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別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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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什麽也沒有說, 等自己走回了承明殿,便啪塔一聲關了殿門,也并不管他還在門外。
他想進殿來, 自有一千一萬種辦法, 區區一道門, 又哪裏攔得住他。但她還是要關門——這是她的态度。
即墨浔在原地,望着阖起的殿門,月光裏,“承明殿”三個字泛着銅光, 他兀自伸手想要推門, 停在了冰涼的門上, 再緩緩地縮了手。
他以前, 哪裏會想過被她拒之門外的情景。
入秋了,天氣格外涼。
梧桐葉在夜風裏,時常飒飒作響。像一陣無端的雨倏忽而至,倏忽而止。
躊躇了一陣, 他折身去了東宮。從昨夜讓煌兒先出去, 他想,煌兒心裏不知要怎麽想。
他畢竟……什麽也不知道。
宮道漫長,盡頭籠罩在漆黑的夜色裏, 模糊一團,他的病情尚未痊愈,咳嗽起來, 仍很厲害,有時,不得不撐住宮牆。
影子落在宮牆上,晦暗的, 與牆中伸來的枝桠融成了一片。
禁衛終于忍不住,恭敬地勸他道:“……陛下龍體尚未大好,不如,先回宮休息。”
他未置可否,只搖了搖頭。
等到了東宮,門口的守衛依次無聲行禮,月光寂靜,裏頭卻響起一陣幽幽的琴音。
寝殿裏燈未熄滅,照出窗紙上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形,這曲子大抵是胡亂彈奏的,不成章法,只是徒讓人覺得凄涼。
即墨浔循聲到了階下,這琴音卻戛然而止,緊接着,燈燭也熄滅了。他步伐一頓,随即輕輕進門,殘月光朦朦胧胧裏,少年郎和衣躺下,床帏放下來,他背對着他,因為動作着急,便顯得有些亂。
即墨浔擡步到了床沿,壓抑着喉嚨間的咳嗽,彎腰試圖如往常一樣替他掖被子,不想剛碰到,他卻向裏一卷,将被子裹成了粽子。
他在裝睡。
這樣明顯。
即墨浔輕輕嘆息,直起身子,立了一會兒,這時候,胸口一陣一陣發疼,不知為什麽。
裹在被子裏的少年半晌沒有了動靜,良久,即墨浔轉過身踏出寝殿來,拉開殿門時,吱呀一聲,很輕很輕,床帷間響起少年低低的聲音:“爹爹。娘親說的是真的嗎?”
聲音很悶。
他怎麽敢相信,外人口中說,他爹娘鹣鲽情深琴瑟和鳴,在娘親口中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他怎麽敢相信,這麽愛他的爹爹,……原來曾經抛棄他和他娘親。
他怎麽敢相信。
他怎麽能接受好不容易他也有娘親了,卻沒有辦法團圓美滿。
他怎麽能接受好不容易得到的,重新再一次失去呢?
每一樁每一件,他都沒有辦法接受。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經十六歲了,他應該能獨當一面,未來才能繼承江山社稷。
可他還是很難過。
他已用了一整夜一整日想讓自己想開一點,告訴自己,無論從前怎麽樣,那畢竟都過去了。今時今日,更應把握當下才對。
但是他想不開。
話音一落,即墨浔身形一頓。
殿門微開一個口子,月光從那裏瀉進來,即墨浔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爹爹他轉過身回來,三步并兩步到了床邊,猝不及防中,重重地抱住了自己。
痛哭出聲。
“煌兒……。”他嗓音啞得厲害,輕聲續道,“爹爹從前對不起你娘。悔過的時候,已經後悔莫及。以後,你要對她好。她懷你的時候,很不容易。……不要自責,錯的都是爹爹,你是無辜的,你娘不會恨你。”
——
承明殿夜裏很靜,熟悉的布置塵封未動,十六年前是什麽樣子,今日還是什麽樣子。
稚陵有些困意,和衣躺到床上,今夜的月亮便從窗棂裏照進來。沒有夜明珠在旁,夤夜裏只餘下了薄薄月光。
她翻了個身。
沒有夜明珠在側,反倒有一些不習慣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要早一些習慣才好——最好早一些習慣她的世界沒有即墨浔才好。
沒有他在,一切風平浪靜。
泓綠悄悄立在了窗外頭向裏看,看了一陣,想着稚陵大約睡着了,便轉身準備也歇息去,誰知一轉頭在長廊上迎面撞見了一個人。
她詫異了一下,正要行禮,對方攔着她,輕聲地問她:“姑姑。……娘,她,她今日怎麽樣?”
一襲玄袍,袍上繡着銀色的花枝。少年遙遙隔窗看去,什麽也看不到,陷在回廊陰影裏的臉龐似乎暗淡了一下。
距離那一夜的事情,已經過了三四日。
即墨煌每日明着過來探望,娘親都說不見,他便只好央求泓綠,夜裏給他開個方便之門,讓他能遠遠看一眼的好。
泓綠暗自酸楚,這件事上,殿下到底是無辜的——可娘娘她,她不肯見也有不肯見的好,省得看到孩子,生了什麽舍不得離開的心,不如從開始便沒有留什麽希望。
泓綠輕聲回道:“殿下放心,娘娘很好。”
他哪裏放得下心,還要擡步去窗邊看一看,泓綠又伸手一攔:“殿下。”
即墨煌垂下了眼睛,微微失落,轉頭離開。回東宮的路上,月上中天,照得磚石發亮。錦靴踩過磚地,他從袖子裏抽出了一方手絹。這手絹是娘親十六年前留下的。
那時候,他在梨花樹下,初次遇到娘親時,他……他早該知道的,那樣的氣息,那樣不由自主親近的直覺。
等即墨煌已經出了承明殿,稚陵卻驀然坐起。不知怎麽,她有些心悸,倏地從夢裏驚醒。
她一貫做什麽夢,幾乎都是要夢到前生裏家破人亡的場景,可這一次,她卻夢到了奈何橋頭。
夢到她明明飲下了孟婆湯,卻還在聽到即墨浔的聲音後,回頭看去,看到十數名鬼差押住了他。她也看到了一塊筆立着的高聳巨石,以及石面上雕刻的芸芸衆生的姓名。
她還看到即墨浔心口血流如注,扶着那塊石頭,擡起眼睛。
到這裏時,她便從夢裏驚醒了。
這真是毫無道理的夢。
她深吸一口氣,至今也不知他到底使了什麽辦法,竟然能追到陰曹地府去。
但是生死有命,他一介凡人……他一介凡人,又有什麽本事更改一二呢?
日子進了九月,每下一場雨,天氣就要寒上一分。
這半個月尚未下雨,即墨浔的病卻也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
他稱病不朝多日,連朝臣們都不放心,上了許多折子問安,替他處理政務的太子殿下多半只模棱兩可地批複,叫外人猜不透他身體到底怎麽樣了。
即墨浔望着侍奉他吃藥的小太監端了藥來,他支起身子,擡手端了藥碗正欲喝藥,冷不防聽到殿外淅瀝的雨聲,秋雨不似夏雨那麽急,且伴着滾滾雷聲,秋雨潺湲,淅淅瀝瀝澆下來。他動作微頓,眉頭緊鎖,卻聽吳有祿恭敬禀報說,薛姑娘來要令牌了。
他咳嗽了好幾聲,卻沒顧上吃藥,立即穿上鞋下了床,極快地穿好了外袍,頓了頓,順手又帶上一條披風。出了殿門,因為步子略快,有些頭暈眼花,他定了定神,恰見到回廊外背對他而立的緋衣女子。身形亭亭,似一枝風中的荷。
“怎麽不進來。”
一開口,他便後悔了。嗓音有些啞,沒有平日的好聽。
她轉過身來,視線淡淡瞧他一眼,便挪開了,也并不多說,“令牌。”
他目光一閃,匿在袖中的手攥住令牌,輕輕吸了一口氣,溫聲地勸她:“下雨了,雨停再去吧。”
稚陵說:“別管我。”
他一啞,沒有想到她這麽直白,分毫不給他面子。
周圍還有許多宮娥太監,經過這些時日,此時也都紛紛眼觀鼻鼻觀心地侍立着,心想,這世上能這般對陛下說話的,除了個別亂臣賊子臨死前要大放厥詞以外,只有這位了。
他們只當什麽也沒看見沒聽見。
雨聲漸漸急促,檐外水流如線,即墨浔躊躇了一陣,遞出令牌時卻要問她一句:“你找他做什麽。”
她從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他每一次都會跟過去看着,每一次也都告訴自己,他只看一眼就走,免得看到什麽不想看的情景——然而每一次又都要等到她離開花影院,他才跟着離開。
他暗自覺得自己犯賤,今日她卻難得笑了一笑,回答他:“什麽也不做,只是想待在一起罷了。”
她暗自想,前日鐘宴說,要給她畫畫。畫像不容易,更不是一天就畫得好的。昨日她看了一眼,輪廓已經明了,今日他要設色,她迫不及待想看一眼成圖,這怎麽不重要呢。
稚陵撐着傘,走到花影院,拿了令牌,進到院中,熟門熟路地推開了屋門,臂彎還挎着一只小小食盒,盒子裏是應時的桂花糕,她親手蒸了六塊。
從前在宜陵,他跟前的啞仆人做菜總是很單調的菜色,到她家裏來吃飯時,便總誇贊她爹爹娘親手藝好……後來,她學了一兩道菜式,到他的院子裏,她便把自己這簡陋的廚藝傾囊相授。
他很高興,大約是從沒有嘗試過下廚,第一回生火做飯時,笨手笨腳,沒有一點平時的機警聰明勁。
鐘宴關押在這裏,卻未想到還有這樣的口福,嘗了一塊,喟嘆着好吃。
他知道一牆之隔,即墨浔或許也正在牆邊偷聽着裏頭的動靜。
無論如何,他除了聽着,還能做什麽?
“昨日,我晚上又将畫像潤色了一些。你看看。”
誰知剛吃完一塊桂花糕,下一塊卻像不聽話似的,他手裏一顫,骨碌碌滾得很遠,滾到門邊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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