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星人物線(1) 媽媽,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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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之中的聲嘶力竭并沒有到來, 通過手機聽筒傳來的是薛儀溫和的語調:“兒子,聽你弟說今天要回來呀?幾點回來?想吃什麽?媽媽現在出門給你買。”
也許是分外想念茶香馥郁的茶糕,和薛儀之間總是充滿争吵和沉默的陳南星有些貪戀這一刻的平靜, 難得開口提要求:“茶糕。”
電話那頭的薛儀話語中也略帶一絲驚訝:“茶糕?”
自從帶着陳南星搬到H市後,薛儀再也沒做過茶糕,準确來說是下意識回避關于N市的一切, 想要和過去做一個徹底的告別。
而陳南星似是也察覺到了薛儀的決絕,從沒在她面前提起過任何。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妥協的聲音傳來:“好,那早點回來吧。”
沒有忽視她突然冷下的聲音,陳南星看着挂斷的電話抿住了唇,因為他似乎又讓薛儀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回憶。
可他并非故意的,他也是真的很久沒有吃過茶糕了。
悠悠地嘆了口氣,陳南星擡眼看向對面的公交車站, 最後還是選擇了點開打車軟件。
“這位乘客下車記得拿東西, 請問可以給我一個一鍵全贊嗎?”網約車司機透過後視鏡看着坐在後座的男生, 開口講話的時候有些忐忑地抓緊了手裏的方向盤。
現在大環境不好,被從原先的公司辭退後, 他就選擇了來開網約車, 這是他工作的第一個月。
聽說好評越多,平臺會有獎勵。
所以性格不太熱絡的他, 覺得後座男孩看起來比較好講話, 第一次開了口想要求一個一鍵好評。
坐車坐得有些困了的陳南星聽到司機的話恹恹地點了點頭:“好,謝謝, 祝生意興隆。”
眼前的小區斑駁老舊,就連車輛進出的道閘都還是最簡單的樣式,靠着随便由鐵皮搭建起的保安亭裏的老人遙控。
陳南星的視線落在小區左側的便利店, 擡腳走了進去,打算先給自己買瓶冰水壓壓火氣。
要不然他無法保證他上樓之後,看到在家裏賴在沙發上像是狗皮膏藥般的男人能不生氣。
而他前腳剛踩上便利店門口的斜坡,立馬聽到了坐在經過歲月沉澱後顯得髒糊的玻璃櫃臺裏的中年女老板熱情地招呼:“诶,小星回來啦?好久都沒有見到你了,今天回來乾嘛呀?”
伸手從冰櫃裏拿起一瓶無糖茶飲料放在櫃臺上,陳南星笑着說:“是啊阿姨,回來看看我媽。”
“還是你孝順,學習還好。我家那個考上個大專,今年出去實習,一回家就往沙發上一躺,叫他乾什麽都頂嘴。”中年女老板翻了翻她已經褶皺了的記單價的小本子,開口道:“5塊錢嘞。”
得知單價後他點開手機一掃,付款成功後忽然聽見了女老板壓低了的聲音:“小星啊,那個……你叔叔在這裏賒了153塊錢的賬。阿姨這也是沒辦法了才跟你開口,我們也得生活不是嗎?”
準備拿起飲料的手頓了頓,陳南星平靜地說:“阿姨,他賒賬和我有什麽關系?家裏地址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上去就好了。”
“我先走了,下次見。”陳南星沖她點了點頭就拿起櫃臺上的茶飲往便利店的後門走進了小區。
只要一走進這個小區,陳南星的心情就會變得沉重,像是忽然被烏雲覆蓋住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想起便利店女老板的話,他擰開瓶蓋,一下仰頭喝了半瓶下去。
晃了晃透明塑料瓶裏深色的茶水,陳南星啧了一聲才拐進那條他走過好幾年的坑窪小路。
他對薛儀其實只有失望,他只怨恨那個一事無成還要拖累她的男人。
薛儀的這個家在六樓,一層只有兩戶人家。
剛爬上頂層,陳南星就看見一扇破舊、剮蹭明顯的實木門前散落着一地燃盡的煙頭。
有的受潮明顯,顏色暗淡;有的煙嘴還是亮色,明顯就是剛被丢棄不久。
不知出于什麽緣故,他垂眸盯着那些煙頭只覺慶幸,還好沒答應夏歸遠一起過來。
深呼出一口氣,他擡手敲了敲門,等了好半天才聽到門後有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誰啊?”
陳南星答道:“是我。”
門很快就從裏面被打開,三歲半的小孩朝他撲了過來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道:“哥哥,好想你。”
看着還沒自己腿長的男孩,陳南星拍了拍他的腦袋:“小俊?今天沒去上幼兒園?”
誰料方俊賢道:“爸爸媽媽說今年不上幼兒園了,明年再上。”
只要這麽一聽,陳南星就明白為什麽方俊賢這個點會在家,因為薛儀和他爸方衛沒錢繳費,上不了。
也是這一瞬間,陳南星意識到今天這頓飯的名字應該叫鴻門宴。
忽覺一陣疲累的他面對方俊賢看過來的視線根本笑不出來,只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就跟着他一起走了進去。
老舊的實木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關上,巨大的聲響讓這個房子的陽臺門随之顫了顫。
聽到聲響的薛儀穿着一件破舊的圍裙從屋內走了出來,看見陳南星站在玄關處笑了笑:“小星回來了?”
正扶着有些黏膩的石質櫃臺換鞋的陳南星偏頭看了眼薛儀,心裏不是滋味。
以前的薛儀一貫愛美,喜歡買當季最新款的衣服,每個季節的護膚品都要根據膚質來配對。而現在的她穿着洗得都有些泛白的衣物,白皙嬌嫩的手也在這幾年變得粗糙,面部狀态盡顯滄桑。
陳南星也不是沒有給薛儀買過衣服和護膚品,但她總是借此來判斷他有沒有錢,從而想盡辦法從他手上把錢套出來給方衛還貸。
久而久之,陳南星也只能假裝自己手上也沒錢,每個月都花得一分不剩。
“嗯。”陳南星只要一進這個家就會變得沉默寡言。
雙手在身上的圍裙抹了抹,薛儀道:“你先休息會兒,茶糕很快就好。中午吃飯了嗎?晚上在家裏睡嗎?”
今天的房子裏破天荒地安靜,陳南星沉默了一下問道:“那個男人呢?不在家?”
“不在,我讓他出門買菜去了。”薛儀說完後又進了廚房,從中拿出了一盤洗好的水果放到了客廳的茶幾上:“小星,你和俊俊在客廳一起玩一會兒,我進去把該做的做了。”
似是很久和陳南星沒有溫情的時刻,這會兒薛儀還有點不适應。倉促抓了一顆小番茄遞給方俊賢就朝着廚房的方向走去。
坐在沙發上的方俊賢一口将小番茄吞下,看着站在一旁沒坐下的陳南星道:“哥哥,你陪我看電視好不好?”
可陳南星破天荒地沒理他,而是看向了即将走進廚房的薛儀,直截了當地問道:“還不準備離婚嗎?也不打算工作嗎?想一輩子都過着這樣渾渾噩噩的生活是嗎?”
聽見陳南星的話,薛儀的腳步一頓,右手不自覺地扶住了門框:“小星,不要當着弟弟的面說這些。”
“弟弟?”陳南星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問道:“請問你們馬上都要活不下去了,還養得起小孩嗎?”
他們很少聽到陳南星用這樣的語氣講話,薛儀和方俊賢都感到一些害怕,于是都沒人出聲。
一說這類的問題薛儀就總會以沉默來告訴他,她的選擇。陳南星也為自己這幾年得不到回應的相同的勸阻感到惋惜。
看着薛儀瘦削的背影,陳南星終是把多年來的疑問說出了口:“我爸出軌了,你乾浄利落地離了婚。可為什麽這個男人都快把你耗盡,你還不肯離婚呢?他到底哪裏值得你這樣付出?”
“媽,你真的跟以前變得不一樣了。”
他真的不明白,為什麽薛儀不肯離婚。
她的父母、妹妹、親生兒子、好朋友都在告訴她要離婚,可無論語氣多麽決絕、情感多麽強烈,得到的回應要麽是沉默,要麽是拒絕。
而今天薛儀第一次開了口,但答案是陳南星無法接受的:“我要是和他離婚了,俊俊怎麽辦呢?”
這句話一出,陳南星被氣笑了。
他擡手将自己的頭發往後捋,像是要以此動作來壓制體內的怒火:“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不離婚、不工作他才是真的沒有未來?”
“今年他的幼兒園學費已經交不上了,那以後呢?你們要留一屁股的債給他嗎?”
“你們離婚,你先把孩子留在這裏,等攢了點錢了再把他接走不行嗎?你真的想把你以後的日子也陪葬在這兒嗎?”
薛儀扶着門框的手緊了幾分,從陳南星的視角看過去,她的身體似乎還在微微顫抖。
“茶糕我不吃了,你想通了再來聯系我。我以前說過的話一直都算數,今天找我要錢的話,沒有。”陳南星盡量讓自己不再去看薛儀,正準備離開卻被方俊賢抱住了腿。
他仿佛知道陳南星這一去就真的沒有人管他了,便哭喊着:“哥哥,哥哥別走!我還想上幼兒園!還想跟小朋友們玩!”
今日讓他回來的目的昭然若揭,陳南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停下向外走的腳步,看向此刻正背對着他們的薛儀問:“所以,今天讓我回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給方俊賢交學費?”
他的話說到了點上,薛儀也終于肯轉身。她安靜地盯着陳南星看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言語中滿是哀求:“我知道陳世堯疼你,你把你身上的錢先借給媽媽。過段時間就還給你,可以嗎?”
“不可以。你沒工作,你讓我怎麽相信你會還我?”陳南星面無表情地将纏在自己腿上的方俊賢扒開,毫不猶豫地轉身朝外走。
這個時候薛儀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了起來:“陳南星!你就要這樣見死不救嗎?!我真是白生你養你了,今天的茶糕也白做了。”
陳南星往外走的動作因為薛儀的話停了下來,但他沒有轉身,而是看着那扇掉漆的實木門大笑了兩聲:“哈哈,你真是什麽詞都能用在我身上了,媽媽。”
按理說這些帶刺的話聽得多了,他早該習以為常。可這一刻,陳南星的眼眶蓄滿淚水,死咬着牙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啪嗒——”
一滴淚不受控制地自他的眼角滑落,站在這裏的他似乎少了幾分成熟,再次回到了那個充滿苦痛的18歲。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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