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若我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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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浔的聲音像是一枝搖搖欲墜的殘花秋葉, 簌簌冷風裏,顫抖得格外厲害,也格外輕地飄落。
落在稚陵的耳朵裏。
伴着一陣細熱的氣息。
可腰身卻被緊緊地固進他的懷抱中, 這懷抱濕熱, 他胸口傷處灼熱的血痕跟着緊緊貼在她的後背, 極快,溫熱的血浸透了天青色的披風,甚至浸到她素白的衣衫上。
染出一片暗紅色來,濃豔得不可方物。
稚陵不知即墨浔哪裏來的這樣大的力氣, 低頭去看, 他修長兩手緊扣在腰前, 手背上鮮血淋漓青筋畢現, 死死的,不讓她有掙脫的可能。
原來他借着他問她的這麽一句話,是要讓她靠近些,蓄勢待發, 耗盡所有的力氣, 也要把她固在懷中。
哪怕她竭力想掙脫他的桎梏,他卻紋絲不動,鐵桶一樣緊。
“放開我……!”
手臂也被鉗制在他臂彎裏。
即墨浔身長八尺, 身形挺拔,更是戰場上摸爬滾打厮殺出來的男人,沒有受傷的時候, 輕輕松松都能單手把她舉起來。
可如今,他分明傷得這樣重,連說話都沒有了多餘的氣力,竟還迸出了力氣來鉗制住她, 叫她——落在他的手裏。
她漸漸靜下來,知道掙不開他的禁锢,一時間灰心喪氣,殿裏依然很靜,今夜有薄薄的月光,從窗棂裏照了進來,與暖黃的燭光交融成了一片薄亮的光線。
這光線照在她的側臉,使她仿佛一尊玉琢的神女像。
他試着想從她臉上找到半點動容的證據,卻只覺得,她神情淡淡,沒有任何多餘的、可以稱之為愛戀的痕跡。
大抵是見她冷靜了些,是在思考他的問題麽?也許她心裏也回想起了他們從前最相愛的時光呢?記得他們相依為命的那些冬天,記得很多,算得上美好的回憶……他漆黑眼裏在這短暫的靜谧中,全然都是期盼,他期盼着她說,她雖然恨他,卻也愛他——愛過的話,也很好。
即墨浔的下颔漸漸擱在了她的肩窩處,挺拔的鼻梁尖抵在她的耳後,垂下來漆黑發絲,拂過她的臉龐。龍涎香氣與血腥味交織在了一起,他因這番蓄力抱住她,費了許多力氣,此時呼吸很沉重,一聲一聲,全落在她頸側。
稚陵渾身沒辦法動彈,任由他從背後這樣緊緊抱着她,心裏卻不無嘲諷地想着,世界上最無用的便是遲來的情深。她絕不想告訴他,她在臨死前心頭浮現出他的樣子來——那太輕賤,太卑微,太可笑了。
何況,那已是十六年前,隔着六千個日夜,無數次鬥轉星移,桑田滄海。
她知道他想聽到的答案是什麽。若她說,愛過,怎麽樣呢?難道他還能令時光倒流,回到從前不成?他或許要很高興——可她又能得到什麽呢?無非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之後呢?他悔恨的勁兒過去了,又要怎樣對她呢?
她腦海裏短短片刻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好半晌,稚陵輕輕地冷笑了一聲:“陛下何必明知故問。我另有所愛,陛下不是很清楚麽?”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放了鐘宴。”
話音甫一落下,背後環抱住她的人身形一僵,第一反應就是反駁道:“不可能——”
她眉眼很冷,看不出一絲的溫情。他不可置信,喉嚨間卻益發腥鹹,壓抑着那口鮮血,他啞聲說:“騙我的,你想要氣我。”
稚陵忽覺好笑酸楚,心裏只道,你現在為什麽就知道,我是想氣你,那麽當年——當年為什麽卻不知道呢。她咬着牙關,定定否認他,含笑說:“我怎麽敢欺君。”
他怔忪的片刻裏,稚陵垂眼看到他的兩只手似乎松了一松,立即抓住這機會,用力脫開他的桎梏,提着裙子,踉跄退開了十幾步遠。
她躲到了銅燈後,一燈如豆,被刮得明滅不定,照在即墨浔臉上的光也跟着一瞬搖晃。他半張臉陷在了晦暗的陰影中,剛剛她掙脫他時,他反應慢了一下,伸手去攔,卻只抓住她的披風,她乾脆抽開了披風系帶任他抓去。
現在,他僵在了原先環住她的動作中,臂彎是天青色的薄薄的披風,披風上纏枝蓮的刺繡折射出一縷一縷的流光。
他目光微垂,漆黑的長眼睛浸着痛楚和悲哀。
他僵硬着立在原地,遲緩地僵硬着擡起眼睛,看向她的位置。那一眼極長,似乎一點也不相信她的話,——但若是一點也不相信,想來,他也不會流露出這樣的神色。
他撐着身子,跌跌撞撞向她走過來,這一回,卻緊緊抿住了嘴唇。
寝殿裏被碰得狼藉一片。
稚陵沒想到他傷成這樣,可是自己在他面前仍舊沒有什麽力量與速度的優勢可言,殿門打不開,她被他逼入牆邊。
他終于俯身,緊緊抱住了她,以一種絕對強勢的姿态,把她整個身子,都圈到了他的懷抱裏。
他微微低頭,抱住了,便一點也不願意松手,一手固在她的後腰,一手環住她的頸項,像要徹底霸占她一樣。很用力,用力到仿佛只要稍微的松懈,她就能從他指縫間逃之夭夭。
他害怕她要走。
“不準,不準走!”
男人毫未猶豫地,壓下身來,兇狠地吻了一口她的嘴唇。再吻了一口。
稚陵瞳孔驟縮,猝不及防中,他英挺的面容近在了毫厘間,薄唇已經沒有章法地吻上她的唇來,兇狠霸道,長驅直入,要撬開她的齒關,要把她拆吃入腹。
濕熱的氣息像是暴雨剛過,彼此糾纏着,打在她的唇邊臉頰上,熱,好熱,熱得能浸出汗來,很快,額頭邊已細密地冒出了汗珠來。
稚陵眼底一熱,掙紮着,手臂被壓住了,使不上力氣,唯一能做的就是狠狠地抓他的胳膊肩臂後背腰身,他巋然不動,只管吻她的嘴唇。
他吻得那麽重,似一整座山的重量,全用來吮吻她的嘴唇了,恨不得要親得發腫,親得發燙,恨不得要攫取她口中所有甘冽滋味。
他的發絲垂拂過了她的臉龐,酥癢難耐的,與她自己的發絲,仿佛又交纏在了一起。沒有風,便這麽吻着,幾乎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了,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鬓角一路滑落下來,滑到了下颔處,凝成月光裏一粒晶瑩剔透的水珠,最後啪嗒一下,跌在她的頸子裏,沿着肌膚,不知滑到哪裏去了。
這樣冰涼又灼熱。
他環着她頸子的那只大手扶在她的臉頰邊,修長手指太過用力,以至于骨節泛白。大抵留下了淺紅色的指印,她的肌膚很白,但凡碰了一下,都要有印子。可今晚夜色太濃,卻看不清。
月色将她鬓邊的發絲鍍上了銀輝,他漆黑眼裏映着她的發絲,搖曳着,搖曳着。
就算這樣,還是吻不夠她。
吻痕一點一點地,胡亂落在她唇畔,臉頰,還有額頭,眉心……吻到她眉心的紅痣時,他眼底朦胧的一頃寒波搖動着,嘩然一下,淚如雨下。
他吻到了鹹熱的滋味。
心跳很快,咚咚地響着,如同夏夜大雨前的數聲驚雷,他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心跳。
是她的麽……她終于也有了心跳了,有了呼吸了,可以開口說話了……不要像十六年前,他守在她身邊時那樣,她靜靜地躺着,沒有一點聲息。他眼裏映着月華流轉,吻停下來,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打碎她一樣,兩只手捧住她的臉,再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他的聲音很啞:“阿陵,別走好麽,別走。這裏也是你的家。你不要我,也不要我們的孩子了嗎……”
稚陵卻靜靜的。
她臉上水痕斑駁,淚眼朦胧裏,只是擡眼,視線鎖住他的眼睛。哪怕被即墨浔吻了又吻,吻得喘不過氣來了,眼睛裏卻遠遠沒有他那樣的意亂情迷,沒有一點動情。她淡淡說:“家?我的家,怎麽會在這裏。孩子……沒有我,不是也很好麽?他沒有母親,陛下給他再娶一個後娘回來,不是也很好麽?”
她擡眼,在他愣神之際,卻不輕不重地推開了他的環抱,他沒有用力,又也許是剛剛激烈的吻耗去了他最後的力氣。
稚陵獨自走到一旁,靜靜地對着鏡子,理了理被他弄亂的衣領與鬓發。眼底是一片沉靜的寂寥。
唇角剛剛被他咬破了一點,沁出血漬來,她抽出袖子裏的絹帕,一點一點擦拭掉血跡。擦拭着擦拭着,鏡子忽然變得朦胧。
不是鏡子朦胧。
是她眼裏朦胧了。
他的深情,未免太遲太遲。何況——到底是深情還是悔恨呢?若只是悔恨……
若只是悔恨的話。
他何嘗明白她到底要的是什麽。
她忍着喉嚨裏的哽咽,強行冷靜下來重新開口:“我要回家。放了鐘宴。”
他撐着牆,嗓音幽寂沉沉:“若我不答應呢?”
她回過頭來,目光幽晦:“不答應——可我在你身邊,生不如死。”她拾起一旁劍架上的佩劍,劍光一晃,掠過他的眼睛。
只見他驚慌失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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