早起的,還成功'釣'到你了!就看在我這份誠意嘛……就今天,半天就好!我們出去嘛,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眼巴巴地望過來,那副被拒絕就天塌了的模樣演得十成十。

克萊門汀沒忍住。笑從心頭冒上來,化成一串細碎的、悅耳的聲響。她搖搖頭,眼神裏盛滿了投降。擺出來的那點"使壞"的殼碎了個徹底。

"好啦好啦,服了你了。戲精——"她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動手收拾桌上攤開的書和筆記,"不過說好了,就今天'借'給你。"

"嗯嗯!說好了!"蓓斯妮立刻連連點頭,表情瞬間雨過天晴,笑容重新綻開,比窗外的秋陽還要亮幾分。

答應之後,克萊門汀的動作頓了頓。有一個念頭在她心裏拐了個彎——蓓斯妮最近總有什麽不對。

笑着笑着,眼睛裏會忽然空一下;說着話,語尾會忽然輕一下。

那些瞬間太短,短到可以被當作錯覺。但克萊門汀不是會放過錯覺的人。

她想問。

話送到嘴邊,她擡頭,正撞上了她的目光。那雙眼睛彎着,盛着毫不遮掩的歡喜和期待,單純到讓人不忍心拿沉重的話題去碰它。

臉頰毫無預兆地熱起來,耳根也跟着燒。

到嘴邊的問題就這樣被那股熱度蒸散了。

她迅速低下頭,假裝更用心地歸攏已經收拾得差不多的書本,指尖用力按了按書脊,語調比剛才低了半度,也快了半拍,努力維持住鎮定的假象:"先說好……不、不許帶我……去做奇怪的事情。"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話怎麽聽都像是在……讨什麽保證,還透着一股沒骨頭的味道。

果然,蓓斯妮立刻眯起眼來,嘴角咧開,一點小小的壞心思毫不遮掩地浮上來。她拖長了聲音,身體又往前探了探,壓得低低的,像在傳遞什麽不可告人的暗號:"奇怪的事情……指的'是'——什麽呀?"

"是"字上挑的重音意味深長,目光在克萊門汀泛紅的面頰和躲閃的視線之間來回逡巡,笑意像要漫出杯沿的水。

"就、就是……反正你知道!上、上次在庭院噴泉雕像上塗畫,還有次跑去樂器保管室偷偷摸摸找什麽失傳的樂譜……"

克萊門汀猛地把書合上。

啪。

比她預料的響,連自己都彈了一下。她有些慌亂地抱着書站起來。

"快、快走,不是要出去嗎?"

蓓斯妮笑得肩膀直抖,卻沒有繼續追擊。她乾脆利落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自然過頭地拉起她空着的那只手。

"知道啦知道啦,不乾'奇怪的事情'。"她眨了眨眼,輕快地說,牽着人就往外走。

推開圖書館沉甸甸的木門,初秋上午的空氣像一匹涼絲綢裹上來,傳來乾落葉的脆響、遠處草地的沙沙聲。風裏夾着學院石牆上常青藤悶出來的氣息。

日頭已經不像夏天那樣咬人了,通透而溫暖,落在皮膚上,只留一點溫吞的癢。天空高遠得過分,藍得像被擦洗過,幾縷薄雲淡到要融化。

克萊門汀被外面的光晃了一下,眯起眼。手被牽着,腳步跟着她的走。

蓓斯妮心情好得要冒泡,腳步輕快得快要離地,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拉着克萊門汀的手前後擺蕩。她的手心暖和乾燥,讓人安心。

她們穿過中央庭院,繞過還沉睡着的訓練場,踏上一條通往學院側門的林蔭小徑,兩旁的梧桐樹已經卸了大半貨,落葉在腳底下發出細碎的脆響。

走到校外小鎮的路大約三十分鐘。蓓斯妮始終走在前面半步,牽着的手一直沒松,時不時回頭丢一兩句話。

側臉被日光抹了一層淡淡的金,表情明亮得讓克萊門汀暫時把剛才那些念頭擱到了腦後。

走了一段,視野打開了。學院依山建在高處,從她們腳下的坡道往遠處望,能看見學院外那片"靜語湖"。

晨光斜斜地紮進湖面。沒有風,水面平得像一整塊剛被矮人工匠澆鑄出來的玻璃,倒映着藍天和遠山青黛色的剪影。

光落上去,碎成億萬片跳動的金箔,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閃,像湖底有人在用力翻攪一池金沙。

克萊門汀的腳步慢了下來,然後停住。她側過身,目光被那一大片安靜又炫目的光抓住了。

看得出了神。

身邊貼過來一個人。蓓斯妮不知什麽時候也停了下來,靠得很近,身上散着淡淡的暖意。她順着克萊門汀的視線望向湖面,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她,有點孩子氣地笑了:

"看,像不像一大片……閃閃發光的鏡子?"

"嗯……很美。"

她的視線卻沒有從湖面收回——或者說,焦點從頭到尾就不在那裏。餘光、身體不自覺側傾的角度,全部指向身旁的人。

蓓斯妮正望着湖,側臉被映得燦爛又柔和,嘴角還挂着孩子氣的高興。話音落下後,她轉過頭。

四目相對。來不及收回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臉頰"騰"地燒起來,燒得更狠,連耳廓都在發燙。克萊門汀慌忙移開眼,低下頭,假裝整理根本沒有任何問題的制服扣子,手指僵得像沒上好油的鉸鏈。

"哼哼。"

蓓斯妮裹着笑,沒有戳破,伸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這次握得更緊,拉着她就往前走。

"快走啦!再磨蹭下去,鎮上的早市真要收了!聽說今天有東邊漁港剛運過來的鮮貝,去晚了連湯都撈不着!"

她一邊說,一邊拉着克萊門汀小跑下坡道。風掠過耳邊,帶來越來越清晰的、小鎮的味道——烤面包的焦香,水果的甜,還有隐約的、熱鬧的人聲。

走下最後一節臺階,石板街道鋪到了腳下。梅爾拉小鎮集市的周六早晨正是一天裏最鬧騰的時候。不算寬的街道兩旁擺滿攤位,五顏六色的布篷連成一片,像一條吵鬧而溫暖的小河。

整條街的氣味像一鍋煮過了頭的雜燴——酵母、海腥、焦糖、油炸的東西攪在一起,直接往人鼻子裏灌。

胃先于腦子投了降。

蓓斯妮一踏進這片熱鬧裏,整個人像活過來了。笑容又大了一圈,視線在攤位之間飛快地掃來掃去,拉着克萊門汀靈活地在人群裏穿行。

"老吉姆!今天蘋果賣相不錯嘛!"她在一個堆滿紅彤彤果子的水果攤前剎住腳,沖一個圍着油膩圍裙、臉頰紅撲撲的胖老頭揚了揚下巴。

"喲!蓓斯妮來啦!"攤主吉姆擡頭,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今天沒帶那個金頭發、老愛拍照的小姑娘?"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挑了兩個最大最紅的蘋果,塞到蓓斯妮手裏,"來,嘗嘗,今早剛從果園摘的,甜得很!"

"伊澤菈她……今天有別的事。"蓓斯妮接過蘋果,随手遞了一個給旁邊有些拘謹的克萊門汀,又沖吉姆眨了眨眼,"謝啦!錢回頭給你。"

"哎,不急不急!"吉姆揮揮沾着果漬的手,笑呵呵地轉向下一位顧客。

離開水果攤沒幾步,一個賣蔬菜肉湯的熱氣騰騰的小推車前,系着頭巾的中年婦人眼前一亮:"小蓓!來啦?今天有你愛喝的鷹嘴豆濃湯!沒加花生,知道你吃不得。"

"真的?那太好了,米拉阿姨!"蓓斯妮立刻湊過去,掀開鍋蓋瞧了瞧翻滾的濃湯,深吸一口氣,眼睛都眯了起來,逗得米拉阿姨樂個不停,"不過我們先逛逛,回頭來喝!給我留兩碗哦!"

"好好好,給你留着!"米拉阿姨連連點頭,眼神落到蓓斯妮身後安靜站着的克萊門汀身上,笑了笑,"這是你同學?以前好像沒見過。"

"嗯,是我朋友克萊門汀。"蓓斯妮攬了一下她的肩,把她往前帶了帶,"學霸一枚,平時紮根在圖書館,今天是我好不容易拔出來的。"

克萊門汀被這介紹弄得臉上又熱了熱,但還是禮貌地朝米拉阿姨點點頭,輕聲說了句"您好"。

就這樣,蓓斯妮像一條順着熟悉洋流的魚,拉着克萊門汀在早市這條"河"裏游來游去。賣手工編織籃的老奶奶、守着舊書攤的瘦高個青年、專賣各種稀奇香料的異域商人……

她認識這條街上大半的攤主,總能停下來接上幾句話,開個不痛不癢的玩笑,或者對賣品發出真誠的贊嘆。攤主們顯然也都吃她這套,總多抓一把分量,或是熱情地推薦新貨。

而每一次停下、每一次跟人搭話,牽着克萊門汀的那只手始終沒有松。柔軟的觸感穿過初秋的微涼,一直傳來。

像是不會再松開。

早市的喧鬧像一層層湧上來的浪,裹着各種聲響和氣味把兩人繼續往前推。

蓓斯妮的腳步在一家招牌半舊的店鋪前收住。門臉不大,深色木門上挂着一只黃銅鈴铛,被風撥了一下,落下幾粒零碎的響聲。門楣上方用褪了色的顏料畫着一根歪斜的法杖,杖尖點着一顆五角星。

櫥窗玻璃有些糊,裏頭堆着各色稀奇古怪的東西——卷成螺旋的細杖、粗如小臂的短棍、鑲着不知名晶體的杖頭,還有許多看不出用途的金屬零件和做到一半的半成品,靜靜地躺在積了薄灰的天鵝絨墊子上。

"這邊!"蓓斯妮眼前一亮,拉着她就推了門。

叮鈴。

店鋪內比從外面看起來深,也更暗,浮着各種木頭、金屬和陳舊的、像乾草藥曬久了的、獨屬于魔法的味道。兩側牆壁全是直抵屋頂的高木架,密密麻麻地碼滿法杖、胚料、寶石、加工工具,還有裝在玻璃罐裏、顏色可疑的粉末和液體。

光源只有櫃臺後的一扇小窗,加上懸在房間正中的一盞老式黃銅魔法燈,燈罩裏漏出的暖黃色光不太夠用,勉強照亮下方堆滿雜物的工作臺。

蓓斯妮對這兒很熟,看了看四周,然後走向角落裏的一個木架,從一堆半成品裏抽出一根——很難叫它法杖的東西。

太長了,有她大半個人高,杖身歪歪扭扭、螺旋扭轉,像一截巨藤在野地裏自顧自長出來的樣子。杖頭更離譜,既沒有常見的寶石,也沒有金屬鑲嵌符文,反而焊着幾個粗糙的、大小不一的齒輪和彈簧結構,毫無規律地堆疊在一起。

幾個齒輪甚至還在無人驅動的情況下獨自轉動。

咔嗒咔嗒。

蓓斯妮雙手握住那根怪物的中間,斜斜舉起,側過身,一只腳踮起來,另一條腿向後擡,彎出一個充滿誇張戲劇感的姿勢。

下巴揚着,深灰色短發滑過耳際,綻出一個有些過分的笑,帶着點故意的挑逗,眨着眼勾着克萊門汀,像手持的是什麽傳說中的聖物,正以一個英勇又滑稽的姿态迎敵。

在昏黃的光裏,确實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感覺。

別樣的。

克萊門汀站在門口不遠處,看着她這副模樣,嘴角跟着翹起來。但心底那份從湖邊就一直在打轉的東西,在這個溫暖、有些可笑的畫面裏,反倒被攪得更厲害了。

店裏的空氣比外面沉。胸口發緊。

話沒經過腦子,從嘴唇的縫隙裏漏了出來,輕得快要被木架那頭店主翻弄東西的窸窣蓋過去:

"……為什麽……找我出來玩呀?"

臉燒得止不住,連耳朵後面都熱了。她不敢再看蓓斯妮的眼睛,視線游移着挂在對方手裏那根可笑的"法杖"上,又飛快地移開,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塊顏色深一些的地板。

那塊地板似乎比蓓斯妮的目光更能坦然回應自己的猶疑。

聲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在哼:

"伊澤菈……那麽黏你。普莉希拉……也總是很在意你。"她咽了下口水,嗓子乾得發澀,"為什麽……是我呢?"

蘋果在她手裏被無意識地轉着。

"我……總是在圖書館……成績……也不如你。性格……也不如伊澤菈開朗……"她越說越低,越來越快,最後幾個字糊成了嗫嚅。

熱得不行。她覺得自己蠢透了,問出這種話——可那股想确認、又怕真确認出什麽的勁頭,還是推着她把話擠完了。

蓓斯妮握着那根怪法杖,眨了眨眼。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放下誇張的"兵器",随手靠回木架上。

咚。

幾步走到克萊門汀面前,站得很近。

克萊門汀聞到她身上沾的蘋果的清甜。

蓓斯妮食指蜷起,彎曲的手指側面,輕輕戳了一下她已經紅得快要滲出水來的臉頰。

"嗯——"她拖長了音調,笑意不減,既頑皮又溫柔,"這個嘛……暫時不告訴你~"

指尖的觸感微涼,臉上的熱度不降反升。

蓓斯妮收回手,轉而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走啦,再去前面看看!聽說有新到的蜂蜜蛋糕可以試吃哦!"語調輕快地拐了個彎,像那讓人臉紅的對話——

只是一個小小的褶子。

等着被撫平。

她拉着克萊門汀轉身往店外走,鈴铛再次"叮鈴"作響,把兩人重新推回周六早晨明亮的喧鬧中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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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